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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肆四、金玉良缘   “我不 ...

  •   “我不清楚,交给他。”
      “少爷,少爷,您这——”
      “拿去给韩凭樟,不归我管理。”
      “这,少爷……您知道,表少爷他忙着照顾姨小姐呢……那边都是,都是吴小姐打理……”
      “那就给吴小姐。”
      “这,这是韩家的生意呀!”
      韩凭松抬眼一看茶楼的司事,那司事马上浑身一哆嗦。知道韩家最近闹了大事,谁承想韩凭松突然宣告把茶楼转手给韩凭樟打理,一夜之间一切文件账簿都整理好送到了裘家。
      韩凭松冷笑,缓缓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茶楼,原是她在世时亲手打理的,照例应该是裘家的东西,我无非是物归原主。更何况,我既然安排了家里的事宜,您就不必要过多插手了。”
      司事欲言又止,最后保留着一点体贴退出屋门。他离开园子,撑起伞,斜雨幽风拂面。春来,桃花水泛滥,抱幽园的池塘都涨高,连绵不绝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苏州人日夜卧听雨敲窗。
      正厅前,滂沱大雨中间几团人影。韩凭樟跪在正当中,已经浑身湿透,冷水浸得浑身发抖,头发向下淌水,面无血色地。韩凭柳立在一边撑着小伞,衣摆都已洇湿一片,皮鞋面全然湿成了另一种颜色。韩潺半跪在地,取来一件桐油雨衣披在韩凭樟身上,终于不得不劝说:“你快回西苑去,韩凭松不会见你,你又是何苦——”
      大雨把声音都震聋了,茫然地洒在雨中。
      韩凭樟双眼失神,苍白着一张脸对韩潺欲哭无泪:“二哥……我求你……我不闹了,我,我还去考学的,我还想念书……你替大哥把茶楼接回去,我,我娘会气死的……阿娘会气死的……”
      韩潺气极反笑:“你如今又和我发什么忏悔,当初你信誓旦旦,你大哥也被你气疯了——若不是为小姨,这些人今天一眼都不要分给你!你要结婚,大哥便给你置办家业,你满意了呀,还在这里装疯卖傻给谁看?”
      韩凭樟一下便滚下泪来:“我不要了……我不要结婚了……为我娘,就为我娘,二哥,求求你,我不要茶楼我不要茶楼,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了——”
      一道雷轰然地直劈进地里,昏黑的苍穹炸开一道裂缝,韩凭樟的哭声被雷声扑灭了。
      韩潺那聊胜于无的伞一下子歪在地上,韩凭柳上前歪过伞勉强遮住韩潺头顶一个角落。此时正厅的门打开,韩凭松拾起门扉边的伞直跨进雨里来,韩凭樟满怀希冀地望向他,却连一点眼神都没得到。
      韩潺被韩凭松拉起身子,大雨中湿透的衣衫裹进韩凭松的大衣里,伞檐安稳地遮住二人。韩凭松环着韩潺将他携进屋内,不忘示意韩凭柳跟过来。
      春宣见状赶紧给韩潺和韩凭柳递上干爽的衣裳,借口煮茶汤溜了。枝凡把屋门顺势关上,扭头去搀扶起韩凭樟。韩凭樟跪了一夜,双腿早也软了,枝凡搀扶着将他送回西苑住处,春宣马不停蹄又转头端来热汤和换洗衣裳。
      春宣满眼焦急,忍不住劝道:“表少爷,您说这是何苦呢,眼下姨小姐病得厉害,就指望您床前尽孝,您偏这么折磨自己!”
      韩凭樟魂都跑了,瘫坐在床前不停哆嗦:“不行,不行,我要去求他——我错了……”
      他一下子挣开枝凡冲出房门,一路夹风带雨地向正厅跌跌撞撞跑去,一面跑一面落泪,直到将正厅的房门推开,韩凭松正给韩潺擦拭漂湿的发,韩凭柳嘟囔着什么,韩潺含着一点笑回她的话。
      三人齐刷刷看向他,他连滚带爬地在韩凭松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大哥……大哥……我错了……”
      韩凭松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说道:“我从不做言而无信的事。你怨恨我,我便给你机会自由,要结婚,家业也为你置办了。你娘卧病在床管不了你,阿公阿婆不肯要你,我养不了你,你贞娘替你照料茶楼收拾烂摊子,你却在这里哭哭啼啼。”
      韩凭樟憔悴不少,前些日子彻夜照顾裘淑仪,得知韩凭松竟将那么大的茶楼扔给他,更急得发慌,一等裘淑仪好转了些便冒雨前来。他闻言沮丧地耷拉着脑袋,呆坐在原地。这事情尘埃落定,家里没人供他念书,他就不得不接手韩凭松所谓的家业了。
      可恨,可恨自己没出息,可恨自己愤世嫉俗,可恨自己贪得无厌。韩凭樟哭也来不及了,心灰意冷地仰着脸,浑身瘫软。
      韩凭柳一贯冷嘲热讽,此时却不忍地别过脸,抱着自己打了个寒颤。
      片刻后,他爬起身缓缓推开门向外走去,雨还滂沱,有人送伞来遮雨,他轻轻耸开,径直朝着园门外踱步而去。
      春凉琉璃雨,春轻薄纱风,江南烟雨小楼台,袅袅婆娑。茶香四溢,酿与湿土成酒色,游人醉,农人惯,闲人乐,愁人烦。
      吴利贞在柜台背后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一打账簿算得清清楚楚,罗列了长长一串货单预备补进来。在茶楼做事几十年的司事在一边惴惴不安地张望,被这新来的主子折腾得坐立难安。
      也是半个月前,韩家管事的小家主一句话便撇了这茶楼给娘家的表弟。听说易主,不免好奇紧张,知道那表少爷年纪不大,还在念书,又怕是个难伺候的。谁知最后等来一个女人,行事果断熟稔,再没有清闲日子过了。
      他转着眼珠子听候差遣,吴利贞将单子往他跟前用力一拍,他赶紧抓着单子溜了。
      吴利贞算明了这几天的账,放下算盘伸伸胳膊放松放松,一扭头便见到韩凭樟失魂落魄地走到门口,浑身已湿透。她心下一紧,随手拿起自己的大衣起身快步绕出柜台向他走去,一手牵着衣角扬起,顺势就将韩凭樟揽进怀里裹起来:“你做什么去了呀,真叫人可怜,淋得什么样!”
      韩凭樟怔怔地看着她:“贞娘……我要死了……”
      吴利贞失笑:“满口胡言什么,快先进来。”
      韩凭樟低着头说道:“这些天麻烦你了。”
      吴利贞侃道:“怎么会?你大哥这么做事也是有道理的,你往后就是不念书,和我做起生意也是好的。”
      韩凭樟晕头转向的:“是么?”
      吴利贞望着他的眼睛,就是这一刻笃定要和他结婚。到手里的财富地位,到手里的年轻忠心,她求之不得的东西,不能任它这么流走。她的蛊惑,或说计策,达到了一定的效果。她是喜欢他的,但此时此刻她想到一个一石二鸟的机会,对利益的追求便大过了对婚姻的谨慎。反正她从前已经犯过错误了,还有什么可害怕呢?
      于是她说:“凭樟,我们结婚去吧。”
      韩凭樟傻了。
      吴利贞把着眼望他,似笑非笑:“我们结婚去呀。”
      司事捏着她写下的那张单子目瞪口呆地立在一边。原来这女人是女主人!表少爷居然要和她结婚?
      方真和抱着书本顿在门口,她听着吴利贞的话,膛目结舌地睨着狼狈的韩凭樟,一刹那脑海空白。
      左文璜从楼上的厢房谈完了事情下来,正撞见这一幕,无言地凝视着韩凭樟,随后沉默地由佣人撑起伞护送离开了。
      韩凭樟对这些视线全然不察,只怔怔地开口了:“贞娘,是真的么?”
      吴利贞笑着点点头:“我真心实意。”
      方真和望着二人狐疑:“结婚?”
      吴利贞这才转过脸望向她:“真和你来了?原以为你要晚些才到。”
      方真和嗤道:“果然,果然。贞娘,你真不是为了他的——为了他的家世?”
      吴利贞向她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我是很会见风使舵的。”
      方真和转头瞪着韩凭樟冷笑道:“可是恭喜你了!小少爷,只怕你不够胆呢!”
      吴利贞看着方真和缓缓道:“我没有说要改变你我,我也是真心实意帮你们这些学生,只是除此以外,我的生活还是要照常的。”
      方真和拧着眉毛冲她小声辩驳:“满口谎话——难道我不如他?你一颗心偏到哪里去了!”
      吴利贞按着她的肩说道:“我跟凭樟是顺其自然的。”
      方真和说:“你被他蒙蔽了眼睛!”
      吴利贞笑道:“我有一双火眼金睛。”
      韩凭樟魂都飘走了,甚至不知道方真和是怎样负气出走的。
      过后一个多月,裘淑仪的病在吴利贞的帮忙下好转了许多,韩凭樟因许久没进课堂,便退而求其次跟着吴利贞跑生意。他二人的闹事在韩家传了一趟,韩凭枫得知了消息,写信来苦口婆心地劝解过,韩凭樟收到信后诚心诚意地回复给了她,终于也无疾而终了。
      裘家阿公阿婆非常生韩凭樟的气,连带着吴利贞一起抱怨,指责他们是伤风败俗,坚决不许韩凭樟再把贞娘带进门,于是后来韩凭樟便搬进了吴利贞的房子。
      吴利贞当时重新布置了房间,坦然对韩凭樟说道:“当然,我比你大了这么些年纪,过去已嫁过一回,出身又很是下贱,我当然明白你阿公阿婆的态度,我们此番真非常人所及。你也想明了,我不是单单为了爱你才要结婚,我头脑很好,你家里显赫,你明白嚜。”
      韩凭樟点点头:“我明白。”
      吴敬昭认识了韩凭樟,吴利贞借机提出让他搬到茶楼附近的一间公寓自住,于是他二人能顺理成章做了半对夫妻。
      先战战兢兢向韩凭松求饶的他忽然得到了靠山,下定决心不念书也罢了,一心一意经营好和吴利贞的家业就足够了。学期中,在韩凭枫的婚礼以前,他正式退学了。
      从此,倒像是和韩家彻底脱开干系了。很长一段时间,韩凭樟和家里没有往来。他母亲的病拖得很长,在私家医院躺了许久。最初听着韩凭樟的决定,她成夜里哭,怨天尤人,说他烂泥扶不上墙;然,贞娘每天傍晚和韩凭樟从茶楼过来,百依百顺地伺候她吃饭,照顾她吃药,牵线搭桥为她拿最好的药材找最好的大夫,裘淑仪也恍惚了,再说不出一句重话。
      对着比她年轻不过十余年的姑娘,想想她流言蜚语,想想她半生艰辛,想想她体贴聪慧,忽然联想到自己为安稳受的那些委屈,一下便感同身受起来。转念却又为了儿子对她死心塌地愤愤不已,心底里纠结犹豫,最终五味杂陈地,算是默许了他们之间的决定。
      韩凭松有一天带着弟妹来探病,裘淑仪忧心忡忡地对他说道:“我却不知道这事情怎么收尾。”
      韩凭松因为将茶楼拱手相让,这些日子被旁支的亲戚纠缠个没完,提到这些事便神色倦倦:“随他去便是了。那是苍天非要他走这条路不可。”
      裘淑仪叹气:“书也不念了,混账……难为他父亲要他出人头地。”
      韩凭柳把韩潺煲的汤凉晾了端给裘淑仪,说道:“至少还有一颗良心,不比纨绔。”
      裘淑仪还是非常茫然:“他们真的要……真是要到结婚那一步了呀?”
      韩潺无奈地回答道:“这倒已经是个善终了。”
      韩凭松听着,看裘淑仪紧皱的眉头,便叫她安心:“他真要结婚,我会操办好的。收着他那颗心,也不怕惹祸了,倒是个好事情。”
      裘淑仪打量韩凭松,见他短短几月消瘦下去,泪眼朦胧地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我这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韩凭松安慰道:“顺其自然吧。您好生休养,不久便是凭枫的好事了,还要一齐到上海去。”
      韩潺站在床头扶正裘淑仪的靠枕,一抬头看着吴利贞独自站在门后,对上他的目光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随后示意韩潺不要声张,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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