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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鹤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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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考核,我成竹在胸。
卷上疑难,皆是我昨夜反复咀嚼过的。我笔走龙蛇,第一个交卷,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中走出学堂。那份虚荣,像温热的酒,熨帖着我千疮百孔的心。
直到放榜。
榜首之名,赫然是【梵也】 。
而我的名字,屈居第二。
……
不可能!
他昨夜分明未曾翻书!他甚至在看……那种邪书!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我当众拦住他,声音冷得像冰:“梵池之,你作弊了?”
周遭瞬间寂静。
梵也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愕然与受伤。他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一旁的考官已厉声呵斥:
“归尧!休得胡言!梵也的答卷不仅全对,更在最后一题‘异气致病论’上,提出了超越典籍的见解,字迹工整,毫无瑕疵!你凭什么污蔑同窗!”
超越典籍……见解……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梵也轻轻拉过我的衣袖,对考官和众人低声道:“小尧哥只是……关心我。”他拉着失魂落魄的我,走到无人的角落。
“小尧哥,”他小声说,带着一点无措,“那些书,我入太医院第一天就全记下了。昨夜不看,是因为……真的都记住了。”
只看了一遍。
只看了一遍?
我缓缓将衣袖从梵也手中抽离,看他变得陌生,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呆小孩。
所以,他不是不学无术。
他是早已站在山顶,所以才有闲暇,去眺望那些被我们视为禁区的、危险的风景。
那一刻,我看着他担忧又纯净的脸,心中翻涌的不再是简单的愤怒。
可我仍在侥幸,万一梵也的天赋只比我高出那么一点呢?
天赋算什么?差的那点我用“努力”补回来不就好了!
于是在梵也翻看禁书时我不再阻止——看吧,你继续看吧,等你反过神来已经不如我了!
我趁机恶补知识,将太医院能找到的书滚瓜烂熟地背了不下三遍,抄记的笔记摞起来有四个我那么高。
然而,每次考试前我是怎样的满怀希望,考完后我就有多失落,始终不可置信地看着榜上居于【梵也】之后的【归尧】二字。
不止理论,还有实操。
我和梵也背对背对动物尸体进行手术操作。
同时开始,同时结束。
结束时均默契地转过头,他在看我,我在看考官,忐忑地等着考核结果。
——“第一名梵也,第二名归尧!”
……又是这样。
我站在榜下,看着自己的名字紧紧跟在“梵也”后面时,周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像流水绕过礁石一样,自然而然地绕过我,涌向了那个被簇拥在中心的、月光般的存在。
欢呼是他们的。
恭贺是他们的。
那种发自内心的、为同伴的强大而感到与有荣焉的热情,也是他们的。
而我,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岛上只有我自己,和那四个冰冷的字——“屈居第二”。
……哦对,还有梵也从背后看过来的目光。
我懒得理。
开封秋天多雨,又湿又冷。
我撑着伞穿过石阶,与数以百计的人擦肩而过。
已经够好了。
我这样宽慰自己。
我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
我的第二不是梵也之下的第二,是全太医院的第二。
“喵呜……”
细微的猫叫令我顿住脚步。循声望去,一只显然刚出生不久的猫崽子正在墙根下瑟瑟发抖,看那样子应该是被抛弃了。
街上人来人往,都在匆匆赶路,没人注意一只无关紧要的小畜牲,就像没人会在意被梵也的光芒所覆盖的我一样。
“……”记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把伞递过去。雨滴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我整个肩头都被淋湿,而那只猫却不叫了。
死了啊,我想。
又慢慢把伞收回来,徒劳地盖住已湿透的上身,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平平无奇地融入赶路人之中。
——“哪个chi?”我曾这样问他。
——“灵池漾夕霏。”
那么,“迟之”的“迟”又是哪个“迟”呢?
曾经我想,是“迟来的一切终归于我”的“迟”。可如今看来,是“迟于一切”。
雨越下越大,风越吹越冷。
我却越来越热,连带着脚步都变得更快。
除却愤怒外,一种更汹涌、更黑暗、更绝望的情绪,像沼泽里的毒泡,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是嫉妒。是自卑。是意识到我们之间隔着天堑的无力!
也是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心里某个地方,“咔嚓”一声。
那不是心碎。
是伪装破裂的声音。
我再也无法用“他不过是个呆子”来麻痹自己。
我看到了真正的月亮。
而我,只是它脚下,一滩挣扎的、浑浊的、永远无法倒映出月光的积水。
曾经,我以为考出成绩,就能赢得尊重,就能被看见,就能融入其中。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赢得的,只是一个更清晰的坐标,用来标定我与梵也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太医院的学子为天才欢呼,而我,只是丈量那天才高度的一把尺子。
……一把自知永远无法成为明月,却要永远被拿来与明月比较的、可怜的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