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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悬命之始 ...

  •   二十八年前的雨困了我一生。

      我叫归尧。

      是师傅从我那烂赌的父亲手里,像牵一头牲口一样,用几钱碎银换来的。

      我本不姓归。

      那个男人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懒得想,醉醺醺地瞥了我一眼,随口啐道:

      “鬼要。”

      他说,像我这样的累赘,怕是鬼见了都摇头。

      鬼要。
      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

      后来,我跟着师傅姓了“归”。人人都说这姓氏好,寓意“返璞归真”,境界高远。

      只有我自己知道,骨子里,我依然是那个连鬼都嫌弃的——“鬼要”。

      你以为我师傅就是好人了吗?
      他买下我,不过是因为看我筋骨尚可,是个能干重活、能当牛马的料。
      药铺后院那堆积如山的木柴,永远劈不完,因为总有我熬不完的夜。
      药圃里疯长的杂草,永远除不尽,因为总有我耗不尽的力气。

      他们一个给了我“鬼要”的名字,一个给了我“归尧”的身份。
      一个将我钉在耻辱柱上,一个将我锁在劳作架前。
      可本质上,从未有人真正想要过“我”。

      我像一件工具,在不同的主人手里传递,价值仅在于那点可供驱使的筋骨,和一颗还算灵光、需要时刻隐藏以免招来妒恨的脑子。
      我有个师兄,是师傅的亲儿子。来药铺看病的人太多,老头儿吝啬,舍不得花钱雇人,更舍不得宝贝儿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他可指望着我师兄考入太医院,好跟着光宗耀祖呢。

      于是,我成了那个理所当然的“替死鬼”。
      在他俩面前,归尧不能有自己的性格、言语,连呼吸重了都是错。多说一句,便是一顿打骂。
      可奇怪的是,不在他们跟前的时候,那些来抓药的病人,却都夸我小小年纪就处事圆滑,说话妥帖。

      我表面笑着,应着,也借着这份“圆滑”,在药铺里不动声色地拉拢人脉,察言观色。
      最终,在太医院考核前的第三天,我拿到了考题。

      “鬼要”。
      在泥泞里挣扎,用他们施舍的、或偷来的一切,不择手段地,想要活出个人样。

      依稀记得那天下着雨,雨雾将开封罩在一片青色的朦胧之中。
      我撑着伞,走之前回头望了那对气急败坏狗父子一眼。那是我第一次当着他们的面笑,向曾经的“鬼要”挥手说再也不见。

      从此,“归尧”便是“归尧”,是邻里口中人人称颂、为人圆滑的,返璞归真的“归迟之”——小字是算命先生给我取的,说是“迟来的一切终归于我”。

      直到我遇见他。

      那个美得像画一样的少年,人缘好得刺眼。
      我向他递出友好的手,唇角微勾,眼尾上挑,做出最完美的姿态:“你好,我叫归尧,字迟之。”

      原因无他。

      我看得出梵池之人缘极好。人呆,正好利用。搭上他,便能在太医院织就我自己的网。

      我算计好了一切,事实也如我所愿,和梵也关系好的人因为我和他走得近也纷纷与我产生交往。

      梵也是众弟子里年纪最小的,不知是以前被保护得太好还是怎样,他总是用非常纯真清澈的目光打量一切,包括我。
      我时常被他的目光盯得一愣,蛮不自在地翻开医书,企图回避。但那眼神太过实在,扰得我心如乱麻看不下去,只好搁下手头未来得及温习的知识,问:“看我干嘛?”

      “小尧哥,”梵也诚恳道,“你的眼睛好漂亮,像狐狸一样。”
      狐狸……?
      因为眼型太过独特,而我又习惯在人前克制情绪,事事总以“笑”来应对,因此常受人调侃,说我像只笑面狐。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好像我的虚伪就此被刺破,我表现出来的圆滑只是一场徒劳。

      尽管已经有点生气了,但我还是压住脾气,拿出一贯用来应付人的笑脸,问道:“你这么说是夸我呢还是贬我呢?”

      梵也眨了两下眼,似有些不解,“夸你呀。狐狸是祥瑞,说人是狐狸……难道是骂人的吗?”
      我:“………”脸上的笑容僵滞片刻,内心被梵也的话震撼到,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还能从这方面进行解读。

      梵也凑到我身边,笑得眼睛弯起,“来太医院的第一天小尧哥就跟我打招呼,是怕我想家吧?所以小尧哥就是我的祥瑞啊。”

      ……傻子。

      平生第一次,“状似暖流淌过心间”在我这种人的意识里具象化了,居然是因为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呆小孩。

      我叹了口气,曲起食指敲了敲他的额头,继续翻阅手中的医书,“明天就要考试了,你不看书吗?”
      太医院有月考,就连刚入门的都不例外。其实这一个月来我们学的东西不多,一直在熟悉各种草药及其功效,病理方面尚未接触,却要跟其他师兄师姐考同一范围。

      本来像我们这种刚进入太医院不久的是不必把这次的考核当回事的,虽然大家同作为“天才少年”考进来,但和师兄师姐们一比知识可浅薄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是我很在乎。

      我知道这群破小孩都不拿月考当回事,不然也不会直至深夜我还在看病理相关的书籍,他们在呼呼大睡。

      ……就是这种比较,让我非常在乎。我比同龄人早熟,所以我知道如果我在这次考核中成绩突出的话更容易得到先生的青睐。曾经因为生活所迫我不得不屈居于人,可现在我可以做到“鹤立鸡群”,让所有人都仰视我。

      梵也撑着下巴,随意翻了两下我的书,而后摇头。
      “不看了,我对这个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我失笑,这小呆瓜。

      梵也跑去拿来一本书递给我,我一看险些喊出声,看了两眼书名赶紧带着他把书籍藏好。
      “你从哪拿来的?”
      梵也:“我来太医院之前碰到了一群江湖人,他们给我的。”
      “给你你就要?!”我压低声呵出来,头疼不已,“那是制毒的!被发现了你要挨罚的知不知道?!”

      那个时候,世人谈毒色变。

      偏偏世间有个不知好歹的门派,名唤“无心谷”,常被人以反面例子所议论。太医院也不喜欢这种歪门邪道,从入学第一天便教育我们哪怕身死志也不能死,即便走投无路也不可去研究毒之一类。

      梵也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神颇为委屈。但从“挨罚”两字也听明白我是为了他好,于是讨好一般去抓我的手,“好了,小尧哥……我知道了,以后不看了。”
      “……”我缓了缓心神,眉宇舒展开来,温声道:“救人之道,毒是不可取的。你可明白?”

      梵也:“……”
      眼下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就要考核,我等不及他的答复,拉着他去休息。

      直到入睡之前,我还在脑海复盘今夜看过的书,默默复习完三遍才放心地让自己陷入睡眠,对明早的考核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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