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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长途车票上的姓名是谁 宿舍窗帘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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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窗帘后面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比平时要迟一些。
闹钟还没响,手机先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个备注为“爸”的来电。
我清了清嗓子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已经在办公室模式里:“起了?”
“算是。”我半靠在床头。
“昨天那个测试结果说明,我看了三遍。”他开门见山,“行文还是那一套,但有一点说得很清楚——‘暂不构成现实风险,不排除未来系统升级带来的参数变化’。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永远有下次的余地。”我说。
“对。”他冷冷地说,“他们给自己留了余地,你也得给自己留一条路。”
他顿了一下,又换了个更像家长的语气:“我们商量了一下,你妈意思是,等你这学期结束,就先别在外面乱跑了。能回家就回家,在家里待一段时间。你要是实在放不下某些事情,就把老师请家长那一套流程先走一遍,让学校知道你背后不是没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好意,却忍不住苦笑:“我这边已经配合完所有流程了。再请家长,只会让他们以为问题比现在严重。”
“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你的问题严不严重?”他反问,“他们在乎的是出了事能不能把责任推出去。”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轻轻响了一阵,他像是在对着案头那份复印件皱眉。
“总之,你自己掂量。”他最后说,“你现在做的每一步,都会写进你的档案。以后无论是考公务员还是进什么单位,这段经历都会被翻出来。你尽量别再给他们添新的素材。”
挂断电话后,宿舍里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找袜子,有人在对着镜子整理刘海,赵启明从上铺探出头:“今天早八去不去?”
“去。”我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短短一行字:
“能出来一趟吗?老地方。”
我把洗漱草草对付完,书包丢在床上,对赵启明说:“你先去教室占个座,我去一趟辅导员办公室。”
这理由足够合理。最近这段时间,只要我说要去找辅导员,没有人会问太多。
教学楼后那条窄小的路依旧半明半暗,落叶被昨夜的雨水贴在地面上,踩上去发出软绵绵的声音。
他靠在一根电线杆旁边,帽檐压得比上次还低,手里没有奶茶,只有一张折得很碎的纸票。
“你爸又打电话了?”他看一眼我脸上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上级批示’四个字。”他笑了一下,把那张票递过来,“不过今天要看的,不是他的决定,是我的。”
纸票已经被来回揉过好几次,边角有些卷。上面印着醒目的出发时间、车次号,以及目的地:新星市。
那不是我们昨日地图上圈的三个点之一,而是其中一条线路中途的一个节点。
“你选了个中间站?”我皱眉。
“直达的太显眼。”他说,“新星是个标准的中转城市,谁都可能在那里下车、再买下一程的票。”
我把那张票翻来覆去看,视线最终落在左下角的姓名一栏。
那一行印得很清楚:姓名:林述。证件号:后面是一串熟悉的数字。
“你用我的身份证买的?”我心里一紧。
“只是借用了一次。”他很平静,“长途车站的实名系统没有传送站那么深度接入,大多数时候只是对着身份证刷一下,不会查到你那边的风险标签。”
“可一旦哪天他们决定打通系统……”
“那时候我们早就不在这一程上了。”他打断我,“你想想,他们愿意把精力花在追踪一个坐长途车的人身上,还是更关心传送站那边的每一次重构?”
这个问题在逻辑上说得过去,却让我本能不安。
“那检票的时候呢?”我盯着票上的名字,“你拿什么出示?”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塑料卡,是一张复刻得几乎以假乱真的校园卡——正面印着我的照片和名字,背面是那串熟得不能再熟的学号。
“长途车站的检票员认的是这类东西。”他晃晃那张卡,“只要照片和名字对得上,他们不会拿着机器去扫芯片。”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件事?”我有点恼,“你知道用我的身份出城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离开这座城的那一刻,至少不会在系统上留下一个完全陌生的鬼魂。”他直视我,“你的名字对他们来说是合法的存在,我借用一次,只是把那条合法的线延伸一小段。”
“那这一小段如果出事呢?”
“那就说明我该死。”他说得干脆,“而你已经为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保护,包括配合测试、签知情书、帮我抹掉那些最危险的痕迹。”
风从楼角拐过来,吹得那张车票在我手指间微微抖了一下。
“出发时间是……十天后。”我念出那一行,“你不是说两周内吗?”
“我算过。”他看着远处模糊的光柱,“再晚一点,这座城里关于你的故事就会越传越离谱,联席组那边的注意力也会往‘有没有隐藏信息’那块偏。我不想等到他们开始怀疑‘是不是还有别的人’的时候再走。”
“你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什么吗?”我叹气,“像在系统刷新缓存之前抢先一步按下‘退出’。”
“那你希望我怎么走?”他反问,“等到有一天他们拿着一张对比图来问你:‘你确定这两个不是一个人?’然后你在那儿表演‘震惊’?”
我想起辅导员说的那句“不要拿同学开玩笑”,和论坛上那些“多体复制番外”的标题,心里突然一阵恶心。
“你有没有想过不用我的名字?”我问,“你明明可以找一个彻底假的身份。”
“假身份一旦被拆穿,就是实打实的违法。”他摇头,“用你的名字,至少有一条能说得过去的线——‘我在那段时间确实有离校申请,确实有出行记录’。只要你后面所有的说法都对得上,这部分就会被视作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那你呢?”
“我在那段时间就是你。”他轻声说,“至少在车票上,在司机的喊名单里,在路边小摊老板的记忆里,在某个同行乘客的模糊印象里。”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逃亡,更像是在演戏。”
“逃亡本来就要演戏。”他耸耸肩,“区别只是这次是你给我提供剧本。”
我们沉默了很久。
雨后的地面还带着潮,墙角有积水反着一块天色。教学楼那边早八的铃声远远响起来,提醒我我还肩负着另一个“正常学生”的身份。
“你要我做什么?”我最后问。
“很简单。”他说,“等到出发那天,你在学校按部就班上课,不要临时请假,不要用任何需要人脸识别的方式出入任何地方。手机保持开机,方便我在遇到需要一句‘我现在在上课’时让你点一下消息。”
“你坐车的时候,我在教室给你发作业照片。”
“差不多这个意思。”他笑,“这一次我们不再轮流出现,而是让这条线在两头同时有观众。对旁人来说,那天是你的一段普通行程;对我来说,是我离开这座城的起点。”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看完那块公示屏。”他低头,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那行出发日期,“我看到你的名字被挂在‘重点保护’那一列,旁边那句‘建议减少跨城使用’,就知道系统已经把你的未来当成他们的业务范围。我要再待在这里,只会让他们忍不住想往深里挖。”
“你总是把他们想得很坏。”
“我只是把他们想得很‘系统’。”他淡淡地说,“一套追求闭环的结构,遇到不懂的东西,要么删掉,要么纳入。删不掉,就研究到能删为止。”
他这话说得太冷静,冷静到让我觉得后背发凉。
“那你离开之后呢?”我突然想到,“你说第三个点没有传送,那你去那儿,万一生病、万一出事故,连个系统记录都没有。”
“这正是我想要的。”他轻声说,“有一天如果我真在某个地方倒下了,不会有任何算法跳出来给我推送恐慌提示,不会有任何组织拿着一堆参数讨论‘这个异常是怎么产生的’。”
“没人知道你发生了什么。”
“至少不会被当成技术事故。”他笑了一下,“对那样的地方来说,我最多是一个外地来的短工,干活累了,走了。”
“你为自己选了一个看起来最体面的消失方式。”
“对我来说,是。”他点头,“对你来说,不一定。”
我看着那张票,票面上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在我眼里突然变得有点陌生。
那一串数字从出生开始就是只属于我的代码,现在却要被他带出这座城,穿过几个服务区和收费站,在某个夜里停在一座陌生的车站。
“你可以拒绝。”他突然说,“把票撕了,让我想别的办法。”
我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个姓李的警官说过一句什么吗?”我缓慢开口,“他说:‘你的安全对我们也很重要,我们不希望把你当成问题,更希望把你当成一个和我们一起完善制度的合作对象。’”
“然后呢?”
“然后我当时还认真地点头。”我苦笑,“现在想想,我答应的不只是他们的要求,也是答应了一部分‘他们可以继续用这套制度定义我’。”
“你现在后悔了?”
“不是后悔。”我摇头,“只是突然想明白,既然我已经被按他们的格式写进去了,那至少要在我还有一点选择权的时候,给你留一条不在他们格式里的路。”
我把那张票递回去:“十天后,你就按这个走。”
“你确定?”
“确定。”
他接过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行被印刷机压在纸上的名字,忽然有点出神。
“怎么?”我问,“舍不得?”
“我在想一件事。”他抬眼,“有一天你回头看这张票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那天是你人生里最奇怪的一次旅行——你明明在教室里上课,记录却写着你在长途车上,路过一座叫新星的城市。”
“那就当我那天真的去了一趟。”我说。
“那也不错。”他笑,“至少有一段路程,现实和记录里都写着的是同一个名字。”
早八的铃声第二次响了,我知道自己再不走就要被老师记迟到了。
“我得上课。”我说,“不然‘重点保护用户’上课老迟到,也会被写进某份报告。”
“去吧。”他把票折好收进兜里,“剩下的几天,我会自己把地图上那些线走得再熟一点。”
“还有一件事。”我转身前想起,“出发那天,如果路上有什么情况,你要不要……”
“不要。”他说得很快,“你只负责把那一天过得像一个普通学生,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要知道。”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走回教学楼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站在这条窄路上,面对面谈一个共同的计划。
接下来十天里,我们会照常擦肩、照常在同一片校园里走动,却都心知肚明——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长途车票,已经悄悄把他的离开日期钉在某个日历页上。
那一天来临时,系统会在我的出行记录里添加一条:“林述,目的地:新星市。”
至于那个真正坐在车上的人是谁,没有任何表格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