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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班会上的签名和一张模糊的脸 周日晚的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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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的班会一向是全班吐槽学校制度的固定节目,这次却带着一点不一样的分量。
教室被借来当临时会场,投影幕已经拉下,前排摆着一张长桌,辅导员和两个学院办公室老师坐在那儿,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纸。
大家陆陆续续进来,一边找座位一边低声聊:“听说今天要签什么传送安全知情书。”“是不是以后坐一次传送都要写检讨?”“你们谁被点名过啊?”
我坐在中间略偏后的地方,背靠墙。身边几个熟悉的同学正兴致勃勃地八卦最近朋友圈里流传的那条新闻——某城市有人试图用传送作弊,被系统当场锁死账号。每个人都把“锁死账号”说得像是一个游戏惩罚,很少有人往“人”身上想。
辅导员清清嗓子,敲了敲桌面:“行了,都坐好。今天时间不长,但内容很重要。”
她身后的投影亮起来,第一行标题几乎和那封告知函如出一辙:“传送技术时代的安全与自然人完整性”。
有人小声吐槽:“标题都快赶上论文了。”
我却只看到中间那几个字——自然人完整性。
辅导员用我们都熟悉的那种“既要完成任务又不想吓着学生”的语气开头:“最近大家都看到新闻了,国家对传送技术的监管越来越严格,学校作为用户单位,有义务也有责任把相关风险讲清楚。先说一点,这是集体教育,不针对任何个人。”
有同学后排“哦”了一声:“那就说明真有人出事了。”
前排老师回头瞪了他一眼。
投影上的内容翻到第二页,是几条法律条文的节选。辅导员挑着念:“这里有一个大家可能没听说过的概念——‘多体复制’。简单说,就是通过传送技术制造两个高度同源的身体。根据法律,这是被严格禁止的,即便不是故意,只要造成了这种争议,系统也必须选出一个主记录。”
有人笑了一声:“科幻片看多了吧,还多体复制呢。”
另一个忍不住接话:“要真能复制一个出来,我先让他帮我上早八。”
笑声在教室里起了一片。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纹一点点串成线。
这些话如果在半年前听到,我也会笑。现在每一个字像从法律条文里拔出来的钉子,一颗颗往心里钉。
辅导员等笑声稍微散了一点,才继续:“大家可以当笑话听,但我必须提醒——这不只是故事。传送技术确实有极小概率触发‘数据重合’等异常,为了保护大家,在极少数情况下,系统会启动非常严格的核验程序。学校这段时间也在配合相关部门做工作。”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快速地、隐约地在我所在的方向顿了一秒,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滑过去。
“我知道你们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班有人遇到过吗?”她反倒先把话说出来,“按照规定,我不能点名,也不会点名。但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即便有同学碰到类似情况,目前也已经确认安全,不存在你们想象的那种‘人会不会突然不见了’。”
后排有人小声“嘁”了一声:“那我们还怕个啥。”
“怕的不是现在。”办公室老师在旁边补了一句,“是你们以后用传送时的习惯。如果你们觉得‘反正概率低’,出借账号、帮人刷卡、故意钻空子,那就不仅是技术风险,是法律问题。”
话题转了一圈,又回到“借卡”。这三个字现在已经成了校园里所有关于传送风险讨论时的必备关键词。
辅导员换下一页,把语气放缓:“总之,今天的重点有三个——第一,传送是工具,不是玩具;第二,任何形式的出借、共享账号都是违法的;第三,如果你们真的遇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是向学校和官方渠道报告,不要在网上乱发,也不要自己瞎编故事。”
说完,她从桌上拿起那一沓纸,示意班长:“来,发一下,大家逐一签收——《传送安全教育知情书》。签名那栏一定要自己写,不许代签。”
纸一张张传下来,带着新印刷油墨的味道。我接到那张时,抬眼先扫了标题,又往下看。
里头全是我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句子:“已了解‘自然人传送完整性’相关条款”“承诺不出借、不出租、不转让传送账号和实体凭证”“知晓多体复制行为的法律后果”。
签名栏上预留了一格。
我拿起笔,笔尖在那一小块空白上停了几秒。
“你签慢一点会被怀疑的。”他在微信上发来一句。
手机放在桌肚里,震动得很轻。
我深吸一口气,把名字写上去——那两个字从写字课本上走到成绩单、从资料袋走到各种登记表,现在又出现在一份法律教育文件上。
林述。
从这一天起,学校的档案里会多一份“知情”的证明:他已经了解了“多体复制”的危害,他承诺不会参与,他是这套制度的一部分。
签名纸收上去之后,辅导员又例行讲了几句其他通知。临近结束时,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件事。学校最近会不定期组织传送安全的抽查回访,如果你们被叫去问,不要紧张,也不要乱猜。有问题如实讲,没有问题就当做一次实践教育。”
前排有人举手:“老师,那要是真遇到那种什么多体、数据异常,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联系家长吗?”
“可以。”她点头,“但记得同时要联系学校。还有一点——”她目光迅速扫了我一眼,又移开,“我希望你们不要把这种事当成猎奇话题,更不要拿同学开玩笑。”
最后那一句掷在教室里,像是专门说给某些喜欢拿“传送事故”编段子的人听的。
散会的时候,有几个男生边走边聊:“我还是挺想见见那种‘两个一样的人’。”“要真有,我肯定先拍照发群里。”“到时候谁知道哪个是真的?”
有人回了一句:“假的那个大概先被删。”
笑声在走廊里拖出一条长回音。
我走得比平时慢一点,手机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一直没发消息,像是在刻意给这段班会留出独立存在的空间。
转角的时候,有人突然拍拍我肩膀:“喂,林述,你最近是不是老坐传送啊?”
回头,是一个平时玩得不算太近的同学,脸上带着半真半假的笑。
“怎么了?”我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只是好奇。
“我看安全知情书那块,老师讲得特别带劲,”他压低声音,“还说什么‘有同学遇到过异常但已经安全’。我们班也就你一个老往返两边跑的,难不成……”
他故意拖长尾音。
“难不成我已经被复制了一个?”我接过话头。
“哎,你自己说的。”他笑,“要真有,有空介绍认识。”
“认识谁?”
“另一个你啊。”
我没笑,只是摊摊手:“要真有,老师刚才第一句就不是‘确认安全’,而是‘大家给他默哀一分钟’了。”
他被我这句噎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也是。那我还是老老实实坐地铁吧,免得哪天也上榜。”
他走远了,笑声被人群淹没。
我站在走廊窗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把刚才那段对话原封不动发给了他。
过了半分钟,他回:“这类玩笑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你不生气?”我问。
“我生不生气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他紧接着打了一行字:“对你来说倒是有用——他们习惯用玩笑的方式提起这件事,就更不愿意面对它真的发生的可能。”
“你是说,这反而帮我挡了一层?”
“可以这么理解。”他回,“在大多数人眼里,你以后永远只是‘那个被教育过坐传送要小心的人’。一个已经被制度接收、被提醒过、被签过名的人。”
“那你呢?”
“我只是那张安全知情书里某条被划掉的可能。”
那天晚上,班级群里有人把签好的知情书拍了一张发出来,配文:“以后坐传送前先三思。”
下面迅速跟了一串表情包,有人发了一张科幻电影剧照,配字:“复制成功,原件销毁。”还有人发了张自己对着镜子自拍的照片,写:“看看我和我本人有没有出入。”
没人知道,这些看似轻松的玩笑,离某个真实存在的人有多近。
第二天,校内论坛匿名区突然多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听说我们学院有人被传送站拉去做“自然人完整性测试”?》
楼主写得云里雾里,显然只知道一半的消息:“据说是某个专业的大三,有次传送出事故,被列入重点监测用户,还做了模拟测试。有没有知情的爆个料?”
下面一片起哄:“真的假的啊,这么刺激?”“楼主你是看剧看傻了吧。”“要真有,多体复制快出番外了。”“我怀疑是我们班那个每周都往外跑的。”
有人跟了一句:“别把普通学生挂上网,人家要是真遇到事,也是够惨的。”
再往下,又被笑话淹没。
我盯着那串楼层看了一会儿,退出页面,发给他:“你猜他们说的是谁。”
“谁都不是。”他回,“他们说的是一个在他们想象里存在的人,一个方便用来讲故事的‘对象’。”
“可现实里确实有一个。”
“现实里的那个,不能被‘爆料’。”他打,“一旦变成热帖,就离被完全当成案例不远了。”
“那我要不要……澄清一下?”
“你打算怎么澄清?”他反问,“发个回复说‘别乱猜,我只是被判定为主记录而已’?”
我被这句噎住了。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他回,“配合调查,签知情书,出现在他们安排给你出现的每一个地方。同时,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们收拾掉了能收拾的尾巴。”
“那你呢?”我打,“你什么时候开始收拾自己的?”
屏幕那头停顿了很久。
“我今天去了趟长途车站。”半分钟后,他发来一句。
“干什么?”
“看车次。”
他接着发:“从我们这儿出发,三天之内有两班车去第一个点,有一班夜车去第二个点。第三个点没有直达,要先坐到中途再换。”
“你已经查好了?”
“地图画完了,总要看一眼实际的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晚上的自习课,我一句话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分析着某个案例,黑板上写满条目,我眼前却只浮现出三个词——长途车站、夜车、换乘。
下课后,辅导员在门口拦住我:“林述,等一下。”
我走过去,她把门半掩上,语气尽量平稳:“今天那个班会,你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我点头。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最近好像所有东西都在围着你转。”她说,“一会儿是联席组,一会儿是传送公司,一会儿是安全教育。你要是觉得压力大,可以随时找我聊。”
“还好。”我说。
“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她犹豫了一下,“校内论坛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你尽量别去看,也别参与。有人爱八卦是他们的自由,但你没有义务用自己的真实经历去给别人的猎奇提供素材。”
我有点惊讶:“您也看到了?”
“老师不看才奇怪。”她苦笑一下,“不过学院已经让网信那边处理了,很快就会被删。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不是他们嘴里的‘多体传闻’,你是一个正常的学生,有一份清清楚楚的档案,有期末考试,有毕业论文。”
“那另一部分呢?”我脑子里浮出那个站在街角画地图的身影,脱口而出。
“哪一部分?”她没听懂。
“没事。”我摇头,“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回宿舍的路上,夜色很深,街灯在路面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
他发来一个定位,是长途车站附近一条昏黄的小街,街边站着几辆旧大巴,车身上刷着褪色的广告。
“你现在在那儿?”我问。
“只是看看。”他回,“看一下从被记录的地方离开的车长什么样。”
“那条路有灯吗?”
“有,灯很旧。”
“那条街上有人吗?”
“有,都是提着袋子、背着包的人。”
“那你呢?”
那头停顿了几秒。
“我暂时还在这座城。”他发来最后一句,“但我已经站在离开的路口上了。”
屏幕暗下去,手心里的热度却一点点退掉。
班会上的签名、论坛上的风言风语、长途车站昏黄的路灯,这些东西在脑子里缠成了一团。我突然意识到——我和他现在走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轨道上,却被同一个词紧紧捆住:
自然人。
系统用这一套词把我接回去,把他推开。
而我们能做的事,只剩下两件:我继续在他们给我划好的格子里往前走,他沿着自己画的那张地图,往越来越模糊的地方退。
在某个看不见的时间点,这两条线会彻底分开,再也没有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