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岩执衡·前传》青城涧迟

23、第23章 尸妖 公元7

　　公元756年，天宝十五载。安禄山的叛军攻破城门已逾十日，昔日繁华的东都化作人间炼狱：大街上倒伏着无人收殓的尸体，烧毁的宫室梁柱冒着黑烟，偶尔传来的孩童啼哭与叛军的呵斥声，在空荡的街巷中回荡。

　　虚空之中，一道淡金色的时空裂隙悄然张开，岩执衡与俞封身着黑衣踏出，衣袂上还沾着未散尽的风尘。俞封刚落地便忍不住捂住口鼻，眉头紧锁：“上仙，这尸气浓得快凝成实质了，恐已滋生邪祟。”

　　他指尖弹出一缕灵韵，在两人周身布下隔绝秽气的结界，“我们自岭南追踪灵韵异常而来，没想到洛阳已惨至此。”

　　岩执衡的目光扫过街巷中的惨状，黑眸中无波无澜，唯有她压抑着法则波动的指尖微微泛白。“尸气中混着妖力，且有修炼的迹象。”她抬手虚指，一道淡金色的丝线指向城西北方向，“源头在那里，去看看。”

　　两人身形如电穿梭在断壁之间，沿途的景象愈发骇人：一处民居的院落里，十几具百姓尸体堆叠着，脖颈处都有整齐的咬痕，伤口处的血肉被吸干，只留下干瘪的躯体。

　　俞封俯身查看，取下发间木簪沾了一点尸体上的黑色粘液，放在鼻尖轻嗅：“是尸妖的涎水，这妖物在食尸修炼，且手法老练，绝非刚成形的邪祟。”

　　“不止。”岩执衡站在院门口，望着街角处一闪而过的乱兵身影，“你看那乱兵的步态，脚跟虚浮，却带着妖力的加持。”她话音刚落，便见那几名乱兵踹开一户紧锁的院门，院内传来妇人的尖叫，随即便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院墙外，俞封凝出灵韵附在耳上，听清了院内的对话。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将军，这户人家藏了不少粮食，还有个小娘子，您看……”另一个带着妖异沙哑的声音回应：“粮食留下，女人带回去。记住，尸体都送到洞穴那边，少一具，你们的妖力加持就少一日。”

　　“是尸妖与乱兵勾结。”俞封低声对岩执衡道，“那沙哑声音的，定是尸妖所化的乱兵首领。”岩执衡颔首，抬眼间，一道法则之力无声无息地渗入院内，将那几名乱兵定在原地。

　　两人推门而入时，正见那化为人形的尸妖背对着院门，它身着乱兵将领的铠甲，背影高大，脖颈处却有一圈青黑色的尸斑。

　　尸妖察觉动静，猛地转身，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脸，双眼浑浊如死水，嘴角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它看到岩执衡与俞封，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狞笑道：“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食尸修炼，勾结乱兵劫掠百姓，你可知犯了三界铁律？”俞封上前一步，“速速束手就擒，随我们回执法司伏法！”

　　尸妖嗤笑一声，周身腾起浓郁的黑色尸气，尸气中隐约有无数冤魂的哭嚎：“就凭你们？老子在这乱世中修炼百年，今日便让你们尝尝尸山血海的滋味！”它抬手一挥，院内被定住的乱兵突然双眼翻白，化作两具直挺挺的僵尸，朝着两人扑来。

　　“这些乱兵已被它种下尸蛊，成了傀儡。”俞封凝出灵鹤虚影，灵鹤展翅发出一声清唳，淡青色的灵韵将扑来的僵尸弹开，“上仙，我来牵制这些傀儡，你去追那尸妖！”

　　岩执衡早已看穿尸妖的意图。它是想借傀儡拖延时间，逃回巢穴。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追向破窗而出的尸妖，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它的巢穴藏有大量尸体，不能让它回去催动尸气！”岩执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法则威压。

　　俞封闻言，不敢耽搁。他指尖快速结印，灵鹤虚影分裂成数道，分别缠住一具僵尸，同时高声对院内吓得瘫软的妇人喊道：“躲进地窖，莫要出来！”说罢便循着岩执衡的法则痕迹追去。

　　尸妖的速度极快，一路朝着城西北的邙山奔去，沿途的尸气越来越浓。

　　岩执衡始终与它保持着数丈的距离，并不急于出手。她在观察尸妖的妖力流转，寻找它的破绽。

　　“你修炼百年，却不知尸气修炼终是旁门左道，纵有乱世加持，也难逃法则制裁。”岩执衡的声音如冰锥般刺入尸妖耳中，“你巢穴中的数百具尸体，皆是你作恶的凭证。”

　　尸妖心中一惊，它没想到这女子竟能看穿自己的根基。

　　它咬牙加速，奔至邙山脚下一处隐蔽的洞穴前，猛地转身：“既然你找死，便别怪我不客气！”它双手结印，洞穴内瞬间涌出铺天盖地的黑色尸气，尸气中无数手臂伸出，像是要将整个天地都拖入尸狱。

　　此时俞封也已赶到，见状脸色骤变：“上仙小心！这尸气越浓，威力越强！”他连忙将灵鹤虚影聚合成一道，淡青色的灵韵护罩将两人笼罩，挡住了尸气的侵蚀。

　　洞穴口的血腥气浓郁得让人几欲作呕，俞封甚至能看到洞穴深处堆叠的尸体，那些尸体都被剥去了衣物，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像是等待加工的货物。

　　岩执衡皱了皱眉——这是她此行第一次显露不耐，并非因尸气刺鼻，而是因这尸妖对生命的漠视。

　　“躲在尸堆里修炼，也配称妖？你这是入了魔。”岩执衡冷哼一声，右手缓缓抬起，在眉心处一点，只见眼前闪过一道金光，半空中出现一柄短剑，短剑自动出鞘，剑身泛着淡金色的“净化”法则光芒，照亮了洞穴口的黑暗。“此剑名‘执序’，专斩你这种乱序之妖。”

　　尸妖见她拔剑，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变得疯狂：“我苦心修炼百年，怎会输给你！”它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色的精血，洞穴内的尸体突然齐齐睁开双眼，化作僵尸朝着两人扑来。数百具僵尸同时行动，尸气凝聚成一道黑色的巨手，拍向灵韵护罩。

　　“我来守住洞口！”俞封沉喝一声，灵鹤虚影化作一道屏障挡在洞穴口，“这些僵尸若是冲出洞穴，洛阳城的百姓又要遭殃！”他指尖快速结印，灵韵护罩不断加固，将扑来的僵尸一一弹回，“你尽管去斩杀尸妖，这里交给我！”

　　岩执衡点头，冲入洞穴，“执序”剑所过之处，黑色尸气瞬间被净化，化作一缕缕白烟。尸妖操控着僵尸围攻而来，却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净化法则是尸妖的克星，只要触碰到剑身的光芒，僵尸便会化为一滩黑水。

　　“不可能！我的万尸阵怎会无效！”尸妖疯狂嘶吼，它没想到这女子的剑竟能克制自己的妖力。它转身想要逃入洞穴深处，那里藏着它炼制的“尸气丹”，只要吞下丹药，它的妖力便能暴涨十倍。

　　岩执衡怎会给它机会。她脚尖一点，身形跃至尸妖上空，“执序”剑凝聚起金色的法则之力，剑身上浮现出“净化”二字：“你的修炼，以无数百姓的性命为代价，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尸妖见状，猛地将洞穴深处的“尸气丹”抓在手中，就要往嘴里送。就在这时，俞封的声音传来：“上仙，用‘锁灵印’！”岩执衡心领神会，左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法则印记飞向尸妖，将它的动作定在原地。

　　“你……你们耍诈！”尸妖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

　　岩执衡缓步走到它面前，“执序”剑抵在它的眉心：“法则面前，无诈可言。你与乱兵首领勾结，以尸体换妖力庇护，这笔账，今日一并清算。”

　　她话音刚落，剑身上的净化法则便涌入尸妖体内。尸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金色光芒中逐渐消融，最终化作一缕黑烟，被“执序”剑吸收。洞穴内的僵尸失去了操控，纷纷倒在地上，恢复成尸体的模样。

　　岩执衡走出洞穴时，俞封正与一名被捆住的乱兵首领对峙。那首领衣着华丽，脸上满是惊恐，见到岩执衡手中的佩剑，更是吓得瘫软在地：“仙长饶命！是那妖物逼我的！它说只要我给它提供尸体，就帮我打胜仗……”

　　“逼你？”俞封冷笑一声，“你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将百姓的尸体送给妖物，这笔账怎会是‘被逼’二字能抵消的？”他看向岩执衡，“上仙，这乱兵首领交给唐军处置，还是带回执法司？”

　　岩执衡收起佩剑，目光扫过洞穴内的尸体，声音清冷：“交给唐军。乱世之中，凡人的罪孽，当由凡人的律法裁决。”她顿了顿，补充道，“你随我去一趟唐军大营，告知他们洞穴内的情况，让他们收敛尸体，妥善安葬。”

　　俞封领命，押着乱兵首领前往唐军大营。岩执衡则留在洞穴前，指尖凝出净化法则，开始清理洞穴内的尸气。她的动作不快，每一缕尸气被净化，她的眉头便舒展一分。

　　待俞封带着唐军士兵返回时，洞穴内的尸气已消散大半。唐军士兵见到洞穴内的惨状，无不义愤填膺，纷纷对着岩执衡拱手：“多谢仙长为民除害！”岩执衡只是淡淡点头，嘱咐道：“这些尸体需洒上石灰，深埋地下，不可再让邪祟滋生。”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并未离去。俞封每日都在洛阳城内巡查，用灵韵净化残留的尸气，偶尔会遇到零星的邪祟，都被他顺手斩杀。岩执衡则多数时间静立在洛阳城的制高点，看着百姓们从地窖中走出，开始清理家园的废墟。

　　第三日傍晚，俞封回到岩执衡身边，递过一块刚买的麦饼：“上仙，城中的尸气已基本净化，唐军也在安抚百姓。这是我从一户复业的饼铺买的，您尝尝。”

　　岩执衡接过麦饼，没有吃，只是看着下方忙碌的百姓。

　　一名妇人正在收拾烧毁的房屋，从瓦砾中找出半袋粮食，抱着孩子喜极而泣；几名少年自发组成队伍，帮助唐军掩埋尸体。

　　俞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乱世之中，百姓的韧性，倒比我们想象的要强。”

　　“不是韧性，是对生的渴望。”岩执衡咬了一口麦饼，口感粗糙，却带着人间的烟火气。“我们斩妖除魔，守的便是这份渴望。”

　　她转头看向俞封，“你前日用灵鹤虚影守住洞口，做得很好。若不是你，那些僵尸冲出，后果不堪设想。”

　　俞封心中一暖，躬身道：“这都是属下该做的。”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乱世……我们能做的，终究有限。”

　　岩执衡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长安的方向。远处的夕阳正沉落在地平线，给洛阳城的断壁残垣镀上一层金色的余晖。

　　“我们守的是序，不是世。”她缓缓道，“乱世有乱世的因果，我们能做的，便是不让妖邪趁乱作祟，不让百姓在承受战火的同时，再受邪祟之苦。”

　　俞封点头道：“属下明白。就像那尸妖，本是乱世滋生的邪祟，我们斩杀它，便是守住了三界的序，也护了百姓的生。”

　　两人并肩站在夕阳下，黑衣的身影与洛阳城的废墟融为一体。

　　远处传来唐军的号角声。

　　岩执衡将手中的麦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去下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