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22章 敦煌壁画 公元7 ...
-
公元700年,敦煌的时间走到了武周大足元年,此时正值秋高气爽。戈壁滩上的风裹挟着沙砾,掠过莫高窟崖壁上的千佛洞窟,在彩绘的飞天与佛陀造像间留下岁月的低语。
岩执衡与俞封并肩走在崖壁的栈道上,身着一身利落的黑衣胡服,斜襟束腰,极适配西域风沙,又不失他们的肃穆气度。
他们西行已三月,此次前来,是为核查西域边境的灵韵流转。
自武周改元以来,西域灵韵时有波动,而莫高窟作为人间佛国,正是灵韵汇聚之地。
栈道木质护栏被戈壁风沙磨得发亮,崖壁上新旧洞窟错落排布,多数窟前都有香客跪拜的身影,烟火缭绕中混着梵音低吟。
唯有崖壁中段那座新凿的洞窟,显得格格不入。搭在窟口的木架还架着未用完的脚手架,却蒙了层薄沙,显然多时未曾动工。
俞封的目光先落在那几炷歪歪斜斜的残香上,灰烬被风卷着打旋,连个跪拜的蒲团都没有。“这窟不对劲。”
俞封脚步未停,他指尖轻指,岩执衡顺着望去,便见窟前石阶上蜷着个身影:粗布短衫沾着颜料渍,袖口磨出毛边,正是个画师模样的人。
他蹲在满地废弃的颜料盘前,指尖捏着半截秃笔,盯着空无一物的窟壁,喉结滚动着,一声沉重的叹息混着风沙飘过来。
两人走近时,俞封放缓脚步,怕惊扰了洞窟内的灵体,也怕吓着眼前这形容憔悴的画师。于是又指尖暗凝灵韵将自身气息调得温和些。
他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先生可是这窟的画师?我们途经此地,见这新窟久无动静,倒有几分好奇。”洞窟内微弱的灵韵波动愈发清晰,杂乱中带着几分试探。
画师这才惊觉有人,猛地抬头,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视线在两人黑衣胡服的利落装扮上顿了顿,又扫过他们腰间隐现的,不像是凡俗商旅的配饰,他连忙撑着石阶起身,苦笑着摆手:“二位莫靠前,这窟是个烫手山芋,沾不得。”
岩执衡站在俞封身侧,目光掠过满地干结的颜料盘,声音清冷却无压迫感:“先生面色憔悴,似是为作画之事烦忧?这窟中灵韵虽杂,却无恶念,不必惊惧。”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画师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画师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裂着纹的颜料盘,瓷盘上干结的颜料簌簌掉渣:“二位既看出些门道,在下也不瞒了。我叫李思训,奉了官府文书来画《飞天》——原是要赶在秋祭前完工,让这新窟开光的。可你瞧,三个月了,笔杆磨秃三支,壁上连条像样的线条都没留住。”
他指着空荡的窟壁,语气里满是挫败,“前儿我实在不甘心,守到子时硬着头皮勾线,刚画完飞天的飘带,就见那飘带真的动了。整尊飞天从壁上飘下来,裙摆扫过香炉,火星子都溅起来了,吓得个进香的老丈当场晕过去。”
说到这儿,他又往窟口望了眼,压低声音:“打那以后,谁还敢来?连搭脚手架的工匠都辞工跑了,官府差人来问过好几次,再画不出来,我怕是要吃牢饭了。”
俞封闻言微微颔首,余光瞥见岩执衡指尖轻动,显然已确认了灵体的来历,便顺势追问:“先生夜里作画时,可有梦见什么,或是觉得笔锋不受控制?”
李思训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正是!夜夜都梦到个穿青衣的女子在旁指点,说我画的飘带没有‘风意’,还教我如何运笔。可醒来后再画,偏偏记不清细节,只觉得笔锋沉得很,怎么都画不出梦里的神韵。”
俞封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看向岩执衡,低声道:“有灵体寄生壁画,力量失控导致显形。”
岩执衡颔首,衣袖轻挥,一道淡金色法则之力探入洞窟,片刻后收回:“无恶念,灵韵属‘寄生型’,与壁画共生。”
她转向李思训,声音清冷却平和:“施主若信得过我们,今日夜里,可照常作画。”
李思训虽不知两人身份,却从他们周身的气度中察觉出不凡,迟疑片刻后点头:“若能画出壁画,在下愿信二位一次。”
当晚,俞封在洞窟四周布下隐匿灵韵的结界,岩执衡则静立在窟内角落,黑眸注视着墙壁上未完成的轮廓,那轮廓仅勾勒出飞天的剪影,线条僵硬,毫无灵动之气。
子时刚至,李思训握着画笔的手突然顿住,眼神变得迷离,手中的狼毫却自行动了起来。
墨汁在壁上流淌,原本僵硬的剪影渐渐鲜活:飞天束高发,佩璎珞,长裙飘曳间似有流云环绕,手中反弹琵琶的姿态,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仙气。
俞封凝眸细看,只见一道半透明的青色灵体从墙壁中浮现,贴在李思训身后,指尖凝着淡淡的灵韵,正引导着他的画笔。
“是壁妖。”俞封转头低声对岩执衡道,“以自身灵韵引画师入梦,借画师之手完成创作。”那壁妖身形纤细,看模样竟是一位古代女子的虚影,她专注地看着壁画,眼中满是痴迷,丝毫未察觉洞窟内的外人。
待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李思训猛然惊醒,看着壁上栩栩如生的飞天,惊得手中画笔掉落在地:“这……这是我画的?”
“是你,也不是你。”俞封撤去结界,壁妖察觉到外人气息,瞬间缩回壁画中,只留下墙壁上微微波动的灵韵。俞封指向壁画:“有壁妖寄生于此,她无作恶之心,只是想借你的手,让心中的飞天传世。前日虚影显形,是她力量失控所致。”
李思训这才恍然大悟,想起夜夜梦中指引自己作画的青衣女子,原来并非幻觉。他走到壁画前,伸手轻触飞天的衣袂,眼中满是崇拜和敬畏:“她……她为何要这么做?”
岩执衡抬手,淡金色法则之力将壁画笼罩,壁妖的虚影在法则之力中渐渐显现,带着几分怯意。“我本是北魏时莫高窟的画工,”
壁妖的声音轻得像风,“当年画完这窟飞天,便染病去世,魂魄执念不散,竟与壁画融为一体,成了壁妖。几百年来,我看着洞窟荒废,壁画褪色,心中不甘——这般美景,怎能就此消失?”
她的虚影转向李思训,眼中满是恳求:“李画师,你的笔触有灵气,能画出飞天的神韵。我引你入梦,只是想让这壁画传世,绝非有意害人。那日力量失控,是因为有香客用污秽之物泼向墙壁,我一时激动,才让虚影显形。”
李思训听得动容,他自幼便痴迷莫高窟壁画,此刻得知壁妖的来历,更觉肩上责任重大。可没等他开口,洞窟外便传来马蹄声与呵斥声:“李思训何在!竟敢画妖邪壁画吓退香客,妖言惑众,随我们回官府领罚!”
一群身着官服的差役涌进洞窟,为首的县丞指着壁上的飞天,面色狰狞:“近日百姓流言四起,说莫高窟有妖邪作祟,皆是因你这壁画!若不将你问罪,如何安抚民心?”差役们上前便要绑李思训,李思训挣扎着喊道:“壁画并非妖邪!是……是有神明相助!”
“还敢狡辩!”县丞冷笑一声,“再敢胡言,便以妖术惑众之罪论处!”壁妖见李思训遇险,虚影变得激动,周身灵韵紊乱,壁画上的飞天竟又开始微微晃动,似要再次显形。俞封见状,连忙凝出灵韵安抚:“莫慌,我们在此。”
岩执衡缓步走出,衣摆扫过地面的颜料,暗红云纹在晨光中泛起法则微光。她挡在李思训身前,声音清冷如崖壁上的寒冰:“壁画显形,非妖邪作祟,乃灵韵自然流转之象。若将画师问罪,才会断了这传世之作。”
县丞本想呵斥,却被岩执衡周身的威压震慑,竟说不出话来。
俞封上前一步,取出执法司的令牌:“我们乃三界执法司差遣,前来核查莫高窟灵韵。此事交由我们处置,事后自会给官府一个交代。”
令牌上的金色法则印记让县丞面色骤变,他虽不知执法司为何物,却知这等灵韵绝非凡人所有,连忙拱手:“既然是仙长处置,在下不敢多言。”说罢便带着差役匆匆离去。
危机解除,李思训松了口气,对着两人深深作揖:“多谢二位仙长救命之恩。只是这壁妖之力……”
“她的力量与壁画共生,强行剥离只会让壁画损毁。”岩执衡走到壁画前,注视着壁妖的虚影,“若想让壁画传世,又不扰凡人,需布‘灵韵调和阵’,将她的力量稳定在壁画之内。”她转向俞封,“取敦煌特产的硇砂、青金石,再寻三支画师用的狼毫笔,以灵韵淬炼后布阵。”
俞封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回所需之物。
岩执衡将硇砂与青金石研磨成粉,混合着李思训的左手无名指指尖血——画师的指尖血能与壁妖的执念相呼应,再以狼毫笔蘸取混合后的粉末,在洞窟四角画出淡金色的阵纹。
阵纹落成的瞬间,洞窟内的灵韵开始流转,壁妖的虚影渐渐融入壁画,与飞天的造像合二为一。
“此阵可将你的力量与壁画绑定,”岩执衡对壁画中的壁妖道,“你既能以灵韵助画师创作,又不会因力量失控显形。待壁画完成,你便是莫高窟的守护灵,护佑这些传世之作不被岁月侵蚀。”
壁妖的声音从壁画中传来,带着感激:“多谢上仙成全!我定不负所托,守护莫高窟千年万载!”
接下来的七日,李思训在壁妖的灵韵指引下,全身心投入创作。每日清晨,他走进洞窟时,都会发现壁上的线条已被灵韵润色得更加灵动;夜里作画时,飞天的姿态会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仿佛有位无形的老师在旁指点。
俞封每日都会检查阵纹的灵韵流转,岩执衡则静立在崖壁上,望着敦煌的日出日落。
第七日傍晚,当最后一笔落下,整个洞窟突然亮起柔和的青光。
壁画上的飞天栩栩如生,长裙飘曳间似有流云环绕,反弹琵琶的姿态带着几分仙气,仿佛下一秒便会从壁上飞出。
壁妖的声音带着欣喜:“成了!这壁画……真的传世了!”青光渐渐收敛,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印记,印在壁画的角落,那是守护灵的标记。
李思训看着壁画,泪流满面。他知道这幅《飞天》之所以能达到如此境界,离不开壁妖的助力,更离不开岩执衡与俞封的相助。他对着壁画深深一拜,又转向两人:“二位仙长,这幅壁画能成,全靠你们。若有需要,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岩执衡摇头,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灵韵令牌,印在壁画的角落:“这是守护灵的登记凭证,从此你便是受三界规则认可的守护灵,无人可再惊扰你。”令牌融入壁画,与壁妖的灵韵绑定,完成了登记手续。
两人离开洞窟时,夕阳正沉落在戈壁滩上,余晖洒在莫高窟的崖壁上,让壁画更显灵动。
俞封望着壁画,轻声道:“上仙,我今日才明白,美,亦是属于一种序。这壁画的美,因壁妖的执念而生,因画师的心血而成,因规则的守护而传世,缺一不可。”
岩执衡驻足,衣摆被风吹起,云纹与夕阳交相辉映。
她看着崖壁上的千佛洞窟,看着那些历经岁月却依旧鲜活的壁画,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悠远,“人间的美,妖的执念,神的守护,皆是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