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偕行》竹子想躺平

74、第 74 章 番外3

　　许珩觉得，他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件事，不是被立为太子，也不是登基称帝，而是九岁那年，在宫里的演武场上遇见了一个小娃娃。
　　皇帝前前后后给皇子们请了三个教骑射的师傅，可是哪个都教不长就被气得请辞，说这几位皇子实在难教。
　　起初两个师傅请辞，皇帝很爽快就答应了，后来皇帝也心烦，便让师傅再包涵一些，继续教。那师傅也难，皇子们淘气，打不得骂不得，便时常找皇帝抱怨。
　　皇帝被闹得头疼，正好江烽从边关回京养伤，便把他召进宫来：“江爱卿，你在边关带兵打仗，骑射功夫是一等一的。这三个孩子就交给你了，给朕好好练练他们。”
　　“臣遵旨。”江烽领了旨，第二天就开始教。

　　“听说新来的骑射师父是刚从边关回来的。”二皇子翘着二郎腿，“叫什么来着？”
　　“江烽。”许珩说。
　　“对，江烽。镇国公家的大公子，听说在边关杀了不少北戎人。”
　　四皇子凑过来：“杀过人的人，是不是很凶？”
　　二皇子满不在乎：“怕什么，咱们是皇子，他还敢动咱们不成？”
　　正说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步走进了演武场。他穿着利落的骑装，身量很高，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
　　许珩心想，这就是江烽了。
　　“臣江烽，见过三位殿下。”江烽抱拳行礼。
　　二皇子和四皇子敷衍地应了一声，许珩却是规规矩矩地回了礼。他那时还小，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值得尊敬。
　　江烽也不多话，让人牵了三匹马来，让他们骑上去，考校他们的基本功。
　　许珩之前学过骑马，能骑稳，但跑不快，更不敢在马上做什么有难度的动作。二皇子比他强些，胆子大，比他更敢跑，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江烽教了几日，发现他们只坐在马上慢悠悠地跑两圈，就说自己已经会了，不想再练了。
　　二皇子说：“骑马有什么难的？我早就学会了。”
　　四皇子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江烽看着这三个皇子，问道：“那在马上射箭呢？”
　　二皇子一噎，但还是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我们还小呢，现在只会骑马就好了，在马背上射箭那是大人才能做到的。”
　　江烽说：“你们多加练习也可以的，我二弟才不到六岁，不仅能骑马，还能在马上射箭，准头很足。”
　　这话一出，二皇子和四皇子都不信。
　　四皇子说：“吹牛，我不信，除非你把你弟弟带过来，亲自射靶让我们瞧瞧。”
　　许珩没说话，但心里也不太信。他自己九岁了，也只能骑马跑一跑，若是要在马上射箭还要射准，他自认做不到。一个六岁的小娃娃，怎么可能？
　　江烽扫视了他们一眼，说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江烽果然把人带来了。
　　那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穿着石青色的锦缎小袍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脸蛋圆乎乎的，眼睛又大又亮，被江烽牵着手走进演武场，一点也不怕生。
　　“这是我二弟，江烁。”江烽介绍道，“阿烁，见过三位殿下。”
　　小娃娃把视线从江烽身上移过来，看了看他们，奶声奶气地叫：“哥哥好。”
　　二皇子“嗯”了一声，四皇子撇了撇嘴，没搭理。
　　许珩倒是多看了两眼，这小娃娃生得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匹快乐的小马驹。但他心里还是不信他能骑马射箭，这么小的个子，马都上不去吧？
　　果然，江烽把小娃娃抱到马背上的时候，四皇子第一个笑出了声：“哈哈，连马都上不去，还得让别人抱上去！”
　　二皇子也跟着笑，许珩没笑出声，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小娃娃坐在马背上，听见笑声，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哭也没闹，嘴巴抿了抿。
　　江烽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把小弓递给他，那弓比寻常的弓小了好几个号，一看就是特意定做的。
　　“阿烁。”江烽叫他。
　　小娃娃接过弓，点了点头。
　　然后许珩就看见，那个刚才还软乎乎的被哥哥抱上马的小娃娃，眼神一下子变了，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小娃娃骑着马，先在演武场上跑了两圈。马起初跑得不快，但很稳，他的小身子随着马背起伏，一点都不慌。
　　然后他调转马头，忽然加速，朝着靶子的方向跑过去。
　　“嗖——”
　　第一支箭离弦，稳稳射中了靶心。
　　许珩愣了一下。
　　马不停，小娃娃又抽出第二支箭，开弓放箭，再次正中靶心。
　　第三支箭还是红心。
　　三箭射完，那孩子勒住马，小跑着回到江烽身边，把弓递给哥哥等夸奖。
　　江烽把他抱下马，没放下地，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一直抱在怀里：“有几个动作不太稳，回去再练练，但是今天表现很棒。”
　　那小娃娃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方才射箭时的那股子锐气瞬间就收了，又变回了软乎乎的样子，拉着江烽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叫“哥哥”，江烽也笑着答应。
　　“怎么样？”江烽问三个皇子。
　　二皇子和四皇子没说话。许珩也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九岁了，学了一年骑射还做不到的事，一个六岁的小娃娃竟然做到了，他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这小娃娃，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正想着，一个侍卫匆匆跑来，附在江烽耳边说了几句。江烽皱了皱眉，把江烁放下来，对三个皇子说：“京营中有急事，臣去去就回。劳烦三位殿下，帮忙照看一下舍弟。”
　　二皇子拍着胸脯说：“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照顾他。”
　　江烽看了二皇子一眼，又低头对江烁说：“阿烁，乖一点，别乱跑。”
　　小娃娃点点头：“知道了哥哥。”

　　江烽走了。
　　他一走，二皇子就变了脸。
　　“一个小娃娃，有什么好照看的？”二皇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四皇子跟在他后头，许珩也站起来，准备回书房接着上课。江烁跟在他们后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努力跟上他们的步伐。
　　经过演武场边的泥地时，二皇子忽然伸脚绊了他一下。
　　许珩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二皇子收回作乱的脚。小娃娃摔了个结结实实，趴在地上，衣裳沾满了泥巴，手心也蹭破了一点皮，渗出血来。
　　小娃娃愣了一下才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脏了的衣裳，嘴巴一瘪，眼眶就红了。他没哭出声，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旁边的宫人们看见了，谁也不敢说话——二皇子欺负人，谁敢拦？
　　四皇子见小娃娃掉眼泪了，觉得好玩，又伸手想去推他。
　　许珩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身体比脑子快，几步走过去挡在了四皇子面前，将小娃娃护到身后：“够了。”
　　四皇子被他挡了一下，不高兴道：“三哥，你干嘛？”
　　“够了。”许珩又说了一遍，“我倒想问问你们想干嘛？”
　　“什么干什么？”二皇子一脸无辜，“他自己摔的，关我什么事？”
　　四皇子在旁边帮腔：“就是，他自己走路不长眼睛，摔了也是活该。”
　　许珩：“他是怎么摔的，我看的清清楚楚，再乱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二皇子见许珩摆出一副无论如何都要护着江烁的架势，大概觉得这般对峙很无趣，便招呼四皇子走了。
　　许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走远，才转过身。
　　小娃娃站在他身后，仰着脸看着许珩，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许珩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带着点委屈，也带着点倔强。
　　“疼不疼？”他问。
　　小娃娃把手伸出来，掌心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往外冒。他看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许珩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想笑：“先找人给你换身干净衣裳，你跟着我。”
　　小娃娃点点头，跟在他后头。
　　许珩让宫人带了干净衣裳给他换上，又让人拿了药膏来，亲自给他涂了手上的伤口。小娃娃疼得龇牙咧嘴，却没喊疼，只是眼睛湿漉漉的。许珩心想，这小家伙儿倒是挺能忍。
　　涂完药，许珩带他去了书房。
　　夫子已经在里头了，见许珩带了个小娃娃进来，倒没说什么。
　　许珩坐下来听课，小娃娃就乖乖地坐在旁边的小几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听了一会儿，许珩余光瞥见一只小手悄悄伸过来，够他桌上盘子里的点心。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还是差一点。
　　许珩装作没看见，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娃娃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吃吧。”许珩说。
　　小娃娃拿了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
　　许珩看了他一眼，又吩咐宫人去煮碗甜汤来。
　　甜汤端上来的时候，小娃娃已经吃了两块点心了，嘴上沾着点心渣子，看见甜汤眼睛更亮了。
　　许珩：“慢点喝，烫。”
　　小娃娃点点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抬起头，擦擦嘴角的汤渍，对许珩说：“谢谢哥哥。”
　　许珩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没记住他的名字：“你叫什么？”
　　小娃娃眨了眨眼：“我叫江烁，大哥叫我阿烁。”
　　“阿烁。”许珩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小娃娃看着他：“哥哥，你叫什么？”
　　“许珩。”
　　小娃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阿珩哥哥。”
　　许珩被这声“阿珩哥哥”叫得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宫里的人叫他“三殿下”，四皇子叫他“三哥”，父皇母后叫他“珩儿”。
　　没有人叫过他“阿珩哥哥”。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四个字从这小娃娃嘴里叫出来，格外好听。“嗯。”他应了一声。
　　小娃娃又笑了，眼睛弯弯的。
　　“许珩。”那小娃娃又念了一遍，问，“是哪两个字？”
　　许珩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会问这个，他拿起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许珩”两个字。
　　小娃娃凑过来看，歪着脑袋一个字一个字的念：“许……珩……”
　　“对。”许珩把纸递给他，“你认得字？”
　　“认得一些。”那小孩点点头，“母亲教我的。”
　　“阿烁。”许珩叫他。
　　“嗯？”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江烁看着他，眨了眨眼：“好，阿珩哥哥。”

　　那天江烽来接江烁的时候，江烁正在帮许珩磨墨。他站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桌沿，一只手握着墨锭，一圈一圈地转，磨得还挺认真。
　　“阿烁，走了。”江烽在门口叫他。
　　江烁看到江烽瞬间就笑了，叫了声“哥哥”，放下墨锭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抱了抱江烽的大腿，又跑回去，从桌上又拿起一块点心，冲许珩挥了挥手：“阿珩哥哥再见！”
　　许珩也冲他挥了挥手：“阿烁再见。”
　　江烽看了许珩一眼，向许珩道了谢，没问为什么江烁换了衣裳，带着江烁走了。
　　后来江烁又来过几次，每次来，他都跟在许珩身后，像条小尾巴，许珩去哪里他都跟着。
　　“阿珩哥哥，这是什么花？”
　　“阿珩哥哥，这个字念什么？”
　　“阿珩哥哥，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有一回，许珩问他：“你怎么总跟在我后面？二哥和四弟那边你怎么不去？”
　　江烁想了想说：“他们不好，他们欺负我。”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欺负你？”
　　江烁仰着脸看他：“你不会的，你是阿珩哥哥。”
　　许珩被他这童言稚语逗笑了。

　　后来江烁去了边关，许珩再也没见过他。
　　有时候他会忽然想起那个小娃娃，想起他骑在马上射箭的模样，想起他小口小口吃点心的模样，想起他追在身后“阿珩哥哥”、“阿珩哥哥”叫个不停的模样。
　　再后来，许珩从黄河回京的路上遇刺，从悬崖上摔下来，浑身是血地躺在荒草丛中，意识模糊时，他也曾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无人知晓。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许珩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一个少年的轮廓。他认出来了，那是江烁。
　　“你醒了？别动，你伤得很重。”
　　“这是哪里？你是谁？”
　　“此处是汲州黑风峡，我叫江烁，我们在路边发现你的。”
　　江烁，果然是你。
　　许珩听到这个名字，忽然就安心了。

　　后来，许珩把这段往事讲给江烁听。
　　“阿珩，你当初坠崖醒来，第一眼就认出我了，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许珩：“我在想，小奶娃娃长大了怎么这么好看。”
　　江烁笑着伸手捶了他一下：“少来，你那时候伤得那么重，还有心思看我好不好看？”
　　许珩也笑了，握住他的手：“真的，那时候浑身疼得厉害，脑子也不清醒，可看见你，就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江烁：“不对啊，我记得你后来说，你不记得第一次醒的时候发生的事了。”
　　“后来慢慢想起来了，”许珩说，“话说回来，你小时候叫我阿珩哥哥，长大了倒不叫了。”
　　“小时候不懂事，现在叫不出口。”
　　许珩：“阿烁。”
　　“嗯？”
　　“叫一声。”
　　“不叫。”
　　许珩去捏他的腰：“叫一声。”
　　江烁被他捏得直躲：“许珩你多大了，还计较这个？”
　　许珩不依不饶，把人按在榻上，低头看着他：“叫不叫？”
　　江烁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喘了两口气，认命了：“阿珩哥哥。”
　　许珩满意了，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江烁推他：“行了行了，起来，重死了。”
　　许珩没动，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阿烁，我当初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竟是你救了我。”
　　江烁伸手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你说你是不是命好？”
　　许珩笑了：“是，我命好。”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