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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困守之局 ...

  •   江烁打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洗漱了一番,路上奔波多日的疲乏也去了不少。正用布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忽听得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
      江烁顶着一头湿发探出半个身子,就见陈景宇刚从外边回来:“阿宇?刚才去哪儿了?我先前去你房里,你不在。”
      陈景宇停下脚步:“在府里随意走了走,消消食。边关夜色与京中大不相同,看看星辰,倒也开阔。”
      “是吧!”江烁赞同地点头,也抬头看了看天,“这边星星更亮一些,晚上风大,你多穿点儿,仔细着凉。”
      “嗯,这就进去了。”陈景宇看着江烁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颊,“你也早些歇息,头发湿着就别在外边久了,赶紧回房吧。”
      “好,明天一早还得去营里呢,你也早点睡。”江烁冲他摆了摆手,缩回身子关上了门。
      陈景宇又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推开西厢房的门。

      江烽交接完所有军务,又细细嘱咐了江烁许多事项,终是挂念着京中待产的妻子,十几日后便带着一队亲兵,踏上了回京的路。
      江烁一直送到城门外,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既为大哥能与家人团聚高兴,又有些空落落的。
      边关的春天来得迟,农历二月里依旧寒风刺骨,呵气成霜,竟还下了几场不晓得雪。关外的草地还是一片枯黄,不见半点绿意。
      就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赤焰关外的斥候传回了消息:北戎的几个部落,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牲畜冻死不少,存粮也见了底,又开始蠢蠢欲动。
      有小股人马在关外游弋,试探着劫掠边民和过往的小商队。
      镇国公江擎对此早有预料,下令各隘口加强戒备,增加巡防频次。
      没过几天,骚扰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进攻。
      虽然规模不大,多是几十上百人的骑兵队,冲着某个防守相对薄弱的营垒或屯堡猛冲一阵,抢了东西或放把火就跑,绝不恋战。
      等关内的援军赶到时,就只剩下一片狼藉。

      江烁被憋了一冬,浑身是劲,带着自己麾下的一队人马东奔西跑,哪里出现敌人就扑向哪里。
      陈景宇跟在他身边,两人配合日渐默契。江烁率主力正面迎击或追击,陈景宇则带一小队人从侧翼迂回包抄,或是提前预判敌人退路进行堵截。
      几次小规模的接触战打下来,斩获了一些首级,夺回些被抢的物资,算是小胜。关内士气为之一振。
      唯独江烁,却越打越窝火。

      这日,又打退了一股约百人的北戎骑兵骚扰后,江擎在中军大帐召集主要将领,进行战事复盘。
      江烁跟着父亲走进来,见几位叔伯辈的将领都已到了。他犹豫一瞬,还是将跟在自己身后的陈景宇也带了进来,立在帐门内侧不起眼的位置。
      江擎端坐主位,先听秦啸山禀报了防守与反击的经过。
      秦老将军言简意赅,末了道:“北戎贼子,不过疥癣之疾,见我军防守严密,便即溃退。此战斩获虽不多,然稳住了防线,震慑了宵小,足矣。”
      帐中不少将领点头称是,这般你来我往的小规模冲突早已习以为常,能击退便是功。
      江烁听着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终是没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口:“秦叔父,此战虽胜,却胜得憋屈!”
      帐内众将领的目光顿时都诧异的集中到他身上,不过江烁不管那些,指着方才秦啸山简述战况时简单摆弄过的沙盘一角,道:“诸位请看,北戎此次约百骑来袭,被我军击溃后,四散奔逃。我部追出十余里,斩首四人,其余的都遁入荒野大漠中,难以追击。表面看起来是我方胜了,可战果呢?敌军主力未损分毫,他们抢走的牛羊粮食也未夺回。反观我军,为了防范其调头再来犯,各部人马不敢松懈,人马疲敝,却是实实在在的!”他越说越激动,“这般打法,我们胜十次百次,北戎也伤不了筋骨。可我们被他们牵着鼻子东奔西跑,将精力全都耗在了无穷无尽的防守上,还如何积蓄力量,收复雄峰关?”
      帐内一片安静,老将们大都面露不愉之色,觉得这小将军到底是年轻气盛,贪功冒进。
      秦啸山抚着短须,沉声道:“烁儿,你勇猛敢战,这是好事。但边防线长,若轻易出动大军追击,唯恐会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反而容易酿成大祸。眼下,我们不能贪功冒进,稳守防线,徐徐图之,才是长久之计。”
      江烁还要争辩,陈景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国公爷,诸位将军,可否听晚辈一言?”
      众人回首看去,是那个一直默默站在帐边的年轻人。将领们面露疑惑,他们大都不识此人是谁,何以出现在这等军议场合。
      江擎看了陈景宇一眼,又瞥向儿子,见江烁目光坚定,便颔首:“陈公子但讲无妨。”
      陈景宇走到沙盘前:“方才秦将军与小将军所言,都有各自的道理。依晚辈看来,北戎人这几个月来的行动并非只是简单的骚扰,他们近来的数次行动,东边放火,西边放箭,北边劫掠……”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几处被标注过遭遇袭击的地点一一指过,“他们利用了我大烨边军防线漫长,各个驻军地点之间不能及时呼应的弱点,每次出动不过数十上百骑,多点同时发动,或真或假,令我军难以判断他们的主攻方向,只能处处设防,分兵把守。待我军疲于奔命,他们便寻一处防备稍疏之处,快进快出,掠了即走。”
      “这并非秦将军所说的疥癣之疾,而是钝刀子割肉。一次割不深,十次百次,则会血流不止,力气耗光。若有朝一日我军真的成了疲敝之师,他们集结主力雷霆一击,则大烨危矣。”
      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的将领若有所思,也有的将领面露不屑,觉得这不知哪里来的后辈小子在纸上谈兵,危言耸听。
      一位副将哼道:“说得轻巧!北戎马快,草原又是他们的地盘,难道我们能撒出同样多的骑兵,跟他们满草原追击?粮草补给如何跟上?孤军深入,被围了谁去救?且我军对赤焰关外草原大漠的地形并不熟悉,贸然动兵万一中了埋伏,岂不是中了敌人诱我军深入的计谋?”
      陈景宇点点头:“我们自然不能出动大军与北戎全线对战,晚辈设想,或许可以练就一支‘尖刀’,一支人数不必太多,但需足够精悍的轻骑。以精通骑射的骑兵为核心,以熟悉关外地形、善于追踪的向导与老兵为辅助。平日隐蔽于关内操练休整,蓄养马力。一旦某处烽燧示警,此部可迅速判明敌情,凭借快马直扑真正受袭之处。不求将来犯之敌全部歼灭,但求以最快速度打疼他们,咬下他们一块肉。让他们每次来犯,都须权衡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部行动,需有临机专断之权,不必层层上报,以免贻误战机,更要配以最好的马匹、弓矢、甲胄。简言之,我们要的,是一支比北戎人更快、更毒的‘尖刀’。”
      帐内众将的议论声响起。
      “荒唐!年轻人异想天开!”
      “专断之权?岂非成了私兵?”
      “最好的装备?让营中普通将士如何心服?”
      “马匹、粮草从何而来?说得容易!”
      质疑之声四起,多是觉得此法太过冒险,不合常规,甚至可能会动摇现有军制根本。
      江烁却听得眼睛发亮,他觉得陈景宇这番话,简直说到了自己心坎里!边关缺的,不就是这么一支能主动出击、以攻代守的尖刀吗?
      他不禁看向父亲,期盼能够得到父亲的支持。
      江擎自始至终未曾打断陈景宇的话,沉默地看着沙盘,目光深沉:“今天的议事暂且到此吧,陈公子方才所提的,不无新意,然而,建立新的尖兵营牵涉甚广,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决定的。各部暂且按照原有部署行事,加紧巡防切莫懈怠。秦将军,派人清点近日箭矢甲胄损耗,尽快报上来。都散了吧。”
      众将闻言,虽还有议论,也只得抱拳称是,陆续退出帅帐。
      江烁有些急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擎一个眼神制止。

      议事过后,江烁心里那口气还是没顺下去。他闷着头,一路大步流星地走向赤焰关的城墙,陈景宇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踏上城墙,关外的风扑面而来,寒气逼人,吹得江烁的斗篷猎猎作响,他扶着冰冷的城墙,望着关外苍茫无际的枯黄原野,半晌没说话。
      陈景宇走到他身侧,也望着远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听不清:“还在想刚才的事?”
      “嗯。”江烁一拳捶在墙砖上,“我就是觉得窝囊!明明可以把他们打疼,让他们畏惧,可是事实却是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任他们来去自如,抢了东西就跑!”
      陈景宇沉默片刻,开口道:“阿烁,若真想破局,不能只靠一股意气。我那‘尖刀’之论,也并非随口说说。”
      江烁转头看他:“阿宇,你仔细和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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