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前任的招安对象》鱼星_

1、烬夜长明 京城的伤口

　　岁聿云暮，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街上各种时兴的铺子货堆如山。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笑闹声不绝于耳，端的是一片喜气洋洋好光景。

　　喧嚣声浪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方才渐渐稀落下去。暮色四合，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笼。窗棂间透出温暖的黄光，将过年的期盼揉进渐沉的夜色里。

　　夜半，城郊处突然冲起漫天火光。有不明所以的百姓披衣出门，却见东城处的御史府已被火光淹没，几乎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走......走水啦！走水啦！”
　　“快......快救火......”
　　“哎呦，这......这不是鹤大人的宅子吗，现在府里有人吗？”
　　“怎么没有？全家一百多口人命呐......别愣着了，快，再搭把劲！”
　　“奇哉怪也，怎么就是这一栋宅子走了水......”
　　“......”

　　巨大的爆炸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地在耳边炸开。

　　鹤昱惊惶向城中望去，火蛇正肆意地舔舐、蔓延、吞噬着一切，他看见周围的人嘴在动，却听不见声音，只感觉温热的液体从耳廓流下。

　　浓烟从半空中升腾而起，他猛地挥剑挣脱开身后的束缚，而后毫不犹豫地往城中奔去。

　　“鹤昱！”
　　“攸宁！”
　　“兰......兰台大人！快！快拦住他！”
　　“鹤兰台！”

　　无数嘈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地，他好像能听见了，很不真切的声音。

　　“攸宁！”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他从对面黑沉沉的、求恳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无法抑制的、痛苦的表情。

　　他看见自己摇了摇头，冲对方凄然一笑：“子游，李昭需要你，我们不能败。”
　　“乖一点，我就在鹤府等你，啊。”
　　“我一定会等你的。”

　　他一点点掰开那人泛白的手指，接着孤身向城中闯去。
　　碧火焚天、赤地千里，沾染了血污的白色素袍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这场烧尽了鹤氏百年荣光的大火，终于在两日后彻底熄灭。灰烬渗入泥土，鲜血被雨水冲刷，所有包含着血腥与背叛的旧朝往事，都跟着一同湮灭。

　　京城的伤口在剧痛中沉默地愈合，长出新的面貌与传说。

　　五年后，京城盛天楼。

　　“今天下三分，漠北新王将立，对我朝虎视眈眈；云州盘踞西南，似毒蛇般伺机而动；而从去岁起，宣城异军突起，出了一位渡云君，在短短数年间，将三教九流治得服服帖帖，连朝廷的赋税收到了宣城地界，都得先问过他，宣城日益强大，隐有四足鼎立之势......”

　　书案前，莫生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到兴起处，顺手一拍惊堂木，惊起窗外栖息的鸟雀，乱七八糟地扑棱着翅膀冲向天边。

　　他却恍然未觉，续道：“话说这渡云君，最是神秘不过。他常年带着一副银白色的面具，无名无姓、出身草莽。但偏偏生了副好皮相，所以纵使其手段狠戾、行事诡奇，还是颇受追捧......”

　　“老莫，渡云君不是常年戴着面具吗，你又怎么知道人家生得好呀，净在这瞎掰！”
　　有好事者不嫌事大地挑刺。
　　是位酒楼的熟客。

　　“......”
　　堂下哄笑起来，莫生的话噎在喉头，颇为尴尬：“美人在骨不在皮，你个大老粗懂什么。见过渡云君的人都说他身姿亭亭，颇有风骨，光看身形就知道是个美男子！”

　　被搅了说书的兴头，他有些恼怒地瞪过去：“你到底是来听书还是来捣乱的，不想听就滚出我这茶楼，去去去......”
　　话虽如此说，那人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嬉皮笑脸地作揖：“我哪敢呀，莫先生，您请，您请！”

　　莫生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一开折扇，颇有些傲娇地抬起头，准备继续说下去。

　　“皇上、皇上要派顾大人去剿匪啦！”
　　一阵更为混乱刺耳的动静却突然从楼下传来，不知谁尖声叫了一句。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茶杯翻倒声、惊声质问声混作一团。

　　先前挑刺的汉子脸都白了：“剿匪？这、这可真是阎王点名......”

　　“什么？顾大人！哪位顾大人？”
　　“哎哟你是瞎了还是聋了，喏，看那儿，官府刚刚贴的告示，还热乎着。”
　　“让我看看......真的是司天监那位！”
　　“司天监顾知渊......奉旨出京、赴......宣城......这不是招安吗？哪个不长眼的说是剿匪？”
　　“都派那位前去了，是招安还是剿匪又有什么区别！”
　　“而......而且那位顾大人出京，什么时候带回过活口？”
　　“宣城......宣城不正是渡云君的地盘吗......”

　　现场混乱无比，被遗忘在人群之后的莫生气得翘起胡子：“你们......你们茶水钱还没付呐！给我回来......”

　　无人理会。

　　有些本就怀着心思的看客更是趁乱狂奔下楼，混入人群，转眼就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莫生大呼小叫了半天，待到人去楼空，只能狠狠一跺脚，自认倒霉地撇下惊堂木，招呼小二来收拾残局。

　　天色渐沉，他缓缓踱至窗边，细看之下，脸上戏谑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凝重。

　　五年了，同一轮月亮，却照着截然不同的京城。

　　窗口的老树在寒风中发出干涩的呜咽，是刚刚被群鸟栖息的那棵，现在也只剩些稀疏的黄叶，蔫蔫地耷在梢头。
　　莫生莫名品出些许悲凉的意味。
　　他恍然间觉得，这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要变天喽......”
　　驿站的马厩边，李二看着风云变幻的阴沉天色，直起腰擦了擦头上的汗，喃喃道。

　　“可会影响行程？”

　　身形高大的影卫沉默地站在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给年轻的小马夫吓个半死。

　　“大......大人，”他慌忙行礼“这，这多半是难了，小人在此侍候多年，您瞧这云势，怕是要有一场泼天暴雨。”

　　半晌无声，李二悄悄抬眼，只见地上堆满落叶残骸，端的是一片霜天晓寒凄清景，眼前却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
　　“京城里来的人，还真是......”
　　小马夫嘀嘀咕咕地摇摇头，未说完的话跟着骤然响起的惊雷湮没在黑暗中。

　　“主子，后屋的马夫方才说这天气恐有大暴雨，还不知何时能停，明天......”
　　顾知渊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仍锁着天际：“辰星失度，水汽勃发。”

　　这场雨，至少三日。

　　他们能等，可朝廷等不了。迟一刻回去，朝堂就会多一份危险和变故，他不能赌。

　　这次招安本就是情急之策。若不是宣城势大，加上朝中那帮老家伙又蠢蠢欲动地按不住心思，他根本就不必出来跑这一趟。

　　为今之策，要么带一份渡云君归顺的诚意回去以振女帝之势，要么，便只能带叛军首级回去复命。想来，效果也是一样的。

　　顾知渊漫不经心地想着，随意捻起掉落在衣服上的一片枯叶。乌云完全聚拢，雨点劈里啪啦地砸着屋檐，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

　　影卫了然，悄然退下。
　　男人披着深灰色大氅，半身都隐没在檐下阴影里。他骨相极佳，是带着点攻击性的英俊，不说话的时候常常会给人极深的压迫感。

　　“顾司监能止小儿夜啼”——并非仅仅是街巷间的戏谑之语。

　　公元九百四十二年，镇国公主于京城举师、发动政变，史称“乾元之变”。

　　同年，大雍光烈皇帝李承璋驾崩，镇国公主李承晞继位，改年号为“乾元”，是为“大明昭皇帝”。

　　据史书记载，光烈帝在位时间仅有两年。

　　这是大雍王朝建立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场政变。

　　先皇彼时已重病卧床，沉疴难起，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但凭借手中一支精锐的亲兵，重创了公主手下的不少大将，京师喋血，公私涂炭。双方均损失惨重。

　　政变结束，光烈帝驾崩。京城四大世家竟倾覆其三，尤以鹤氏为甚，阖族湮灭。明昭帝做公主时的密友，前兰台令鹤昱更是在这场政变中惨遭杀戮，尸骨无存。

　　最终活下来的，也不过李承晞与顾知渊二人。自那以后，顾知渊就成了年轻帝王手中最好用、也最无情的一把利刃。

　　女帝登基后，整顿污吏、铲除政敌、肃清朝纲......桩桩件件，都少不了这位司天监大人的手笔。

　　明明是最该清净无垢、观星问天的差事，他却疯事做尽，甘愿做人家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暗查、刺杀、抄家......就没有顾大人不会、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