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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从初四 ...

  •   从初四凌晨过世到初七午后下葬,于槿和顾子章在赵家轮流守了三日。
      于槿白日过得乏善可陈,有赵须辰和各位管事在,他左不过跑跑腿,帮些小忙。
      倒是顾子章,晚间和一帮半大小子守灵,不但学会了喝酒,还学会了摸牌。待丧事办妥,于槿一数,他竟靠猜拳、摸牌九赢了整整一贯钱。
      偏偏他还不知这钱是如何赢来的,只以为自己厉害。

      正月十一,檀掌柜的铺子开门营业,于槿又过上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不用再去学堂的顾子章与以前一样,只要在家,便每日接、送于槿往返云山镇。
      只是耽搁了一年多时间没有挣到钱,这年他比入学堂前忙了许多。采药、打猎他照做,杜仲、陈晋武他们不上山时,他就和三桥、小泉进山网鱼拿去卖,如此大钱、小钱一起挣,到年底,二人竟攒了足足八十两银子。
      “没有数错?”顾子章问于槿。
      “没错。”于槿在床上铺了布单,把所有银子摊开来给顾子章看,“不信你自己数一数。”

      他们二人几乎是空手来的陈庄村。
      挣到的第一笔钱是在云山寺上工,两人每日工钱各八文,做了两个月左右,只得不到一两银,中间吃穿嚼用花了一些,余下的被顾子章买了棉衣、棉被。
      第二笔钱是顾子章活捉五步蛇换来的十两银子。多亏有了它,于槿不仅瞧了病拿了药,他们还修了房顶买了家具。
      这钱快花尽时,于槿在檀掌柜铺子有了营生,从此家里有了固定进项,只是这钱并不多,开始每月只四百五十文,后来涨至四百八十文、五百文。于槿就算不吃不喝,一年做下来,也不过挣六两银子。
      因此家里能攒下这钱,大头全靠顾子章。
      顾子章前年春、夏采药共挣将近三两银子,秋天打猎挣回六两,后来读书、买笔墨纸砚花去五两,再刨去日常花销,至去年春节,二人手里还有十两积蓄。
      今年顾子章抓得紧,采药挣了差不多十两银子,打猎挣了有五十两。粟水河经过几年休养,在上游河段甚至能捕到几斤重的草鱼、鲤鱼和两尺来长的河鳗。顾子章靠捕鱼,差不多也挣了十几两银子。
      这些钱加起来,添上于槿挣来的和往年的积蓄,减去过日子花掉的,可不就是八十两了么。

      于槿在账目上脑子再清楚不过,顾子章哪有再数的必要。

      因银子占了地方,顾子章只得侧身躺在床上。他一条手臂枕在耳下,另一手臂懒懒地垂在旁边。
      于槿没穿外衣,只着一身棉衣、棉裤,盘腿坐在顾子章身边,就着放在窗台上的一根蜡烛的烛光,望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发愁。
      这钱平日被于槿分开存放在家里几个不易被寻到的旮旮旯旯。
      只是这并非长久之计。
      他们家中至今用的院门还是竹子做的,若真有心怀不轨之人想进来,这道门几乎形同虚设。
      于槿同顾子章商量:“你说,我是把它们装进小瓮埋进院里稳当,还是拿到县城的铺子换成银票保险?”

      远处传来两声山雀的叫声,但很快又被夜风揉碎,散得干干净净。
      万籁俱寂中,顾子章耳边只剩于槿的呢喃细语。
      “分成两份,埋进土里倒是省事。只是遇到阴天下雨,难免还是担心。若是存进银号,稳妥是一定的,不过……”

      顾子章并不操心这事。
      钱虽是他挣的,但挣后怎样存、怎样花,全凭于槿做主。
      他耷拉着眼皮,看似在支着头听于槿讲话,实则一颗心早已跑远。
      于槿的两手交叉着放在腿上。
      左手压右手。
      顾子章右臂原本垂放在床上。他抬起右手,先用食指指尖碰了碰于槿左手的食指指尖,像是无意划过般试探了一下。
      于槿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还在为银子如何安置左右为难。
      顾子章就用食指把于槿左手的五个指尖挨个碰了一遍。
      看到于槿并没有把手挪开,顾子章便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顾子章把于槿的手包进自己掌心。松开,再包紧,如是几次,他又把他的手翻过来,让于槿的掌心朝上,拿自己的拇指在他的手掌心画圈。
      一圈,两圈,画了许多圈后,顾子章又开始把玩于槿的手指。一根接一根,从拇指到小指,轻轻地捻,慢慢地揉,像在把玩一件温润的器物。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带着夜里发困后的那种慵懒和漫不经心,仿佛他并不是在做什么事,而只是手指想这样做。

      于槿考虑许久,仍是拿不定主意。
      “你说呢?”
      “子章?”
      于槿从顾子章掌中抽出自己的手,顺势拍了拍他的头:“睡着了?”
      “没有。”
      顾子章抬眼,眼神与平日并无不同:“只能在埋进土里或是存到银号中二选一么?”他问于槿。
      于槿不解其意:“那你想用这钱做什么?”
      顾子章起身,与于槿相对而坐,“你说了我的话。我正要问你,你想用这笔钱做什么?一是当作回南诏的盘缠,二是用来开铺子,对不对?”
      “……对,可是……”
      “可是只有八十两,若是用来开布庄有些不宽裕。那,你想不想等年后天气暖和了,回南诏一趟?”
      “回南诏?”
      “对,回南诏。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回去?咱们回去一趟。若是到时你觉得南诏好,咱们就留下,若是还想回来,咱们就回陈庄村。往返一趟花不了多少钱,等回来后,我想把家里的房子全推了,用砖瓦盖一座全院。”
      “盖房子?”还全部用砖瓦?
      说到盖房,顾子章终于来了精神:“芳烟嫂子生下小侄子后,家里有些住不开,晋武哥已在村里看地方了,打算这两年就盖房搬出来住。既如此,我想跟着晋武哥一块儿把房子盖了。咱们眼下只有两间屋子,地方小不说,房梁用的还是竹子,保不齐哪天就会塌下来。到时咱们也用砖瓦、木头重新盖一处,再像春蝶姐家一样,在院里挖口水井。如此一来,不但屋子宽敞、结实,用水也方便。”
      盖砖瓦房,还在院子里挖水井?虽然顾子章口中说的不过是设想,但于槿光听着就已欢喜不已。
      偏偏顾子章说起这个来还没完没了:“……咱们人少,用不着耳房,只盖四间北屋。我想了,这回把最西头的一间当成储藏间,用来放米面菜蔬。旁边的一间即是堂屋,到时咱们也给它摆上八仙桌、太师椅,这样再有人来就不必窝在小凳上了。堂屋再往东是卧房,除了床和衣架,再摆张配着铜镜的梳妆台,洗漱后给你梳头用。至于摆在床边盛放衣裳和被褥的,咱们再不用竹筐,也不用木箱,就用双喜他姐出阁时,他姐夫家备的那种衣橱。那物又高又大,多少衣裳也能装得下。卧房旁边,就是最东头的一间,自然就是灶房了。这回咱们在灶房砌个双灶,安两口铁锅上去,一口熬粥,一口炒菜,做饭岂不方便。再在灶房一角拉个布帘,里面铺上方砖,摆个浴桶,从今往后,你想哪日洗澡就哪日洗。另外,西边的两间厢房……”
      两人直说到三更天。

      顾子章说完自己呼呼大睡了,剩下于槿久久不能入眠。
      回南诏?
      于槿虽千百次想过这事,当真的攒够了钱,当顾子章真的提及时,他又犹豫了。
      真要回去么?
      回到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回到那个已被泥龙覆盖的地方?
      于槿简直不敢想,若是回去后看到已没了驼峰山的小河庄,看到已被夷为平地的小河庄,他会怎样。
      但若不回去一趟,就像顾子章所说,他又难以心安。
      况且,依顾子章的意思,他们的新房要在从南诏返回后再翻盖。
      于槿原本并没有想过盖屋这事。
      可这晚经顾子章如此绘声绘色一说,这念头就像草一般在于槿脑中扎了根,再难剔除。

      回,还是不回,何时回?于槿又没了主意。
      还有一事,他若回了南诏,又该如何跟檀掌柜告假?他这一走,来回起码要几个月时间。铺子这样忙,难道要檀掌柜重新招个伙计?那他回来岂不是没了营生。
      顾子章道:“还是要回去一趟。回去后哪怕没了小河庄,青山镇定是在的。到时咱们在镇上逗留几日,找些你熟识之人,给他们留下咱们在涟州的地址,托他们在有了你家人的消息后,写信告之与你。如此一来,你找到家人的可能才会大一些。否则,茫茫人海,你又到哪里去寻他们?只是,你若不着急,咱们就再等一年再回塘州。”
      “为何要再等一年?”于槿问他。
      “多等一年,回青山镇的人肯定就更多些。好比有人流落他乡,一年只能攒下二、三两银子,那他定是要攒上好几年才能攒够回南诏的路费。咱们晚一年回去,遇到的返乡之人就会更多一些。另外,这一年咱们也能再攒些钱。如今咱们手里有八十两银子,明年若是能攒四十两,这就不仅有了足够的盘缠,还有了修盖房屋的钱。到时咱们回南诏,想雇车雇车,想住店住店,不但节省时间,晚上睡觉也舒坦。至于怎样跟檀掌柜告假,明年冬天,你就告诉他不在铺子干了,让他年后重新雇人。咱们后年出了正月就往回走,按往返一趟四个月算,夏末秋初定能回来。那时涟州的雨季已过,回来正好找人挖地基、盖房子。到时我照常上山打猎,你在家里监工。等房子盖好,大约天就冷了。你在家歇一季,等天再暖和,咱们就去镇上找间空铺子,寻晋武、小川他们凑些钱进些货回来开店做买卖。到了那时,你就不再是于伙计,而是于掌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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