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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于槿为 ...

  •   于槿为何非要顾子章去学堂?
      他九岁开蒙。那时年纪小,平日又野惯了,自然不想板板正正坐在学堂里从早呆到晚。可他不敢不去,若是不去,他爹真会拿藤条抽他。
      “为什么要去学堂?”他问爹娘。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只反复告诉他一定要读。

      他十三岁那年,诚意布庄要招个伙计。李掌柜当时提了两个条件:一是要会读书写字、脑子灵活;二是模样白净。因布庄的客人以女子为主,若伙计面目太过粗鲁,李掌柜担心会惹客人厌弃。
      于槿正是因符合要求,又因姥姥和李掌柜奶奶有旧交,这才入了李掌柜的眼。若他没有进过学堂,李掌柜根本不会要他。
      经了这事,于槿终于明白多读书是有好处的。
      后来他在诚意布庄见了许多人,经了许多事,更是知道了唯有读书才能让人有更好的出路。

      如今,他又靠着会记账、会打算盘进了檀掌柜的铺子。
      檀掌柜有两子,长子与于槿同岁,在云州读书,次子十二岁,在清云县城读书。
      这兄弟二人平日很少回云山镇,偶尔回来,檀掌柜与檀娘子也不允许他们到前面的铺子中来。
      这做法与李掌柜、李娘子如出一辙。
      李掌柜有两子一女,除李宝珠因是女子,无法进学堂外,其余两子都是六岁开蒙,且自他们入学后,也被父母禁止到布庄中去。

      于槿从两位掌柜的做法中隐隐参透原来做买卖、开铺子并非这世上最好的营生,读书、科举、入仕才是。
      他与顾子章这辈子当然是没有这机会了,但多读些书总归是错不了的。

      顾子章就在于槿的这种念头中,被逼在程夫子的学堂中读了整整一年书。
      这一年,顾子章过得着实不易。
      每日他在学堂中学了什么,晚上回去于槿都会再考校一遍。倘若他背得不好,或写得字太过难看,还会被于槿拿筷子打手心。
      不过,虽受了不少罪,顾子章倒是真学到了不少东西。

      至九月底,顾子章已在程夫子的学堂学满一年,这次他坚决要求退学。于槿同他商量半晌,经过讨价还价,最终定下顾子章再读三个月书,直到年末。作为交换条件,他往后何时进山打猎,于槿都不能再反对。

      这年冬天,涟州的天气极冷。
      忙活了大半年的铺子终于清闲下来。

      这日午后,铺子只余于槿一人看守,赵老汉父子意外登门。
      “赵大爷、赵叔,你们来了?这么冷的天,要买什么东西告诉我一声就行,我给你们捎回去多好。”于槿忙给二人拿凳子坐下,又给倒热水、拿手炉:“这屋里没生火,你们喝些热水暖暖身子。赵大爷,你用我这手炉暖暖手。”
      “快别忙了,我们稍立一会儿,说几句话便走。”二人都劝于槿。
      于槿看二人神色不太对,小心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赵婶她……”
      “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了,我们刚去寺里烧了柱香,就盼佛祖保佑,能让她过了这个年。”赵须辰颓然道。
      面对这般生死大事,于槿也不好说些什么,只道:“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你们千万别客气,直接吩咐就好。”
      赵老汉接口说:“还真有一事要麻烦你。”
      原来自于槿拒绝赵家的婚事后,这两年不断有人上门给赵春蝶说亲。赵家原先不着急,还打算细细挑选。如今想着若是春蝶母亲真熬不了多久,那她这一去,春蝶就得守三年孝,可不就成老姑娘了?
      赵须辰和父亲这才急了,忙问春蝶的意思。
      自赵家重新做上豆腐后,卖豆腐这一活计一直是赵春蝶在做。她每日在家中迎来送往,自然认得了许多人。这些人中就有那胆大的后生,常借买豆腐之名趁机与她拉呱。
      赵须辰和父亲问她可有看上的,她说没有。他们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后生,没料到她竟说觉得顾子章不错。
      赵家父子哑然。

      于槿也是大吃一惊,再三询问赵家父子说的可是实情。
      “千真万确。”赵须辰惭愧地搓着手道:“我当初跟你……哎,真该问过春蝶后再去登你家门的。事到如今,你看这事儿……”
      一个姑娘,先说给兄弟中的哥哥,不成后再说给弟弟,传出去,真是既不好说也不好听。

      “无妨,就咱们几人知道,你们不说,我们不说,没人知道的。”于槿先宽慰赵须辰,接着在脑子里快速盘算这门亲事是否可行。
      于槿这年在村中走动的次数不少。
      顾子章进了学堂,地里的庄稼少不得于槿要去看顾。有时村里人让从铺子捎点儿东西,也是于槿亲自给送过去。
      他见过赵春蝶两次。
      许多人说如今的于槿与刚落户陈庄村时相比,好似换了一个人。他觉得这说法有些夸张,真正判若两人的,其实是赵春蝶。
      吃饱、穿暖后的赵春蝶才是真的从一个村姑蜕变成了西施女。

      “春蝶妹子和我家子章只差一岁,算是年龄相当。”于槿认真想过后,觉得这竟是一桩十分不错的姻缘:“只是春蝶妹子不但相貌出众,人还能干,我只怕子章配不上她。”
      赵老汉和赵须辰闻之精神一振。
      这便是说于槿没有意见了。
      “当然没意见。子章若是和春蝶能成,实是我们高攀了。”
      “哪有哪有,子章也十分不错。原就厉害,如今还进了学堂……”赵家父子将顾子章一顿夸,直夸得于槿都替他害臊。

      “我们是这样想的。”既然两家都有意,赵须辰开口明说道:“我们身边如今只剩春蝶一个女儿,她是要嫁出去还是留在家里,我们都随她的意。不过,若是嫁出去,日后他们需得将次子过给赵家。”
      “那是自然,本该如此。”于槿也明说道:“我毕竟不是他的嫡亲兄长,这门亲事能不能成,我还要与他商量后才能给你们回话。只要他愿意,赵大爷,赵叔,子章不管是入赘还是娶亲,我们这边一定做到诚意十足。”

      冬日天短。
      申时刚过半,程夫子的学堂即放学了。
      顾子章背着书包来到铺子寻于槿。
      自进学起,这一年多以来,若说还有什么是值得顾子章高兴的事,那便是每日一早、一晚,他可以和于槿作伴在家与云山镇之间往返。

      檀娘子见顾子章来了,借口天气太冷、铺子没人,一叠声催促于槿赶紧下工回家。
      于槿谢过掌柜娘子,提了他事先包好的两包点心准备往回走。

      “这是什么?”顾子章问。
      “一包白云糕,一包荷花酥。”
      “做什么买点心?你想吃了?”
      “不是,今日赵大爷和赵叔来铺子,说赵婶儿可能快不行了,我打算吃过饭去探望一趟。不知道便算了,既已听说,不去不好。”
      顾子章听他这样说,心内一紧:“他们特意来铺子跟你说这事儿?有没有说别的?”
      于槿看他一眼,还在犹豫着怎样开口,岂料顾子章会错了意,先着急问道:“他们又过来提亲?”
      “是……”
      “哼!”
      “……不过这次换成了你。”
      “我?”
      于槿本想回家后再跟顾子章说这事儿的,但既然话已说到这里,便索性接着说道:“赵叔说,他之前过来提亲,没有事先过问春蝶的意思,纯是他自说自话。如今赵婶儿眼看不久于世,他担心因守孝误了春蝶的婚事,故问了她的意思,看她有没有中意的人。春蝶说觉得你很不错……”
      不待于槿说完,顾子章马上说了一句:“她家人是不是有毛病?”先是看上于槿,事情不成,又换成他。就不能换一家人么?

      听话听音。
      于槿听出顾子章可能不愿意,且对赵家有误会,赶紧帮着解释:“若是春蝶一开始相中了别人,后来又改成你,这肯定不对。既然春蝶一直钟意的都是你,这亲事我看就挺好。春蝶和你年岁相当,要模样有模样,要手艺有手艺……”
      顾子章本来就恼,一听于槿这样夸赵春蝶,更是火气直往上冲:“说得这样好,难不成你看上她了?”
      “你小点声!”于槿被吓一跳,赶紧抬眼四顾,看到路上没有其他人,这才放了心,“不许胡说!也别一惊一乍的,仔细听我说……”
      “不用说,我不同意。”顾子章声音倒是小了,但硬梆梆扔出这么一句话后,人就大踏步朝前走了。
      “哎,等等我!”于槿在后面唤他。

      顾子章像没听到般,只顾埋头赶路。不过,他疾行一段后,便会停下来。待于槿眼看要追上时,这人像后背长了眼睛,又快步朝前走了。
      于槿不信邪,下一次快到他身边时,特意放轻脚步,谁知还是被顾子章“听”到,又气哄哄往前去了。
      于槿被气笑。
      真是如小儿般幼稚。

      两人前后脚到家。
      晚饭于槿做了一锅简单的汤面条,谁也没多说什么,二人安安静静吃了顿饭。
      饭后,于槿拉着还在怄气的顾子章坐在灶火前,向他一点点开解为何自己觉得这桩婚事不错:“你看,照虞大哥的信中所说,整个塘州人烟稀少,何时能恢复如初谁也不知。你已年满十五,顾三叔与你娘又都不在了,依我看,日后你在涟州……”
      顾子章急忙问于槿:“那你呢?你说过不和我分开的。”
      “你先听我说。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我想了很久,假如我家人都不在了,我定是和你一起长长久久地生活在这里。万一他们还活着,我必是去往他们那里,或者和他们一起回塘州。我想着,到时你与其跟着我们,反而不如留下。”于槿知道他此话一出,顾子章定要说反对,先用一手将他嘴捂了,又担心他气得扭头要走,再攥住他一只手,这才道:“这里不但有房有地,且紧靠天云山,有能养活你的营生,你在这里过活岂不容易?但若只留你一人在此,我肯定放心不下。既如此,给你寻一门亲事便再合适不过。赵家与我们都是外来户,他们会做豆腐,你会打猎,也算门当户对。至于春蝶,不但品性与相貌都极好,另有一点,便是我看她与芳烟嫂子相仿,都是活泼、爽朗之人。你自小话少,若是能与她这样爱说爱笑的人在一起,性子互补,日子肯定和美。”

      可怜于槿只有十七岁,自己还未订亲,却如父如兄般开始操心顾子章的婚事。
      偏偏顾子章还不领情。
      于槿与他说了这么多,门户、手艺、人品、样貌,甚至连性情都替他考虑到了,他全然不曾在意。

      顾子章整个人的心思都在于槿的一双手上。
      于槿的左手拽着顾子章的右手。顾子章的个头去年春天已超过于槿,今年又猛长一年,如今已高出于槿不少。一双手也比于槿的手大了许多。于槿的手拉住他后不久,顾子章就用自己的大手反包了于槿的手。他们虽每晚都睡在一张床上,顾子章并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像此刻一般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于槿的手不大,手掌很薄,手指很细。顾子章稍稍用力攥了攥拳头,于槿的手便如面团一般软软地被自己攥在了手心。他的手极软……
      于槿的右手覆在顾子章的口鼻上。顾子章不用刻意去嗅,都能闻到……

      “你觉得如何?”于槿终于说完自己的想法,询问顾子章的意见。
      顾子章只顾着贪恋方才盖在他口唇上的那只手。
      “子章?”
      还有萦绕在鼻尖的淡淡香味。
      “子章?”
      “我才十五,既不着急订亲,也不着急成亲。赵家的事,你替我拒了就成,你若不好意思说,我去找他们说。还有,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跟你分开。”
      “十五岁正是说亲的好年纪,若是不当回事,拖大了岁数,我怕你找不到相配的好姑娘。”于槿再劝他。
      “不急。我等你何时订了亲,再找也不迟。”
      “我?等到我订亲,怕不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于槿苦笑一声,眼睛定定看着煤油灯那忽明忽暗的火苗,幽幽说道:“我家从老到小整整十口人,我始终不信就我一人活了下来。我想去找他们。若是不去,大概这辈子良心难安;若是离开涟州出门寻亲,又该去哪里?去几次?去多久?我若不成亲还好,一切由我说了算。若是成了亲,总不能丢下妻子儿女独自一人上路。我这辈子,大约也就如此了……我不想你也被耽误。你心里没有挂念,合该好好寻门亲事,安安稳稳成个家,和和美美过日子。”

      家中稍有积蓄后,于槿终于舍得天黑后点上煤油灯了。
      于槿只看着火苗出神,顾子章则看于槿出了神。
      眉目如画。
      顾子章如今读了书,夫子教会了他这个词。
      真真是比画还好看。

      于槿说完,视线落回到顾子章身上:“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何人订亲本该由父母做主,他们既已不在,你又一直管我叫哥,我这才越俎代庖,也不知说得对不对。”
      顾子章迎着于槿的视线,认真回道:“这怎能说是越俎代庖?我的事本就应由你来管。只是我不愿成亲。若是没有前年那场水灾,一直生活在小河庄,我大约一辈子都只会一个人过活。如今能和你相依为命,已是老天爷厚待我。日后你不管是回塘州,还是突然得了家人的消息,要出门寻找,我都陪你去。”
      “可是……”
      “可是我若中途后悔了,一定提前告之你。这会儿我反正不想结亲,你也直接告之赵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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