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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年关将 ...

  •   年关将近,还未走到云山镇,路上已经很热闹了。
      人极多,独行的、结伴的、挑担的、推独轮车的、牵着小毛驴的……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让让,劳驾让让嘞!”一个壮实汉子推着老母亲从后面赶上来,顾子章一把将于槿拽到路边,避开行在下坡路上的独轮车。
      “小心。”顾子章提醒。
      “嗯。”于槿转头冲顾子章笑笑,“没想到会有如此多人。”
      不但人多,就连周围的声音都比寻常鼎沸、嘈杂。远处的炮仗声、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身旁的扁担吱呀声……混成一片嗡嗡声,让人莫名心热。

      一路走到镇上,人越发拥挤,人挤人,棉袄蹭着棉袄。顾子章一边小心护着怀里的钱袋,一边拉着于槿随着人群艰难前行。
      赶集的人多,云山镇南街上卖货的摊子也是一个挨一个,直从大街东头摆到了大街西头的山脚下。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炒板栗的、炸油糕的、熬羊汤的……整整一条街,卖的全是吃食。炒货的焦香,腊肉的咸香,羊肉汤锅的浓香,刚出笼的年糕顶着红枣的暖糯甜香,全都钻进了鼻孔。
      即便二人出门前吃了饭,到了这时,也忍不住要买些什么来解解馋。
      “想吃什么?”于槿问顾子章。
      “你想吃什么?”顾子章反问,“我去买。”
      于槿看花了眼,一时间也不知道吃什么好。
      “那便先买东西,待会儿想到了再来吃。”顾子章说。

      二人挣开人群,转出南街,先到了卖杂货的中街。
      这里一点儿不比南街人少。寻常只卖些针头线脑、土产杂货的中街这日同样挤满了摊贩,光是卖春联的便就五、六家。摊主们挥着刚写好的对联喊得嗓门洪亮,老人蹲在地上翻捡福字,孩子们踮着脚去够旁边红灯笼上垂下来的流苏。再往西走,有卖竹编的,卖陶罐、盆碗的,卖布匹丝线的,以及卖绒花、泥哨、拨浪鼓的……
      于槿先买了两色丝线与几尺细布。家里并不缺这些,也不是买来要做什么,只因价钱实在便宜,便忍不住买了下来。另买了许多烧纸和元宝,好在大年初一那日烧给顾子章爹娘。

      翟郎中的药铺也在这条街上。
      在顾子章的一再央求下,于槿进到铺子请了个平安脉。
      “毕竟年轻,大的症状倒是没有,只是身弱。”翟郎中号过脉后捻须对顾子章道:“再歇上一段日子,另吃些好的补补,到天暖时应当就差不多了。”
      顾子章谢过大夫,付了诊费后和于槿从铺子里出来。

      云山镇北街原是卖木器或大缸、大瓮等大件货的,今日又添了许多卖炮仗的。
      他们在这里买了两个升天雷。
      涟州过年有什么习俗于槿二人尚不知,在塘州,大年初一一早是要去给祖宗上坟的。放炮仗、上供、烧纸,一步都不可少。

      买完炮仗,二人返回南街称了两样炒货,半斤绿豆、二斤红小豆和三斤黄黍米,几个青皮萝卜和几样干菜,另买了一块猪肝、几斤肥肠。
      上次在村里吃杀猪宴,顾子章听几个妇人说多吃猪肝能补气血,前些日子出去买米面时已经给于槿买过一次了,这次再买一块回去炒菜吃。
      肥肠是顾子章在杀猪宴上吃着好吃,于槿听说后准备再给他做一次的。
      “还要买什么?”顾子章问于槿。
      “还有十几天才过年,今日先不买了,等腊月二十六最后一个集日,你再来一趟。”于槿看着顾子章背上的竹篓道。
      今日已买不少,再买就不好往回拿了。

      买好东西,二人在南街卖羊肉汤的摊子上花二十文要了两碗羊汤和两个烧饼。钱花得让人肉疼,不过羊汤确实好喝,鲜香无比。
      “烫,慢些喝,也好在他这里多坐一会儿歇一歇。”于槿边小口喝羊汤边轻声叮嘱顾子章。
      顾子章还未来得及回应,就听旁边有人道:“听说了吗,云山寺要改在大年初一一早开光迎客。”
      “大年初一?”旁边另一喝羊汤的客人惊诧道:“不是三月三么?”
      另有人问这人道:“你这话是听谁说的?整个云山镇的人都知道是三月三开山门,怎得到你这里成了大年初一?”
      所有食客包括摊主全都看着这人。这人见状,急忙磕磕巴巴解释:“我也是刚听说的,说是有高僧算过了,大年初一开光更好。”
      对于这不知真假的消息,食客们议论纷纷。
      “假的吧?”
      “当然假了。我妹子的婆婆病了一月有余,药石无用,妹夫特意去庙里问过,说是明年三月三才会开光迎香客。”
      “三月三好,春暖花开的,日后过起庙会来也热闹。”
      “谁说不是呢。”
      “不一定是浑说。方才在中街的杂货铺子里,我也听有人在说这事。”
      于槿倒盼着这人说的话能成真。早一日开山门,他就可以早一日去上香,也好早一日祈求菩萨保佑他尽快找到家人。

      腊月的集市通常是要过一整天的。
      二人吃过饭,街上的人并不显少,他们无意再去人堆里挤,带着满满一背篓年货回了家。
      带回来的东西,于槿抓了一些糖炒板栗与蚕豆出来,盛在小竹筐里当作零嘴,剩下的与其它年货一起都放到了旧屋里。

      腊月十七这日天气仍旧不错。吃过早饭,顾子章拿了二百三十文去陈二奎家买了一袋麦子。
      也是在吃杀猪宴那日,陈二奎主动问顾子章要不要米麦,“都是今年的新米、新麦,比别人家卖得便宜。”

      原来他家新添了人口,孩子的满月宴一办,想置办年货银钱就有些不趁手。
      顾子章回来问过于槿后回话要买一袋麦子。

      买回的麦子,顾子章先在院里用水淘洗了两遍,又摊开晾到半干,第二日赶早扛到磨石处准备磨成面粉。
      临近过年,等着磨米、磨面的人太多,顾子章生生等了一天才轮到自己。
      等了一日,听了一日家长里短。

      “……陈传名没有兄弟,爹娘就给他在本村找了个家族人丁兴旺的媳妇儿,说是女方家兄弟姐妹有八、九个。两个人成婚后生了两个孩子,女儿不到三岁夭折,儿子在河里淹死了……他们夫妻后来也相继去世,房子就这样空了下来。陈传名的堂兄弟和女方家的兄弟都想要了那处宅子,结果如何都谈不拢,最后反而让赵须辰一家住了进去。”
      “那往赵家扔东西的就是这两家了?”
      “对,说是两家都扔了,想把赵家赶出去。”

      “……那柳婶子就是陈保昇的大嫂。她原以为因陈保昇的儿子拔了咱们的菜,咱们和陈保昇便结了仇,这才拒了来家里做饭的活儿。谁知后来陈保昇和咱们倒是一直有往来,她做饭的活儿反被芳烟嫂子分去不少,前几日借着一点儿由头和陈保昇一家大吵一架,说是引了许多人过去围观。”
      于槿大惊:“还有这回事?”
      “快躺好。”顾子章替他拉好被子。
      于槿躺回被窝,又感叹了一番,“想不到保昇叔家还出了这事儿……”
      他们二人都不是喜好论人长短的性格,可是冬日无聊,尤其漫漫长夜,窝在一起说些闲话反倒能让日子更好过一些。

      顾子章磨面时顺道将三斤黍子磨成了粉。
      腊月十九这日,于槿用黍米粉和红枣蒸了一锅年糕。

      若不是来了涟州,于槿还不知当地人竟是用糯米做年糕。在塘州老家,过年吃的年糕都是用黄黍米磨成面粉蒸出来的。如今他们虽人在异乡,家乡的习俗却是不能变的。

      年糕做起来不难。磨好的黄黍粉加水调成糊状,水热后将铺有蒸布的蒸笼放在锅内,蒸布上先铺一层红枣,再倒入面糊。为防止面糊从蒸笼边缘漏入锅内,要沿着锅边围一圈菘菜叶子。倒入面糊后,再在上面铺一层红枣,最后盖上锅盖蒸至少一个时辰。

      傍晚时分,黄澄澄的黍子面配红彤彤的大枣年糕甫一出笼,满屋即飘满软糯香甜味。
      于槿到这时才知道,顾子章从小到大竟从未吃过这东西。他盛了一碗给他,“快趁热尝尝,好不好吃?”

      当然好吃。
      他忙活了大半天时间弄出来的吃食怎会不好吃。
      顾子章看着他满脸期盼的神情,想也不想即道:“不用尝,闻着就好吃。”
      “少拿话诓我,快尝尝。”于槿一脸期待地看着顾子章,“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个,以前都是看我娘做的。”说完还拿过勺子吹了吹,亲自把年糕喂到了顾子章嘴边。
      顾子章就着于槿的手平生第一次吃到了年糕,“好吃!”

      刚蒸好的年糕既软又粘,放置一晚变凉后,于槿拿刀先切成一方豆腐大小的方块,再切成薄片。如此一来哪日想吃时只要从篮子里捡几片加热后即可。

      此后几日,于槿又拿新磨的面粉蒸了一锅豆包、一锅菜包和几个枣馒头。另炸了一荤一素两种样式的丸子。

      腊月二十五这日上午,赵老汉来给于槿送了四块豆腐。于槿推辞不要,“这些日子已白吃你们许多了。如今豆腐正好卖,留在家里卖钱多好!”
      “哎,拿着,特意给你们留的。”赵老汉直接把豆腐放到堂屋的小桌上,“拿都拿来了,岂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赵老汉放下豆腐,顺势拉了个凳子坐在了桌子旁。

      这几日正是豆腐坊一年中最忙的日子。于槿看他并不着急回去,知他有话要说,便给人倒了一杯水。
      “小槿,你们……你和子章眼下着急用钱不?”赵老汉问。
      于槿立刻明白了老人的意思。年关到了,按说是到了该清账的日子。
      “不急。”他回道。
      “不急就好,不急就好。”赵老汉搓搓手,“那你看,要不急的话,前些日子……”
      “你们先用着,什么时候手里宽裕了再给我们就成。”于槿看这次来的赵老汉穿的是一身厚棉衣,便知就算赵家最近就算挣了些钱,大约也没有攒下多少。
      有了于槿这句痛快话,赵老汉大松一口气,“不瞒你说,这些天家里日夜不停忙着磨豆子、做豆腐、卖豆腐,算是挣了些钱,可花出去的也多。前头几口人连身正经厚衣裳都没有,被子也只做了两床,薄得恨不得能透出光……”
      想起月余前的窘境,赵老汉说着说着没了声音。
      于槿知道赵老汉心气高,并不愿意在人前揭短,出声岔开了话题:“您这棉袄是赵婶做的还是春蝶妹子做的?好细致的针线活儿。”
      赵老汉一听这话眉头舒展开来,声音也爽朗许多:“妮子做的。”说着把胳膊伸到于槿眼前:“手艺如何?若放到你们布庄上卖,可卖得上价钱?”
      于槿抬手摸了摸袖口,“正经不错。”
      “哈哈哈……我老婆子还在时亲手教的,还会绣花呢!”

      话既说开,赵老汉又稍坐了片刻,便急着回去忙活了。
      他前脚刚走,于槿家又来了位稀客。
      “我爹说,他们用你给的画样子做出的木器卖得都很好,外祖高兴,让把这把凳子送给你当谢礼。我爹还说,让你日后想起其它画样子了,一定要记得再告诉他。”
      是陈保昇的儿子小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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