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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黑眼 “龙魂…… ...

  •   端阳节的喧闹早已散去。
      白日里太庙前鼓乐喧天,百官山呼;入了夜,深宫之中便只剩几处不眠的灯火。

      可霍明蕙记住的,从来不是那些鼓乐,而是百官俯首时,余光如何不约而同地落在太子身上。

      懿德宫内阁里,屏风隔开外殿。案上摆着两盏青瓷茶,紫铜香炉中的青烟徐徐升起。

      霍明蕙与霍雍隔案而坐。
      虽说同在朝堂,日日相见,可真正能像此刻以姐弟身份对坐饮茶的时候,却并不多。也唯有端阳、中秋这等大节,霍雍才会在宫门下钥前多留片刻。

      霍明蕙将白日祭典上的情形拣要紧的说了几处。说到太子答话时,她语气仍旧平稳。那几句话,还不至于让她在霍雍面前露出什么情绪。

      霍雍沉默片刻,放下茶盏。

      “太子居然还是不肯向您低头?”

      霍明蕙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茶。

      “男儿嘛,总该有些骨气。”

      她垂着眼,望着杯中缓缓荡开的涟漪。
      若太子当真召之即来,反倒不像上官芮养出来的儿子了。

      霍雍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嘴角抿成一道直线。
      她这位幼弟,在朝堂上向来稳重;到了她面前,却仍像年轻时一样,几句话便压不住神色。

      “可今日祭典,他可是出尽了风头。”霍雍沉声道,“先是查玉碟,然后修太庙,如今又主持祭礼。再加上陛下处处偏袒……”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若他哪一天真的站起来,百官眼里哪里还会有我们霍家?”

      霍明蕙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划了半圈。

      霍家自孝明帝时便立在朝堂风浪之中,百余年根基,岂是一个弱冠太子能轻易撼动的。

      可她也见过太多根深叶茂的大族,毁在一念轻忽之下。

      嫡位、帝心、名望,太子如今都已有了。
      所幸,最要紧的那一样,仍沉在他身体里,没有半点声息。

      良久,她才将茶盏轻轻放下。

      “放心。”
      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百官敬的是龙裔,又不是东宫太子。只要他龙魂一天不醒,他就一天无法真正站起来。”

      霍雍眉头微松,可那点松快并未持续太久。
      “可万一哪一天他觉醒了呢?”

      霍明蕙抬起眼。
      “不是还有那门婚事吗?”

      霍雍先是一怔,随即会意似的垂了垂眼。
      “还是阿姊想得周全。”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秦遥低着头走进来,双手奉上一张折起的纸条。
      霍明蕙接过,目光扫过纸面,在末行停了一瞬。

      “东宫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暂时没有。”

      霍明蕙的视线仍停在那行字上。

      “那把剑……当真送进去了?”

      “是。今夜刚入东宫。”

      霍明蕙将纸条缓缓卷起,伸向旁边烛火。
      火舌吞没纸角,纸张迅速蜷缩发黑。她松开两指,焦黑的纸卷落入香炉,溅起几点暗红火星。

      她望着那点火星渐渐熄灭,片刻后才道:
      “伏牛山那边呢?”

      “已加派人手。”秦遥低声道,“只是汝江王近日深居简出,并无异常举动。”

      当真没有异常?

      “继续盯着。”

      “是。”
      秦遥躬身退下。
      脚步声在屏风后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霍雍望着香炉中残余的火星。

      “伏牛山……”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随即冷笑一声。
      “这汝江王避世多年,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霍明蕙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堆灰烬上。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盯紧。”

      霍雍望着她,身体微微前倾。
      “那太子那边,您有何打算?”

      霍明蕙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饮下。
      朱墙之外,是端阳过后的余欢;朱墙之内,茶香与香烟层层沉下。茶面未起波澜,有些事却已悄然改了方向。

      良久,她才将茶杯凑到唇边,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鲜卑人来的正是时候。”

      霍雍挑了挑眉。
      “哦?”

      霍明蕙没有解释。她慢慢饮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远处的黑暗里。

      “人这一辈子……”
      她放下茶盏。瓷底轻轻碰上案面,几不可闻。
      “自以为爬到山顶时,最是容易摔落。”

      *

      次日天还未亮,东宫仍笼在一层淡淡晨雾里。

      刘敬天几乎一夜未眠。
      那把修好的旧剑就放在枕边,深蓝剑锋在灯下看过无数遍,此刻仍觉得不够。

      天色刚泛白,刘敬天仍身着寝衣,提起剑,直奔庭院。
      院中洒扫的宫人尚未齐至,只有几盏残灯在廊下微微摇晃。

      刘敬天站定,握住剑柄。
      剑锋出鞘,清亮剑鸣随之在东宫庭院中荡开。

      他双指擦过剑身。深蓝色的精钢平滑如水,在灯下泛着冷润光泽。

      剑虽微沉,却出乎意料地顺手。几招之后,伏牛山两年苦修的招式便一式一式从身体里醒过来。
      起初,他还记得自己身在东宫庭院。后来,廊柱、宫墙、残灯、晨雾都一点点退远,只剩剑风、呼吸,以及脚下青砖传来的细微震动。

      这是自回宫以来,他第一次如此尽兴。

      内力顺着经脉流转,越行越畅。某一瞬间,胸口深处那片久无声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叩了一下。

      他心头一震,手中剑势不由更快,连眼底都隐隐热了起来。

      “啪嗒。”
      一声轻响忽然从廊下传来。

      刘敬天剑势一收,骤然停住。

      廊下不知何时站了几个洒扫太监。几人僵在那里,连请安都忘了。其中一个小太监脚边落着一把扫帚,双手还僵在半空,像是失手之后便忘了收回。

      刘敬天微微皱眉。
      “何事?”

      那几个太监脸色发白,互相看了一眼,却没人敢立刻开口。

      刘敬天心头一紧。
      “说。”

      廊下安静了一息。年纪稍长些的太监终于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殿下……您的眼睛……”

      眼睛?
      刘敬天一怔。方才那股热意还未完全散去。

      难道方才内息走岔了?

      他立刻抬起剑,将剑身横在面前。

      深蓝剑锋映出的,竟是一双沉黑眼眸,像是夜色落进眼底,将原本的金光吞得干干净净。

      刘敬天呼吸越来越重。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他的心跳。

      一息。
      两息。
      嘴角一点点扬起,笑意还未成形,眼底却先泛起一层泪意。

      他不敢眨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动,剑身中那双黑色眼睛便会重新变回原样。

      就在那片沉黑之中,两年前的伏牛山忽然翻涌上来……

      *

      那是刘敬天到伏牛山的第五日。
      老王爷已经答应收他为徒。可五日过去,别说龙魂,就连一招半式也没有教过他。

      每日天未亮,他便被叫起来劈柴、挑水、扫院,饭后还要跟着老王爷去田里除草。几日未沐浴,粗布磨得皮肤发疼,背脊也还残留着睡硬地的酸痛。
      即便如此,他一句怨言也不敢说。毕竟,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机会。

      这一日,早膳仍是粗米粥和野菜。洗净碗筷后,刘敬天像前几日一样起身去田地,老王爷却先一步拿起墙边那根旧竹杖,向门口走去。

      “来。”

      刘敬天脚步一顿,回过头。

      老王爷头也不回。
      “一起上山。”

      “上山?”

      “若要在此地修行,却连山路都不认得,像什么样子?”

      听到“修行”二字,刘敬天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老王爷一路无话,刘敬天也不敢贸然开口。直到远处渐渐传来水声,他才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

      “皇叔公……”

      老王爷也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说了多少遍,这里没有皇叔公。叫‘师父’。”

      刘敬天垂下眼,抿了抿嘴。
      眼前这个人毕竟是父皇的皇叔,是大曦仅存的长辈龙裔。若他像寻常弟子一样喊一声“师父”,终究不合礼法。

      “怎么停下来了?”老王爷淡淡道,“嫌累了?”

      “不是!”刘敬天连忙摇头。
      “晚辈不是累,只是在想,龙魂……究竟是什么样的?”

      老王爷依旧背对着他。
      “等你觉醒那一日,不就知道了?”

      刘敬天沉默片刻。明知不该追问,可这几日劈柴挑水时压下去的念头,还是一点点冒了上来。

      “可若晚辈连它是什么样都不知,又怎知自己是否已觉醒?”

      老王爷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停在他脸上,许久没有移开,像是在辨认什么。

      刘敬天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你是想让老夫给你看看?”

      刘敬天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晚辈知道,这个请求或许有些冒犯。”

      说到这里,他垂下了头。
      “只是晚辈身边,从来没有一位长辈龙裔亲自教导。龙魂究竟是什么样,觉醒之时又会有何征兆,晚辈一无所知。”

      老王爷没有斥责,只是山风吹过时,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许久后,老王爷叹了一口气。
      “也对,你既是龙裔,至少该知道它不是传闻里一句轻飘飘的话。”

      刘敬天猛地抬起头。

      老王爷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

      两人又走了一段,林木渐稀,水声越来越响。最后眼前豁然开阔,一条溪流从山石间奔出,到了崖边便直直坠下,摔成一片轰鸣白瀑。

      老王爷在崖边站定。刘敬天站在他身后,不自觉屏住呼吸。

      “看好了。”
      说完,老王爷闭上眼。

      四周水声如雷。可那一瞬间,天地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老王爷睁开眼。

      刘敬天心头猛地一震。
      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睛,此刻已变成深蓝色,正如他鬓边那缕蓝发。

      随后,老王爷周身浮起一层蓝色气息。
      起初,那气息只是水汽般绕在他身侧。很快,蓝色气息沿着他身后盘旋而上,有了脊骨般的弧度和鳞片般的光影。巨大的龙爪从蓝光中探出,龙身随之盘旋而起。最后,龙首从高处垂下,一条完整的蓝色巨龙呈现在眼前。

      它的身躯半透明,流动着深浅不一的蓝色光影。透过龙身,刘敬天还能看见老王爷正悬在其中,衣袍与白发都在蓝光里轻轻浮动。

      刘敬天完全说不出话。

      蓝龙忽然昂首。

      崖边瀑布猛地一滞。

      下一刻,本该坠落的水流竟被无形之力托起,化作一条银白色长带,缠绕在蓝龙身侧。
      龙身腾空而起,瀑布也随之倒卷,被它带着一同飞入云雾。

      刘敬天仰头看着。

      蓝龙在山崖上空盘旋一圈,随即俯冲而下,带着那道水流没入崖下云雾。

      刘敬天跑到崖边,低头望去。

      崖下河谷深得令人目眩。
      蓝龙已经落到河谷之中,庞大的身躯在云雾与水汽间若隐若现。

      片刻后,崖下河水轰然倒卷,竟从谷底直直升了起来。一道巨大的水柱从谷底冲天而起,竟越过刘敬天所站的崖顶,直入高空。
      刘敬天猛退一步。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额发与衣襟。

      蓝龙绕着水柱盘旋而上。巨大的水流随它腾挪聚散,仿佛整条河本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最后,蓝龙从水柱顶端折返,重新落回崖边。
      落下的那一刻,龙身渐渐散开。蓝色气息一层层退去。

      倒卷的瀑布重新坠落,崖下河水也慢慢归于原处。片刻后,四周只剩瀑布声依旧。

      老王爷重新站在刘敬天面前,仿佛那条遮天蔽日的蓝龙,从未出现过。只有鬓边白发被水汽打湿,袖口垂着水痕。他站得仍稳,只是呼吸比方才沉了些。

      刘敬天仍看着老王爷,他眼里的蓝色尚未退去。

      “现在可知道龙魂是何物了?”老王爷道。

      刘敬天转头看向瀑布。
      瀑布仍旧坠下,白浪翻涌,水声如雷,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可这一切,刘敬天看得真真切切。

      这几日里,老王爷也曾御水捕鱼、行舟,甚至引水浇灌田畦。
      而比起方才这一幕,那些都不过是指尖拨弄水波。

      原来,这就是龙魂。
      若有一日真能走到那一步,眼下这些粗布、柴火、野菜,便都不算什么。

      刘敬天缓缓跪了下去。

      “知道了……师父。”

      师父看着他,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双眼中的蓝色也一点点退去。

      瀑布声仍在耳边轰鸣,可刘敬天什么也听不见了。
      留在脑海里的,唯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和师父周身盘旋而起的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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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外华侨新手作家,中文水平有限,还请大家多多给我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目前更新频率为周更,每周一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一直写到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07/24更新:由于个人原因,需要暂停写作。现有存稿发布后会暂停更新一段时间,等事情解决了就会回来。望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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