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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端阳祭典 “储君承命 ...

  •   昭阳城接连几日大雨不断,太庙屋顶的换瓦工程也被一拖再拖。

      今日已是五月初五。工匠休沐,整座太庙空空荡荡。
      刘敬天独自跪在屋顶,将一片片铺瓦、压实、固定。晨风掠过檐角,衣摆早已被露水打湿。

      只剩最后几十片。
      再快一些,或许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钟鼓之声。

      刘敬天动作一顿。

      卯时到了。

      他抬头望去。
      宫城另一端,皇帝仪仗已经缓缓出发。

      “殿下!该更衣了!”
      程祥在下面急促地喊道,手里托着装有祭典衣冠的托盘。

      刘敬天没有回应,又铺上一片瓦。
      再铺一片。

      程祥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再不下来,祭典就误时了!”

      刘敬天终于停下手,望向屋檐尽头。
      那里仍空着一角。
      几十片瓦看似不多,却已不是剩下这点时间能够补完的。

      风吹过屋脊。他站在那里许久,终究还是闭了闭眼。
      来不及了。

      他翻身跃下屋顶。

      简单擦洗之后,他将祭服披到身上。
      玄色深衣宽袖垂地,赤色下裳层层展开。腰间束以青绶,一方白玉佩悬于身侧,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而最里面那件工匠短褐,已来不及脱下,只能严严实实藏在祭服之下。

      刚刚将远游冠戴好,礼官就出现在视线中。

      “请殿下整衣。”

      刘敬天展开僵硬的双臂。
      礼官绕着他,逐步检查冠带、衣角、玉佩、祭服褶皱。

      最后,那只手伸向衣襟。
      刘敬天面部绷紧,呼吸一滞。

      然而礼官只是将衣领收紧几分。

      “可了。”
      说完便退到一旁。

      刘敬天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衣领收紧之后,那层短褐被勒得更贴了。

      这时,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穿过晨雾,自宫道尽头缓缓传来。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刘敬天转过身,只见仪仗自远处而来。
      金瓜、斧钺、龙旗、华盖依次展开,在晨光下连成一条绵长的队列。数十名禁军分列两侧,甲胄森然。

      最中央,一顶明黄色御辇缓缓而行。
      十二旒冕冠垂落珠玉,随着御辇的摆动轻轻摇晃。透过旒珠间隙,依稀能看见父皇略显苍白的面容。

      刘敬天怔了怔。

      上一次见父皇戴冕旒,还是太子册立典那日。如今那顶冕旒,却仿佛比当初更沉重了些。

      与此同时,百官依次入列,朱紫官袍连成一片,宗亲也陆续抵达。
      整座太庙前庭,很快便被人群填满。

      刘敬天抬起手,正要行礼时——
      糟了。

      指甲下积满了厚厚一层黑色泥土。
      按祖制,祭祀前须沐浴。可方才他只来得及草草擦拭脸和手。

      此时御辇已停下。陈衡上前掀开帘幕,扶着父皇走下御辇。

      躲不过去了。

      “儿臣参见父皇。”

      他语气平静,心里却绷紧。

      父皇沉默片刻后,才回话:
      “天儿,昨夜歇得可好?”

      刘敬天一时无语。
      父皇问的,居然是这个。

      “谢父皇关怀,儿臣……歇得好。”

      父皇点点头,冕旒随之轻轻摇晃。他转身向太庙走去时,脚步比记忆里慢了几分。

      方才那指甲,父皇是没看见,还是有意不说破?

      这时,远处观礼台上多出一群陌生身影。刘敬天看不清面容,但那发辫和皮袍,像极了几年前曾教过自己鲜卑文的那位先生。

      鲜卑人?

      他刚想开口问父皇,可这时,礼官已经开始唱礼。

      祭典正式开始。

      刘敬天只能压下疑问,趁众人目光都落在礼官身上时,将双袖合拢,偷偷抠了抠指甲。

      进入太庙,修缮后的景象映入眼帘。

      高悬数十年的梁木已换成新材,木纹清晰,色泽沉稳。

      殿内朱柱重新上过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地砖平整如镜,连砖缝都看不出修补痕迹。

      那尊曾经倾倒的圣鼎重新立于正中,鼎耳高悬,三足稳稳落地。

      两侧祭案层层排开。青铜礼器、玉器、漆器整齐陈列。有些样式连刘敬天都从未见过。

      香烟袅袅升起,混着木料、漆料尚未完全散去的气味,竟有种新旧交叠的奇异感觉。

      若不是身上热得发闷,指甲下还积着泥土,他真想停下来,好好看看这半个月来的成果。

      礼官双手捧着祭文,缓步上前。
      刘敬天接过卷轴,刚展开几寸,却忽然一愣。

      卷上竟是篆文。

      他抬头望向礼官。
      “为何换了字体?”

      礼官躬身答道:
      “回殿下。近来太祖屡显神迹。太常寺商议后认为,当用太祖当年所用文字,以示敬意。”

      刘敬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前几日增加祭器,如今又改祭文。
      可此时祭典已开始,他只能收回目光,重新镇定。

      篆文便篆文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卷轴,开始朗读:

      “……今海内晏然,百工咸治,四民乐业,岁稔时和,天下大——”

      那个字写得极古。他盯着看了半息,才认出来。
      ”乂“。

      随即继续往下读。

      “……皇储既定,宗社有承。景命方隆,邦家益——”

      那个字,笔画实在繁复。

      他辨认上下结构,终于读了出来。
      ”晟”。

      可既是国运昌隆之意,为何不写“邦家益昌“?

      他没有多想,继续向下。

      “……齐藩镇朔,控弦守塞;梁藩总漕,督赋裕民。皆奉朝章,无失臣礼......”
      这一段倒十分顺畅。

      “……仓廪充牣,府库盈积;烽燧不举,边鄙晏宁......”

      念到这里时,目光微不可察地偏了一瞬。

      太庙之外,那些鲜卑人此刻也正在听着。

      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圣躬康豫,万寿无疆;中外咸宁,朝野同庆......”

      刘敬天下意识望向一旁。

      父皇立于祭坛侧方。陈衡正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乌木手杖。
      远远看去,身形依旧端正。可那握杖的手指,却收得很紧。

      刘敬天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继续念了下去。

      “……祖庙重修,栋宇聿新;神鼎复位,昭示鸿休......”

      刘敬天喉头一紧。

      别人或许相信这是太祖显灵。
      可他知道。

      然而祭文已经写成这样,他只能继续往下读。

      可下面一段字,他怎么也读不出来。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殿下……“礼官在身旁轻轻提醒。

      刘敬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储君承命,龙章将显;祖宗垂祐,圣裔将兴。龙魂既启,宗社永固;天命攸归,万世无疆......”

      声音平稳,字字清晰,没有丝毫迟疑。

      可每念一句,胸口便沉上一分。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刘敬天合上卷轴。
      本该如释重负,却只觉得自己站在列祖列宗面前,亲手写下了一件自己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

      汗珠不断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却始终不敢擦。

      叩拜时,祭服下的短褐已经被汗浸湿。
      献玉帛时,他仍担心有人注意那未清理干净的指甲。
      敬酒时,又下意识看向观礼台方向。

      直到最后,礼官上前接过祭文,双手高举,将其投入火盆中。
      纸张先是在边缘卷曲。紧接着,金红色火焰迅速攀附而上,墨字被火舌一点点吞没。

      “龙章将显”。
      “圣裔将兴”。
      “万世无疆”。
      那些方才还写在纸上的字句,很快化作焦黑卷边,随后碎裂,升腾,最终化作无数细小灰烬,顺着热浪缓缓升向殿顶,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正被送往列祖列宗面前。

      刘敬天望着那团火,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礼官高声宣告:
      “礼成——”

      刘敬天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绷着肩膀。

      礼官退开。众人依次起身。

      刘敬天悄悄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湿滑,指甲里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

      好在无人察觉。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衣襟。那件工匠短褐仍严严实实藏在祭服之下。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庙外,父皇看向他,温和地说:
      “天儿,朕没想到,短短半月内,你竟将太庙修缮得如此彻底。说吧,想要些什么赏赐?”

      刘敬天立刻跪下,拱手道:
      “父皇,此次太庙修缮,儿臣不敢居功。所有功劳,应该归给将作监丞洪柳。是他提出修缮方案,也是他指挥各工匠。儿臣只不过给他打下手罢了。”

      父皇听罢,转身向陈衡说:“去,把洪柳给朕找来。”

      洪柳上前行礼后,父皇又说:
      “将作监丞洪柳,修缮太庙有功,赏锦缎二十匹,银百两,玉如意一柄,准其入宫赴宴一次。”

      洪柳叩谢后,父皇又咳了起来。陈衡扶着他,问是否要回去歇息。

      父皇却看向刘敬天。
      “天儿,你也去歇息吧。”

      说罢,随着陈衡的一声“起驾”,仪仗逐渐消失在目光中。

      正当刘敬天要离开时,洪柳低声在他身边说了一句:
      ”殿下可否留步?“

      刘敬天撇了一眼那太庙屋顶一角,心中咯噔一下,但还是点头。

      人群散去后,洪柳当即跪下。
      ”谢殿下举荐之恩!“

      难道不是要说屋顶的事?

      刘敬天将他扶起来。
      “洪大人客气了。这是你该得的。”

      “殿下之恩,臣无以回报,可臣还有个不情之请,望殿下成全。”

      “什么事,直说便是。”

      洪柳迟疑片刻后,才道:
      “殿下若是日后飞黄腾达,还望殿下……莫要忘记臣。”

      这话从洪柳口中而出,着实有些怪。

      “大人可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洪柳又沉默片刻,才叹着气说:
      “殿下有所不知,这些年,将作大匠换了一任又一任,却始终轮不到臣。”
      “后来臣才明白,并非臣做得不够,只因几年前,霍相曾欲调将作监工匠修缮私宅,臣……未曾应允。”

      霍相。

      刘敬天不紧想起那日他在朝廷外廊下见到的那位官员。那人的气势,像是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明白了。”他说道。“洪大人放心。无论何时,孤定不会忘记你。”

      洪柳叩谢后,向太庙看了一眼,却没说什么便退下了。

      太庙终于安静下来。

      刘敬天抬头。远处那观礼台上,还有一鲜卑男子未走。
      那人身形粗壮,看不清脸。方才还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却在刘敬天转身那一刻,立刻转身离开。

      刘敬天向四周查看,确认彻底无人后,将衣领稍稍松开。
      待胸口那股热气散开,他转身,再次打量眼前的太庙。

      主梁已换。圣鼎重立。地砖平整如新。殿内祭器整齐列陈。
      半个月前那座摇摇欲坠的太庙,如今终于恢复了昔日模样。

      就差屋顶那一角的瓦片。

      或许……没有人会注意到吧?

      刘敬天正欲离开。
      可转过身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不远处,正站着一道身影。
      深紫宫装垂落及地,衣摆间暗金丝线绣成的芍药层层铺展。几名宫女静立身后,远处侍卫早已退开。

      刘敬天心中猛地一沉,立刻跪下。
      “孙儿不知皇祖母驾到,有失远迎,请皇祖母恕罪。”

      方才那鲜卑人离去时,他分明查看过四周,却在打量太庙时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皇祖母已不知来了多久。

      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哀家记得。太庙修缮,今日便该全部完工了。”

      她目光落向屋角。
      “那缺的几片瓦,又是怎么回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端阳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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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外华侨新手作家,中文水平有限,还请大家多多给我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目前更新频率为周更,每周一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一直写到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07/24更新:由于个人原因,需要暂停写作。现有存稿发布后会暂停更新一段时间,等事情解决了就会回来。望大家见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