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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孝明帝 “您好歹也 ...

  •   子时更鼓的余韵尚未散尽,院中便响起一声尖利的斥骂。

      萧芸澜倏然睁眼。
      窗外灯火晃动,人影纷乱,那声音又急又厉,隔着窗都扎得人太阳穴发紧。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昨日与皇后那番谈话尚未消化,本就浅眠,偏偏又来这一声。

      披衣推门,庭院的景象迎面而来。
      徐嬷嬷提着灯,脸色涨红,正指着跪在院中的那道白发身影厉声叱骂。几名宫女缩在廊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而被指着的“小梨”,却跪得笔直。

      “怎么回事?”萧芸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院中立刻安静下来。

      “郡主!”徐嬷嬷急步上前,“这贱婢子时未到便私自起身,形迹可疑,定是出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萧芸澜看向那位新来的宫女。灯火落在她的发上,映出一圈冷白的光。她没有哭求,也未辩解,只安静地跪着。那副安静样子,反倒不像心虚。

      “你怎么说?”萧芸澜问。

      “小梨”这才抬头,灰色的眸子在灯下清澈见底。

      “回郡主,奴婢知道子时要值夜,怕误了时辰,特意提前起身。”她语气平稳,“刚到院中,徐嬷嬷便来了。”

      “一派胡言!”徐嬷嬷立刻反驳,“我提着灯从廊下过来,这一路都能看清。你若真是刚出来,我怎会没看到?”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小梨”垂着头,没有再多说一句。

      萧芸澜的目光扫过廊下,宫女们纷纷摇头,皆称睡得沉,未曾听见动静。

      她随即走向院门。

      “今夜,可有人出入淑玉阁?”

      值守侍卫立刻躬身:“回郡主,绝无一人出入。”

      无人出入。
      那便至少说明,徐嬷嬷没有抓到实证。

      萧芸澜转身回来,目光在“小梨”身上停了一息。那张脸依旧平静,只是跪得久了,唇色微微发白。
      相比之下,徐嬷嬷反倒站得有些不稳。

      “徐嬷嬷,”萧芸澜淡淡地问,“你过来时,可曾细查过整个院子?”

      徐嬷嬷一滞,低声道:“……未曾。”

      “既未查过,她又未出宫,”萧芸澜语气不疾不徐,“凭什么断言她形迹可疑?”

      徐嬷嬷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提前起身,算不得罪过。”萧芸澜收回目光,“都散了吧。”

      徐嬷嬷无话可说,只得咬牙退下,临走前,目光在“小梨”身上狠狠一剜。

      回到寝殿,门扉合上,一院喧闹被隔在外头。

      萧芸澜却没有立刻歇下。

      她在妆台前坐定,铜镜里映出微蹙的眉。指尖间,那支成对的螺钿金簪在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与皇后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自她将其中一支献上后,便从未见过皇后佩戴——偏偏昨日,簪在了发间。

      当时,皇后在御花园里握着她的手,语气柔软却意味深长:“那白发宫女……性子怯,命也薄。放在别处,本宫不放心。你阁里清静,规矩也严,替本宫,多看顾些。”

      萧芸澜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个“小梨”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实在不像一个出自浣衣局的宫女。

      但既然应下了“看顾”二字,有些事,便只能先留在眼皮底下。等看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处置。

      她抬手吹熄了灯,寝殿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落下来,那支螺钿金簪仍在掌心里微微发凉。

      *

      同一日的午后,阳光斜斜照进宗正寺玉碟所,书架高耸,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刘敬天伏案而坐,右手执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昨夜送燕儿时那条窄巷,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十年前那一幕,也随之浮上来。

      母后离开后,金冠忽然找回来了。
      宫人替他戴上,扶他坐进步辇。
      辇身摇晃,拐入一条又窄又黑的巷子。
      可抬辇的人越走越慢。
      下一瞬,木杆一歪——
      “啪!”
      步辇重重坠地。
      他也跟着摔了出去。

      “殿下?殿下?“一个低沉声音唤道。

      刘敬天猛地回神。
      何大人已站在身侧,身影笼罩着他。

      “殿下若乏了,不妨改日再来。”何大人道,“玉碟所虽不比朝堂,却也容不得心不在焉。”

      刘敬天低头一看,笔尖的墨汁已经落到纸上。

      “无妨。”刘敬天将那张纸折起,压到一旁。

      何大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书架边,码齐每一本册子。

      刘敬天捡起案上一卷竹简,展开一看——只有嫡系长子记录在册。
      可之前看过的线装本,连庶子、女子都在其中。

      “何大人。”他抬眼唤道。

      正在整理卷册的何大人手上一顿,却并未回头。

      “孤有一事想问。”刘敬天合上竹简。“孝明帝之前的记录,多有残缺简略。可为何自他之后,玉碟却变得事无巨细?”

      何大人将书册插回架中,对齐边角,这才转过身来。午后光影下,他银白的须发像覆着一层霜,目光却深得很,仿佛已被这个问题牵回了久远的年代。

      “回殿下,”他缓声道,“此事,须得从太祖皇帝说起。”

      刘敬天心里微微一沉。
      从太祖说起?

      ”当年太祖皇帝为平定天下,入龙穴,与龙族结下契约——“

      “何大人。”刘敬天出声打断,语气仍算温和,“太祖之事,孤自幼听过。还请大人从玉碟改制处说起。”

      何大人看向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那便从孝武帝末年的‘七王之乱’说起吧。”
      语气淡了些,少了方才的郑重。

      迟疑片刻后,刘敬天点了点头。

      “孝武帝无皇子而崩,其七位兄弟,皆非龙裔。”何大人的声音低了下来,“而那七位亲王为夺皇位,兵戈相向,骨肉相残。那五年里,龙椅换得太快了。”
      何大人停了一下。
      “坐上去的人,不是死于暗箭,便是亡于鸩毒。”

      刘敬天收紧指尖。
      ——没有龙裔。

      “直到那时,朝廷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何大人抬眼,看向他。
      “若无龙裔镇守中枢,大曦,便永无宁日。”

      刘敬天呼吸微滞。
      原来那些他习以为常的百毒不侵、刀剑难伤,从来不只是护身之能。

      “彼时朝中多以为,太祖与龙族所立之约,已至此断绝。”
      何大人说到这里,语气低了些。
      “唯有霍太师不信。他认定龙裔未绝,只是未必仍在帝王直系之中。”

      “后来呢?”刘敬天追问,身子前倾了些。

      “后来,”何大人目光中掠过一丝久违的敬意,“霍太师依据发色异样、神力傍身这两点线索,耗尽心力,在民间寻访。终在昭阳附近的山野,寻得一人。”

      “孝明帝。”刘敬天接道。

      “正是。”
      何大人点头,“而更令人震动的,是他的身份——太祖皇帝的第六世孙。”

      六世孙。如此遥远的血脉。

      刘敬天眸光一凝。

      自太祖与龙族达成契约,其每一代子孙中必有一人携龙魂而生,且历代龙裔皆出自帝王直系,父子相承。
      可孝明帝的存在,却像一道横插进来的裂痕。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语气低而笃定,“龙裔,并非只在直系之中传承。”

      “正是如此。”何大人的语气郑重,“孝明帝即位后,正因明白这一点,才下令重修宗谱,务求支脉清晰,记录完备。”
      他说着,抬手轻抚过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玉碟。
      “如此一来,若有一日宫中无龙裔降生,也可循谱而寻,不至于再陷当年之乱。”

      阳光落在案上,温热却不刺眼。

      刘敬天静静坐着。

      原来如此。
      父皇并非龙裔,却无人质疑他的血脉;宗正寺将远支宗亲一并入册,也并非繁文缛节。

      这些册子,记的不是旧人。
      是大曦下一次动荡时,最后还能去哪里寻人。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尘埃在光中浮动。

      “说起来,”何大人随手拾起一卷竹简。“这些玉碟之所以能编得如此齐整,还多亏了当年掌文案的范公公。若非他改良造纸之术,如此浩繁的记录,怕是得用上数十车竹简。殿下可知,范公公当年——”

      “何大人。”
      刘敬天轻声打断,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范公公的事,您昨日……已经讲过三遍了。”

      何大人一怔,随即皱眉:“老臣今日居然未曾提过范公公?那可不成。造纸术可是何等大的功劳……”

      刘敬天:“……”
      他重新翻开玉碟,任由何大人的声音在身旁絮絮回荡。

      纸页翻动间,那条窄巷又浮了上来。还有那“啪”的一声。

      刘敬天指尖骤然一顿。

      他闭了闭眼,将那画面压了下去。
      不能再想了。

      如今连朝堂都进不去,哪里还有余力追查十年前的旧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玉碟。
      只有把这件差事办好,他才真正有资格站上朝堂。
      到那时,至少不至于连想护住一个人,都处处受制。

      *

      夜已深。宗正寺的灯火,也只剩下刘敬天案前的那一盏。

      他已翻了一整日,仍找不到任何能与“五月初七”对上的宗室之女。

      “羊奶”二字也始终悬着,找不到落处。

      烛芯“噼啪”轻响,爆开一点火星。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试图将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焦躁一并按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五下,短而克制,是他熟悉的节奏。

      “进来。”
      他应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卷册。

      门被轻轻推开。王良佐提着食盒进来,放到案角。

      刘敬天这才抬眼。

      烛光跃动,映出来佝偻的身影和一双满是细纹、却带着不赞同的眼睛。

      “殿下,”王良佐低声道,“您这是第几夜歇在宗正寺了?怎么这么——”

      “王大伯,您来了。”刘敬天打断他,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点弧度。

      王良佐没接话,只是摇摇头,在案前坐下,倒出一碗热奶茶。
      奶香混着茶味,很快散开。

      “先歇一歇,”王良佐将碗推到他手边,“趁热喝了。”

      刘敬天捧着喝了一口,熟悉的咸涩味滑入喉间,肩背这才松了些。

      他闭上眼,轻吁一口气。
      “还是您惦记着我。”

      “你说你,”他低声嘟囔,“好好的中原男儿,宫里什么汤饮没有,偏就爱这口……”

      刘敬天闻言,从碗沿抬眼,难得带了点笑。

      “您送了这么多年,自己却一口不尝,岂不可惜?”他故意将碗朝王良佐的方向递了递,“真不试试?”

      “快拿走!”王良佐连连摆手,五官都皱了起来,“我可受不了那羊奶的腥味。”

      羊奶。

      刘敬天放下了碗,收敛神色,语气郑重起来:“王大伯,依宫里的规矩……羊奶这类东西,通常都供到哪些地方?”

      王良佐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沉吟片刻,才缓声答道:
      “按例,陛下与太后宫中每日都有定例。再就是……若哪位妃嫔诞育皇嗣,而乳母奶水不足,御膳房也会拨一些过去。”

      刘敬天往前倾了倾身。
      “那……冷宫呢?”

      王良佐一怔,先看了一眼门外,再上身靠前,压低声音:
      “殿下……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冷宫那种地方连热食都难周全,怎会配给羊奶?“

      刘敬天没有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稳:
      “此事关乎燕儿。您好歹也照看过她一段时日,难道就从未想过,她究竟是谁?为何会在冷宫长大?“

      老太监的肩背慢慢塌了下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

      许久,他才哑声道:“殿下既问到这里……十八年前,确有一桩事。”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负责往冷宫送饭的小太监,偷偷塞给我一封信。”

      刘敬天呼吸一滞,身体不自觉前倾。
      “什么信?”

      “信上没有落款,只说了……”王良佐闭上眼,仿佛在默诵,“‘冷宫急用羊奶,每日不可断,务必隐秘。’”

      “您可还记得,那是哪一天?”

      “四月初七。”王良佐答得极快,“我记得清清楚楚。”

      刘敬天握着碗的手一紧。
      这比燕儿所说的“五月初七”,早了整整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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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外华侨新手作家,中文水平有限,还请大家多多给我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目前更新频率为周更,每周一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一直写到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08/31更新:已恢复周更。多谢大家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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