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亥时御花园 “你，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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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玉阁内，燕儿独自在大树下扫地。落下的花萼与碎瓣混在尘土里，扫成一小堆，风一吹，又散开几片。其余几名宫女聚在一旁修剪花枝，刻意离她远远的，低声说着什么。燕儿听不清，也不想去听。
几日下来，淑玉阁与浣衣局，原来都差不多。
郡主在场时，徐嬷嬷的吩咐声还会缓一些。郡主不在，便又变回简短冷硬的命令。
偶有差错，譬如徐嬷嬷唤她“小梨”时她反应慢了半拍，罚跪便成了常事。日头直直照在脸上，灼得皮肤发疼，脸上却从不红肿。
淑玉阁到底也有些好处：三餐不缺，夜里还有一张木榻。可再多的饭菜，她也只来得及吃到五分饱。还没咽下最后一口，徐嬷嬷就又要催促干活了。而木榻再整齐，也比不上冷宫里那堆干草来得熟悉。
燕儿正缓缓扫着，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
“殿下请留步。郡主不在宫内，请殿下在门外稍候。”
殿下。
手中的扫帚一停，脑海不禁闪过那双金色的眼眸。
“在门外候着？”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那孤若是累了，岂不是要坐在地上？”
燕儿朝门口望了一眼。
郡主说过，不可妄想太子殿下。
她又很快低下头。
“这……殿下，卑职只是按规矩办事。”侍卫语气为难。
“这样吧，”那声音不紧不慢，“把门开着，孤就在院中坐坐，方便你们盯着，可好？”
短暂的沉默后——
“……殿下请便。”
大门被推开。
那人步入院中，衣摆随着稳重的步伐轻轻晃动。其余几名宫女几乎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连忙退到一旁行礼。
他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便越过众人往里走去。
宫女们在原地僵了一瞬，见他并无吩咐，才各自散开。
他坐定后，目光在院中缓缓掠过。那目光落在廊下、花枝、石径之间，却始终不停。
直到那道目光转回，像是终于看够了风景，才正正落到燕儿身上。
燕儿心头猛地一跳。
自己还站着没动。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去，低头扫地，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仿佛只要手里还在忙，就能躲过那道目光。
若是白日也能隐身，该有多好。
“你，过来。”
那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
燕儿全身一僵，手指在扫帚柄上不自觉地收紧。
“见了孤，怎么不行礼？”
话说得冷淡而端正，听不出责怪，却也没有温度。
躲不过去了。
燕儿将扫帚轻轻放到一旁，低着头走过去，在离他十几步的地方跪下。
“参见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发颤。
“靠近些。孤没听清。”
这一声命令落下，燕儿只好起身，又向前走了几步，重新行礼。
“怕什么？”他似乎笑了一声。“怕孤吃了你？再近些。”
燕儿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她又向前挪了几步，近到几乎能看清他衣摆上的纹路。她低着头，双手交错，端得笔直，不容自己有一丝差错。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贴着她耳侧传来——
“亥时，御花园见。”
燕儿愣住。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然起身。衣摆掠过石面，带起一声细微的响动，转身朝大门走去。
“孤忽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他的声音已恢复了进门时的疏淡。“若郡主回来，烦请告知一声。”
“卑职遵命。”
大门合上的声音在院中轻轻一震，很快便归于无声。
风从大树下掠过，只余下几片叶影晃动。
燕儿跪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抬起头。
那道身影早已消失，石径空空，只剩下方才他坐过的地方。
花丛旁的几名宫女又凑到了一处，低声说笑，剪子轻轻作响。
亥时。御花园。
那几个字在她心口轻轻一震。
可就在这时，郡主那日冷下脸的模样，又浮了上来。
燕儿不敢再往下想，连忙低下头，把扫帚攥得更紧了些。
落花又被扫成一堆。
可那几个字，却怎么也扫不走了。
*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亥时了。
燕儿随着其他宫女，一起进入后廊尽头的屋舍里。
灯火被吹灭，屋内很快暗了下来，只剩下木榻轻响、衣料窸窣。不一会儿，便静了。
燕儿却睁着眼。
那句话又在耳边想起来：
“从今日起，我先以兄长之名护你。”
原以为被高公公发现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后来她成了“小梨”，见了他也只能低头行礼。可今日，他又悄悄约她去御花园。
燕儿翻了个身，将被褥拉过头顶，可那句话还是响在耳边。
这时，徐嬷嬷的影子从外头掠过。
燕儿猛地翻过身，侧身背对着窗户，假装入睡，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宫里有个徐嬷嬷，宫外有巡卫，去御花园的路又不熟。隐身虽能藏得住身型，可脚步声藏不住，衣角带起的风藏不住，万一被灯影照到，更藏不住。
若真走到一半被发现……她不敢去想后果。
腰侧忽然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她伸手去摸。
是玉佩。老夫人给她的那块。
老夫人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还说，若遇到有缘之人，一定要珍惜。
想到这里，燕儿喉咙一紧，还是把那点想哭的劲儿憋了回去。
老夫人已经不在了。御膳房也回不去了。
如今在这座宫城里，肯唤她一声“燕儿”的，只有那位持有同样玉佩的……兄长。
再等下去，子时一到徐嬷嬷就要来叫她值夜。到那时，就去不成了。
燕儿吸了一口气，隐去身形，从榻上坐起。其余几张木榻上，宫女们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她侧耳听了听，又望向窗外，见四下无人，便轻轻推开门，悄然踏入夜色。
一步，两步，三步，燕儿每一步都落得极轻，生怕脚下传出任何声音。
徐嬷嬷提着灯从廊下走过，脚步不快不慢。燕儿贴着墙根站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灯影扫过她立足之处，却什么也没照见。
待脚步声远了，她才挪动。
院墙不高，却光滑。她踩着石缝翻过墙，落地时连忙按住裙角，生怕弄出声响。
月亮很亮，路面白得藏不住人。
她不敢走正道，只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廊影与树影间穿行。
转过一处偏僻的夹巷，前方忽然亮起灯火。
巷道狭窄，两侧宫墙逼仄，灯笼的光正好铺满整条路，连阴影都无处可藏。
一队巡逻侍卫迎面而来，铠甲轻响，靴子踩在青石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燕儿心口猛地一沉，脚步顿住——这一回，她连躲都没地方躲。
她贴着冰凉的墙面站定，连呼吸都不敢乱，闭上了眼。
完了。
灯光逼近，热烘烘的，像是已经贴到了脸上。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又一个，近得能听见衣甲摩擦的声响。
没有人停下。没有喝问，没有脚步迟疑。
她慢慢睁开一只眼。
灯笼就在眼前，光却径直穿过她的身侧，落在墙面上。青石地上，空空荡荡——
却没有影子。
燕儿看着那片空地，半天没敢动。
直到最后一名侍卫从她身旁走过，她这才敢吸气，吸得太急，喉咙都有些疼。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有人低声开口。
“慢着。”
那队侍卫停了下来。
燕儿的心猛地提起，整个人再次僵住。
领队的侍卫朝远处扬了扬下巴。“御花园那边有人影。”
燕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树影重叠，水气浮动，确实隐约有一点灯火的亮色。
“去看看。”那人说道。
话音落下，侍卫们立刻转身，朝御花园的方向行去。
燕儿站在原地，直到他们走出十几步，才迈开脚步，朝他们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再往前，空气渐渐变得潮湿。
夜风里多了水汽，隐约夹着荷叶的清香。
当巡逻的脚步声散开在园外时，燕儿停下了。
眼前豁然开阔。
月光铺在水面上，满池荷叶轻轻晃动。荷塘边的石桌旁，一盏油灯亮着。
灯下，一个男子在低头作画。
侍卫们在荷塘边停下脚步，看清来人后，只是简单拱手行礼。
男子连头都未抬，只随意应了一声，笔尖依旧在纸上游走。
侍卫们不敢多扰，很快便退开了。
脚步声渐远，园中只剩下夜风拂水的细响。
燕儿这才悄然靠近。
是他。
她仍旧隐着身形，站在几步之外。
这时的他，究竟是“兄长”，还是“太子殿下”？
就在她迟疑时，他的笔尖忽然一停，随后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眼眸扫过四周，才落在她站的方向。
“燕儿……”
他声音极轻。
“是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