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查无此人 “问题，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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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堂外，宫人来往无声。
刘敬天站在檐下，等了约莫半盏茶时分，才见一名内侍沿着宫道快步赶来。
“殿下久等了。”那内侍行了一礼，“陛下还在路上，特命奴才先回来传话，请殿下入内稍候。”
刘敬天入内，在案前坐下。御案上摊着数份卷宗，纸页边角压出了折痕，显是翻看过多次。
可他之前来请安时，御案大多都收拾得齐整。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父皇一手拄杖，另一只手由陈衡扶着，二人慢慢走了进来。
人未近前，淡淡药气已先漫进殿中。
“儿臣参见父皇。”刘敬天跪下行礼。
“起来吧。”父皇声音沙哑。
刘敬天起身，快步上前，与陈衡一同将他扶到座上。
正欲退回案前，目光却不由落回那几份摊开的卷宗上。
父皇靠着软垫坐稳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在看这个？”
刘敬天点了点头。
“父皇，这些是……？”
“一些琐碎事罢了。”父皇淡淡道，“近日一位远支宗亲过世，留下产业颇多，却无子嗣承继。眼下有人陆续上门认亲，各执一词，地方官府理不清，只好报了上来。”
刘敬天略一思索。
“既是宗亲，宗室玉碟中理应有所记载。只需顺着家谱，找血缘最近者即可，为何还需父皇费神？”
父皇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问题，就出在玉碟上。”
他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宗正寺查了半个月，都说查无此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显然并非小事。
父皇向来不愿在这些琐务上多费心思，如今连宗正寺都束手无策，事情只怕已经拖得不短。
刘敬天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又看向父皇。
他撩袍跪下，语气不急不缓：
“父皇，既是玉碟出了纰漏，才致宗正寺查无此人。儿臣愿入宗正寺，逐册覆核，查清此人所属支派，免得宗室承继久悬不决。请父皇将此事交予儿臣。”
父皇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你办这事，朕最是放心。尽管去做吧，朕会通知何大人，让他全力协助。”
“谢父皇。”刘敬天叩首。
一旁的陈衡默默收紧了手中的拂尘，垂下眼帘，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瞬。
这时，一名内侍低头入内，将热药放上御案。药气缓缓散开。
刘敬天起身，胸口那股郁气也散开几分。
无论查到什么，总算不必再困在东宫里空等。
只是，他此行并不只为这桩差事。
“父皇。”他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谨慎，“儿臣还有一事，想请教父皇。”
父皇刚抬起药碗，动作却停了一瞬。
“你说。”
“敢问父皇，儿臣何时能领到朝服？东宫属官，是否已有着落？”
父皇沉默片刻，指节轻轻压在药碗边，终究移开了视线。
“天儿，你在宫外修行已久，等你身子彻底养好，属官和朝服，自然会有着落。”
又是这句话。
“可儿臣回宫，已近半月。”刘敬天没有退让，“身体并无大碍，早可上朝。为何还要等？”
宣政堂里静了一瞬。
良久，父皇才开口：
“太后的意思……是等你龙魂觉醒之后，再议此事。”
刘敬天身形微顿。
终究绕不过“龙魂”二字。
“父皇。”他的声音压得很稳，“龙魂之事，玄之又玄。若它十年不醒，儿臣便十年不能上朝理政吗？储君之名，岂非形同虚设？”
父皇看了他许久。
“天儿，有些规矩，朕可以为你破。可有些山，朕移不开。”
他咳了几声，气息微乱。
“太后在朝，根基已深。她以此为由，没人能驳。”
他停了停，看向案上的卷宗。
“所以，朕才让你去查玉碟。若办得漂亮，便是你的第一份政绩。即便龙魂未醒，你的位置也会更稳。”
刘敬天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原来这桩差事，是父皇替他从缝隙里争来的一条路。
他整衣，肃容，深深一揖。
“儿臣必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父皇轻轻颔首。
他将药碗端起，习惯性地转了两下，待沉在碗底的药渣重新散开后，才慢慢饮尽。
*
刘敬天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踏入玉碟所。
殿内窗子开得高，光线却只落在书架上层。层层木架沿墙而立，架上陈列着一摞摞线装玉牒，按年代、支系、房序分门别类，码放得严丝合缝。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旧木混合的气味，静得几乎能听见翻页时纤维摩擦的细响。
刘敬天在案前坐下。
何大人垂手立于一旁，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在掂量什么，又很快移开。
刘敬天没有在意，翻开手边那册玉牒。目光沿着字行一寸寸移过，生怕漏掉什么。
翻到中段时，他下意识快了半分，纸页轻轻一响。
身旁立刻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殿下，玉牒正本非寻常书册，翻阅时，还请缓些。”
刘敬天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何大人已重新垂下目光。
刘敬天放慢动作，将那一页轻轻抚平。
何大人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忽然，一个名字突兀地跃入眼底。
刘敬天唇角微微一动，没忍住笑了一下。
“殿下可是有所发现？”何大人立刻抬头。“还是……见着了什么趣事？”
刘敬天轻咳一声，将笑意压了回去。
“没什么。”他淡淡道，“只是没想到，宗亲之中，还有一位叫‘刘大宝’的。”
“远支宗亲多已与平民无异。”何大人语气淡淡，“名字直白些，也算常事。殿下在京中长大，没见过也不奇怪。”
他说着，目光却仍落在玉牒上。
“况且，宗牒之上，名字本无贵贱。”
刘敬天一时无言，只得低头继续翻阅。
翻到册尾时，何大人已提前伸出双手，稳稳候在案旁。
“殿下若看完了，交给老臣便是。”
刘敬天将最后一页重新扫过，这才缓缓合上书册，双手递了过去。
这位宗正卿年事已高，身形消瘦，对文书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敬重。他双手托着玉牒正本，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捧着一件易碎之物。走到书架后，他将书册放回原位，又仔细调正边角，使其与左右书脊齐平，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殿下可有什么发现？”他转过身问。
“没有。”刘敬天摇头，“这一支宗脉里，确实没有‘刘博’这个名字。”
何大人长叹了一声，眉间皱纹更深了。
前来认领遗产的亲属，皆能在宗牒中找到出处。唯独作为当事人的刘博，竟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殿内一时无声。
“何大人。”刘敬天忽然开口，“除了玉牒之外，可还有别的线索？”
何大人摇头。
“老臣前几日已命人启书地方官府，告知宗正寺查无此人，令其再行查访。按日子算，这几日也该有回音了。”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一名内侍快步而入，双手捧着一只锦盒。
“启禀大人，献州官府送来一件遗物。说是刘博家属寻得。至于户籍旧档，仍在逐一清查。”
何大人立刻接过锦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色温润，边缘圆滑，显然被人贴身佩戴多年。玉面一侧，刻着一行小字：
己巳丙子庚申戊辰。
何大人神色微凝，当即掐指推算。
“八字所示，此人生于己巳年冬月。”他低声道，“若无差错，应在冬至前后。”
己巳年。
冬至前后。
刘敬天闭上眼，脑中迅速翻检方才阅过的名字与生辰。
就在何大人准备重新翻查玉牒时，他忽然开口：
“何大人，不必找了。”
何大人的动作停在半空。
“这一支宗脉里，只有一人的生辰，对得上这个时日。”刘敬天缓缓道。
“哪一位？”何大人立刻问。
“刘大宝。”
何大人捋了捋苍白的胡须，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哦？殿下倒是记得清楚。”
他语气仍淡，但那目光里，少了些敷衍，多了些审视。
内侍小心捧着锦盒，低声问：
“大人，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何大人沉吟未语，刘敬天已先一步开口：
“启书献州官府，询问刘博生前，可曾用过别名。切记，信里不要提‘刘大宝’这个名字。”
何大人微微一顿。
“让他们自己答。”刘敬天继续道。
殿内安静了一瞬。
何大人看了他片刻，才吩咐道：
“照殿下所言去办。”
说完，便转身去整理书架，未再多言。
刘敬天的目光掠过书架上一册册玉牒副本，心中却渐渐沉了下去。
若一个人改了名字，便能在玉牒中消失得这般干净……
而这样的遗漏，未必都会等得到一枚玉佩来解围。
玉佩。
刘敬天的手在衣襟前停了一瞬。
那温润玉色，让他忽然想起自己胸前那一枚，以及燕儿手中的另一枚。
今日所阅玉牒，女子姓名亦记录在册。
那么燕儿……
那个念头刚一浮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的他，连朝堂都还进不去。
有些问题，还不到能问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