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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夜奔 II 打打杀杀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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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嗒……
杨辉的手指在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在等人。
破旧的画廊地上斜靠着一副人像,画里的半秃男人微低着头,一双眼睛锐利炯炯,似穿透画纸而出。
“我会放出消息,说你手上有这把SIGP 220,约母鸡和浮士德在月底周日傍晚7点一起来交换。”
下班时分,灰蓝上衣的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到画廊的门帘上。
阴暗的画廊里,孤伶伶地立着几把小木椅,木桌缺了一个脚,用大木箱垫在下面。
地上洒落着几个酒瓶,折射出残阳的阴影里杨辉没有表情的面孔。
“他们当然不会老实跟你交换。他们会来抢夺,但这次,你会反过来抢劫他们。”
咚咚咚咚咚咚。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渐渐落下的夕阳拉下了帷幕,死一般寂静的画廊里唯有那嫣红的霞光徐徐地在移动。
六点整。
吱嘎一声。
画廊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灰蓝上衣的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虽然母鸡和浮士德总是一起行动,但是,我们要提前一小时约母鸡在教堂旁废弃画廊里见面。画廊是他们的活动室之一,靠近车站。为了这把枪,他一定会来的。”
“至于怎么博得他的信任,就看你了。”
杨辉站了起来:“好久不见。”
母鸡站在门口却不往里走,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一直放在腰后。
“我记得我们约的是七点。”
“没错,”杨辉不疾不徐地说,“但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母鸡嗤笑了一声:“谈什么?我不记得我们有见过。”
迫不及待地否认,他在心虚。
杨辉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笑意,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当然没有,”杨辉说着,缓缓拿出一个布包着的东西,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在教堂区想见到您可不容易。”
“哦?”母鸡的眼光迅速被这个东西吸引了过去,牢牢锁定在它上面,声音却依旧保持着戒备。
“这两个月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城市,“杨辉像是轻抚恋人般,拨开了东西表面的那层布,露出一把乌黑的手枪,“弱者守不住的东西,就说明那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
“哈哈哈哈!”母鸡大笑起来,不知是因为看到了那把枪,还是因为听到了杨说的话。
杨辉抬头也向他和善地笑笑。
“说的好!”母鸡拍掌朝他走过来,目光里仍然带着戒备,停留在枪上。
杨辉却倏地拿起枪,一下子对准母鸡。
母鸡前进的脚步一下子顿住,手飞快地摸向腰后。
“这把枪,”杨辉再次笑了笑,收回枪,握在手中,“没有子弹。”
母鸡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原地不动。
杨辉熟练地把弹夹退了出来,“啪”地放到桌上,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在谢白逐的教导之下,这把枪在他手中可谓是日夜把玩,每一个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母鸡一眼望去便很明了,他似乎长出了一口气,眼里的戒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贪婪的光芒。
杨辉继续说道:“但是我知道,您是整个东区教堂最厉害的人物之一。”他不知不觉地强调了“之一”这个词。
母鸡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示意他继续。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值得用有这把枪。”
母鸡扯开一个灿烂的笑脸,不假思索地说:“没错。”
在他的眼里,那把枪已然是囊中之物。
“母鸡的特点是贪婪,母鸡的弱点也是贪婪。他绝对不会带上那盘光盘与你交换。他心里一定会盘算着怎么从你手中一文不花地得到这把枪。”
“你要了结他这个心愿。”
“可是……”杨辉皱起眉头,顿住了,“我总不能白白给你吧……”
母鸡一边笑一边看着枪,敷衍着说:“当然、当然不会,我怎么会白白要你的东西呢!”
杨辉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表面的语气却更加软化了:“所以,我只想请您帮一个忙。”
“哦……那个光盘么……”母鸡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那个光盘可是十分贵重的东西……”
“不,那只是个幌子,”杨辉连忙说,“帮您欺骗浮士德的幌子!”
母鸡的眼睛一下子眯缝起来:“你说什么?”
“老实说,那个家伙……我想要他死——”杨辉的表情也紧绷起来,“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哼,”母鸡内心十分清楚杨辉的理由,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辉暗暗握拳:很好,他没有直接拒绝。有戏。
“我知道,他很强!他是东区最强的!”杨辉焦急又痛苦地对母鸡说,特意加重了最后一个词的语气。
母鸡依旧冷冷不说话,视线却在他和枪之间打转。
“但是你可以的,你和他走得最近,”杨辉却没有说他们是“朋友”,“你可以帮我杀了他!”
“你让我干掉浮士德?“母鸡哈哈大笑起来,“浮士德?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你帮我干掉他,这把枪就是你的了。”
他把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枪托朝外递到母鸡面前。
母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枪,手都伸了出来。
杨辉微微一笑,忽然把一个小玻璃瓶塞到了母鸡手中。
“这是flunitrazepam(□□),你知道的,”杨辉说,“我听说浮士德很喜欢喝酒,并且只用固定的酒杯,我想他到时候死在我的面前,你应该可以帮助我,对吧?”
母鸡的目光终于移到了杨辉身上。
“为表示诚意,我这把枪我现在就交给你,”杨辉把枪也郑重地放到母鸡手上,“如果我们成功了,我到时候会把弹夹连同一盒子弹一起给你。”
母鸡紧紧盯着杨的眼睛。
杨辉知道,这把手枪就是他的目标。现在他们是毫无条件白白送给了他。
母鸡终于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小玻璃瓶,然后笑了。
“我们7点钟再见。”
“□□,镇定剂的一种,2-3滴就会使人头脑不清,超过6滴就会使大脑停止工作,并在20分钟内死亡。”
“母鸡十分精明狡诈,他不会因为子弹就给浮士德下六滴猛药,他也没那个胆量。但他一定会装。”
布莱尔透过教堂的窗户在观望。
他看见画廊的门开了。母鸡从画廊里哼着歌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
布莱尔飞快地从跑下了楼。
“胖布,你对教堂区的分布和人员最熟悉。你负责跟踪母鸡。”
“母鸡的反跟踪能力很强,教堂区人员稀少,胖布你首先要拉长你的跟踪距离。母鸡和浮士德的老巢就在车站附近,你这个月要熟悉这个区域在傍晚时分活动的人群和开放的房屋,楼道。你唯一的缺点就是身形显眼,必须沿路寻找较大的隐蔽物。”
“傍晚时候和杨辉多多实地练习,一个月后一定要找到他们的住所。”
母鸡果然多疑,他从画廊出来后并没有立刻走远,而是在画廊附近绕了几圈,观察了画廊一会儿,才离开。
布莱尔额头上细细出了一层汗,以他的心理素质来跟踪母鸡着实勉强,更何况他知道母鸡手上还自带着武器。
虽然距离7点只有半个小时不到,母鸡仍然走得十分谨慎,从画廊出来,他弯弯绕绕好半天才走到教堂附近。
布莱尔一路跟着他,不禁也犯牢骚:“X的,老子怎么会接下这么个麻烦!”
只见母鸡在车站前东张西望一阵,转身又走入车站旁的小楼里。布莱尔这一看,便叫糟糕,这个小楼是教堂区一伙小混混晚间聚集消遣的地方,一般人无法进入。
若是母鸡打算在这里挨到7点,放弃对付浮士德的计划同时也放弃子弹和弹夹,把枪藏到这里,布莱尔就绝无接近的可能。同时另一头的杨就必须独自一人对付前来赴约的浮士德。
他们赌就赌在母鸡的“贪”。赌他在一把枪白白到手后,还会不会想要更多,连一件破衣服都不放过的母鸡,会不会漏下弹夹和子弹。
即使母鸡只打算在这里小小逗留,布莱尔也极容易在此处跟丢。因为一旦接近七点,最末班的公交车就会在此停靠,人潮很快就会淹没高高瘦瘦的母鸡。
布莱尔不禁也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祈祷母鸡快些出来。
事实证明,母鸡比他们想象中更缺乏安全感。也许是带着那把枪在此出入令他也紧张起来,他很快就抱着枪出来了,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转向一条小街。
布莱尔一阵暗喜。
母鸡来到一处看似十分平常却相当隐秘的地方。看起来是快要到家了,他不时回头张望,四下无人,布莱尔只好走走停停,躲在墙后或是大树边,待他走远,再一步步慢慢跟上。
等布莱尔随着母鸡从一个大树丛里钻出来的时候,他惊呆了。
眼前赫然是一幢豪宅。干涸的室外泳池依稀没了当年的影子,池里堆满了落叶和杂草,秋千孤伶伶地吊着,藤蔓爬上了阳台,几乎遮满了一层的落地大窗。
难以想象在80年代的苏联还留有这样的住宅,竟然还被母鸡和浮士德捡了现成的大便宜。
幸好曾经的草地已是杂草与野花共舞,布莱尔在草堆里匍匐前进,尽量减小动静不被进门的母鸡发现。
远远观察到母鸡穿过泳池,推开了正门。布莱尔这边已是看不到人影,他左顾右盼,瞅到房屋后面有一棵高大的树,岿然不动,春天疯长的树荫罩住了半个屋顶,落下悠悠的树影。
他一咬牙,一握拳,决定施展成名绝技:爬树。
“如果他们住的十分隐蔽从外无法观察,在母鸡出门时,一定要一举放倒他。如果在能够观察的范围内,无论从对面楼或是窗户外观察,一定要看清母鸡收藏那把枪的位置。箱子,柜子,地下室,甚至保险箱……像他这样的人,收藏的习惯很固定,东西一定藏在他日夜可接触可看到的地方,并且,很有可能,也是他收藏那盘光碟的地方。”
布莱尔生得皮糙肉厚,看似笨重,却有一双矫健的肥腿,能迅捷地夹紧树干,蹭蹭向上,犹如一只球状树懒。脂肪层更保护他不被粗糙树皮伤筋动骨。
他选择了一个绝佳的观察地点,然而窗户上厚厚的树藤和内部的窗帘遮住了他全部的视线。
目光在窗户与脚下来回游移不定,最后他握住树枝,默念了一声:“我的女神!”
嗒……嗒……嗒……嗒……
杨辉的手指依然在桌山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依然在等人。
他紧盯着那道门帘,难以诉说的紧张感笼罩了他的全身。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竟然令他感到些许兴奋和刺激。
教堂七点的钟敲响了。揭晓赌局的时刻到了。
如果进门的同时是母鸡和浮士德,他就彻底赌输;如果进来的只有浮士德一个人,他还有50%的几率。
这本来就是一场风险极大的,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中间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布莱尔是否看到了光碟收藏的地点?
母鸡是否会为了子弹和弹夹,在只有他和浮士德才知道的酒杯里下药?下了几滴?
布莱尔是否成功放倒了母鸡?
布莱尔是否成功按照母鸡的方法拿到了光碟?
布莱尔是否不露痕迹地离开了母鸡和浮士德的老巢?
浮士德是否喝下了那杯酒?
他的希望寄托在看不见的远处,在那个和他搭档配合不到一个月的布莱尔身上。他在脑子里勾画出布莱尔行动时的无数种可能的画面。
门帘哗啦啦地被拉开了,同时响起重重的“哼”的一声。
进来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人,杨辉看着他的背后,寻找有没有第二个人的人影。他坐着一动不动,看起来十分镇定,但久久未能敲下的手指告诉他自己,是过度的紧张令他浑身都僵直了。
“小妞,看什么看!”那个人重重地摔上门,“母鸡那混蛋不知死哪儿去了!”
杨辉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晚浮士德压在他背后,今天他终于能抬眼看清从门帘阴影下走出来的浮士德了:他肤色偏深,典型的拉美五官中透着一股凶煞之气,露出的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
杨辉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前海湾卡特尔的成员,一个无恶不作的暴徒。
“呵呵。”他想表现得更加自然,却只吐出两声干笑。
浮士德倒没注意,粗声粗气地吼道:“你东西带来了没有?!”
“浮士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母鸡没有出现会引起他的疑心,但他同时狂妄自大,宁愿独自把交易进行到底,也不会中途退出。”
“浮士德出现之后,一定要拖延时间,直到药效发挥。”
杨辉站起来做了个手势:“您先坐。”
“少装模作样!”浮士德吼道,“你听得出老子的声音,没错,就是老子!”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浮士德坦白了。敢于这样坦白,说明他根本没把杨辉放在眼里。
杨辉轻笑了一声。
浮士德看他一眼,森森笑了起来:“小妞,老子给你讲个故事。1998年的时候,老子在塔毛利帕斯搞了一个美国妞,那妞儿的胸脯,啧啧,又白又弹,咬起来像水蜜桃。过了一年多,老子地盘大了,那妞居然主动联系我,说TM生了个婴儿,是我的,嘿嘿,让我去找她,TM的一个婴儿!”
杨辉盯着他,只希望这故事越长越久越好。
“老子想都没想就过去,当时哗啦啦钻出一屋的人,那婊子养的抱着个婴儿站在中间,搂着她的就是我死对头,我手下带来那几个听到消息早跑了,尸体都没人帮我收,那是老子这辈子最要命的一次!结果,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子跳起来一把抓过那婴儿,那腿还是软的弯的咧,一手一边就撕成两半!哈哈哈哈!!那妞吓得屎尿流了一身!怎么样?!最后老子还不是活到今天!”
杨辉发觉自己在发抖,他把手放到桌下,指甲都嵌进了掌心肉里。浮士德这是在警告他——就算他认出来,就算他有任何花招,最狠的还是浮士德,活到最后的还是浮士德。
杨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故作镇静说:“你想多了,弱肉强食是这里的规则。”
浮士德哈哈大笑着拉过小木椅就坐了下来,整个庞大的身躯挤在一个木椅狭小的空间内,显得十分别扭。
“货呢?”他抬起下巴问杨辉。
杨辉心里一边着急为什么所谓的□□还不起作用,一边脑子飞快地调动出事先想好的台词:“你在东区称第一,就没人敢称第二,这把枪给你,用中文的一个词说,叫做‘锦上添花’……”
“少废话!”浮士德猛地一拍桌子,只怕下一瞬间桌子就会四分五裂。
杨辉的手在下面握得更紧,他更加飞快地说道:“你是强者,我是弱者,你的东西,我肯定乖乖奉上,但是我胆小,我要看到东西才放心,你当然不会出尔反尔,更不屑抢我这区区一把枪……”
浮士德的眼珠转了转,他的最初计划就是武力抢到那把枪,被杨一语说中,他脸亦不红,从腰间一摸,“啪”地一下拍出一把亮闪闪的刀在桌上。
就是它了!杨辉的眼睛一亮。
但看见浮士德在刀柄上不耐烦移动的手,他心里却越发着急起来——
布莱尔在搞什么,浮士德再不倒下,这刀子下一刻就插在他自己肚子里了!
“枪呢?”浮士德一字一句地问道。
黑夜在逼近。
阴影渐渐包围住画廊中的两人,野风在酝酿,浓云团团在聚集,就连未出世的月亮都即将被遮盖。
杨辉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感到一种粗糙的触感爬到了他的腿上。
浮士德的手隔着裤子,在杨辉的腿上摩挲着。
他在笑,暗处露出那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嘴里喷吐出一股热烘烘的臭气。
“我知道,你还在等母鸡,”他说,“母鸡,他可不会给你带东西——不妨告诉你,我和他有计划……”
杨辉背上的汗毛在根根倒竖。
“不要和浮士德硬碰硬。”
他的视线落在浮士德布满针孔的手臂上。他突然明白了。
他永远都等不到浮士德倒下的那一刻了。
长期在毒品中浸染的浮士德很可能对两三滴□□完全免疫。母鸡知道这点。所以母鸡才能答应得那么爽快。
“不过……在等他的时候,我们可以来点乐子。”浮士德的手在往腿上移。
杨辉的手在向回缩,握着拳头。
一阵恶心犯上心头。
“不要和浮士德硬碰硬。”
终于野风开始呜呜的低叫,即将降临的夜幕里野兽们已然在骚动,黑夜里将亮起那些幽幽的充满欲望和饥渴的眼睛,点燃这个令人心悸的夜晚。
“一根,两根,三根,”浮士德下流地笑着一根根竖起手指,“还是,你更喜欢拳头?”
杨辉的腿忽然动了,好像在迎合浮士德的手,离得更近了。
他向浮士德使了个眼神,浮士德凑过来,听见他用低沉、冰冷的声音说:
“没有第二次。”
下一刻浮士德只觉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被人一脚猛地踢中,他吃痛向后退去,同时抓过了桌上那把刀。
杨辉站起来连连倒退几步,目光始终狠狠地瞪着浮士德。
他竟然不打算逃跑。
浮士德阴阴笑了起来,他一脚踢翻了隔在他们之间的木桌,顿时那桌子碎裂在地,木屑横飞。
他单手持刀,一步步向杨辉迫近,只见他两臂的肌肉绷紧,几乎胀破衣袖。
杨辉仍在后退,浮士德高大的身影几乎淹没了他整个人,刀光森森映在他的眼瞳中。
刀光破风一闪而过。
杨辉急忙向后跳过,却只觉一阵剧痛落在右胸。低头一看,上衣连着肌肉已被划破一个大口,血正在衣衫上蔓延。
他的反应和闪躲远远不及浮士德的速度。
浮士德笑得更大了,活动着手腕,脚也开始有节奏地跳跃。
又是一片闪电般的光迅疾劈下,杨辉左胸开花。
浮士德并没有打算用刀刺,而是一片片地削,他在享受这种慢慢屠宰猎物的感觉。
他眼里的猎物在发抖,速度像残腿乌龟一样慢。
但是他没有看到,猎物的眼睛里闪烁的不是瑟瑟的哀求,而是和狩猎者一样,硬而冷静的光芒。
杨辉的大脑在极度紧张和畏惧之后,忽然升至了一个清明的境界。
浮士德不知道,看起来瘦弱的杨辉从直升机下来之后,一直是个亡命徒。
几番刀光剑影,几步腾挪转移。
转眼之间杨辉身上已经挂彩不少,浮士德刀法偏偏精准,刀刀都划在非致命部位,手臂、肩膀像削肉片一样被连连削了好几刀。
整个上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在黯淡的光线下仿佛只有深深深深的黑,杨辉满鼻都是浓烈的血腥味。
他不懂近身搏斗,不会躲避和进攻,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是一只残暴的野兽,也是在血海中打滚摸爬炼成的野兽。他必然有一套自成的攻击方式,而杨辉就是在刀口下熟悉他的攻击方式。
剧烈的疼痛和刺激使他的脑袋反而更加清醒了。
浮士德舔了一口刀上的鲜血,嘿嘿笑着:“求饶吧,我会给你个痛快!”
他斜着从杨的左侧面划出一刀。
杨辉一振——
“这是最简单的防身的一招,适合对付身材体积比你大上几倍的人。”
他迅疾地用右手牢牢抓住了浮士德出刀的手腕,同时利用身材轻捷之便飞快一退,一侧,便移到了浮士德的侧后方,脚一转,脚内侧贴在了浮士德的脚跟处。
趁浮士德还未挣脱,他横起左手手肘,朝着浮士德脖颈处便是重重一挥——
浮士德下意识就向后一躲,脚跟绊在杨的脚上,眼看中心不稳他就要倒下——
他却只是一个趔趄,腰上发力,猛地挺了起来!
刀划破了杨的右手虎口。
浮士德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小子,你那点力气也想扳倒我!”他狂吼道,挥舞着刀就冲了过来。
杨辉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失手,一时慌忙后退,直到他的后背砰地撞上了墙。
浮士德如一座巨山压了过来。。
他被死死抵在墙上,刀架在脖子上。
原本浑身各处刀口像在灼灼燃烧般吞噬着他的身体,此刻却像从天而降一盆冰水泼了上去。
杨辉彻底惊醒了。
这是多么凶险的处境,他竟然在妄想单独对付浮士德?
门帘轻轻被掀开了。
灰暗的光线里,谁也听不见谁,谁也看不见谁。
进来的人脚步很轻,手里隐约是把枪的影子。
“浮士德,你连母鸡都搞吗?!”来人忽然说话了。
他只看到了屋里的两道重叠的人影,却分辨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正在生死关头的浮士德和杨辉一下停住了。他们竟然都没有听到有人进来。
而这个声音……是那晚的带头人!
浮士德的刀刃正贴着杨的脖子,他手一动就准备割喉放血,孰料那人又开口了:
“你们知道你们偷了什么吗?!那个东西在哪里?!”那个人的声音是震怒,杨辉远远地看到他举起了手,那手里必然拿着一把枪,对准这里。
同时,他也清晰地感觉到贴近脖子的东西有一阵迟疑。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一错身,躲过刀刃,同时飞快地抓住浮士德的手——就连他也没想到的是,他就这么轻易地夺下了浮士德的刀。
浮士德居然彻底僵立在场。
那头带头人看到这边人影突然窜动,心知浮士德和母鸡行动力的他毫不迟疑。
只听砰地一声枪响。
杨辉仿佛清楚地听到了子弹穿破面前这个高大的墨西哥人厚厚的皮肉,钻裂骨头,阻断在胸腔的一瞬间的响声。
浮士德整个人定住了,却未倒下,他张嘴想转过身去。
胸口却紧接着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他低头看见一把刀,杨辉握刀稳稳插了进去,血喷涌在这个年轻的中国人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仿佛也是血红。
杨辉像是赫然发现自己这满手的鲜血和眼前这把刀。
他惊悚地发现……这用力捅破血肉的感觉并不陌生。
他怔在那里,杀人者好像是他……杀人者好像又不是他……
那执刀的手,突然变回了一只小小的手,鲜血淋漓的手——
“我杀人了!”他一声狂呼,猛地推开了浮士德。
浮士德直楞楞地轰然倒下,而杨辉直奔入口而去。
带头人对着他连发几枪,却一发未中,夜幕下那影子就像林间跳跃飞逃的鹿一般难以捕捉。
杨辉一头撞到他身上,差点将他也撞翻,带路人只看见一张血淋淋的面孔狰狞无比,抬头看他的那眼仿似饿狼,令他也刹那震住。
杨辉得此空隙钻了出去。
他握着那把刀朝记忆里车站的方向狂奔。
“八点,你和布莱尔必须在车站集合。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从教堂区车站跑到西区与黑市交界处车站,我会在此等你们。记住,八点必须离开,以最快的速度,走最近的道路。醒来的浮士德随时可能在后面追上你们。”
浮士德不会追上来了。
却有更加可怕的人在身后追着。
八点的钟声早已敲过,杨辉只能祈祷布莱尔还在车站等他。
谢天谢地!
他远远地看见车站下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人影,不、是比以往更胖更宽的人影。
“布莱尔,快跑!”他嘶声竭力地大呼。
在原地一面抹着冷汗,一面来回走来走去的布莱尔被这一声大喊惊得差点跌坐在地。
他抬头就看见一人拿着明晃晃的刀朝他猛冲过来,身后还有砰砰枪声。
“我、我们说好的可、可不是这样的啊!!!!”布莱尔惊慌地叫了一声,开始逃跑。
这时杨辉才看见,布莱尔背上有什么东西一颠一颠的,他竟然驮了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在跑!
“右转!”杨辉在后面命令道。
追了两个月公车的他,无愧是能以最快速度,走最近道路到达西区和黑市交界车站的人。
布莱尔慌不迭地连忙在前方右转。
“进理发店,从后门出!”
昏暗的天色下,三人就像三个黑点,在切尔诺贝利空旷宁静的街道里追逐。杨辉指挥的声音回荡在那些被遗弃二十多年的建筑里,沿着那些腐朽待亡的钢筋层层传递,穿透过那些风雨濯蚀的水泥。
他们像是这座城市的尸体上,吸食着残余和腐败,起舞的尸虫。
布莱尔本就笨拙,加之负重,杨辉总算追上了他。确认甩脱后面的人,杨辉和布莱尔同时扶墙喘气。
“甩脱了?什么人?”布莱尔惊慌地问他。
杨辉冲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布莱尔把背上的人摔了下来:“这家伙重得像死猪!”
杨辉这才看到,布莱尔竟然把母鸡一路背了过来!
他又气又好笑,想说话,一动却带动胸前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我、我告诉你,”布莱尔指着杨辉说,“这、这跟计划不一样!我、我TM再也不干这么危险的事儿了!”
杨辉还在喘气。
“我TM还了光碟,拿了功勋券,我就、我就……”布莱尔从怀里掏了半天,光碟没摸出来,却有一个小盒子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哦、哦对,还有这玩意儿……”
他把那个铁盒子捡了起来,用力想掰开。
杨辉有不好的猜想。
这家伙,该不会……拿了别的什么东西吧?
布莱尔一边用力开,一边兀自洋洋得意:“母鸡这家伙,嘿嘿,藏了个什么玩意儿和那个光碟一起,我倒要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杨辉的眼神。
“不要多拿母鸡任何一样东西。”
“你、你那样瞪着我干什么!”布莱尔抓着小盒子退了一步,“你知道我TM有多危险么!我就不该拿点什么补偿自己吗?!”
正说着,不知怎么扣动了小盒子上的机窍,那盒子突然一下子打开了,一个不明物体咚地一下掉在地上,然后一弹——
竟然一下子就弹进了路边下水道的里去了。
布莱尔一声痛心疾首的惨叫,立刻扑了上去。下水道的铁栏根本容不下他一根手指,他在那儿空挣扎半天,却无济于事。
杨辉终于缓过气来,他决定第一句话就告诉布莱尔:“刚才追我们的,就是那天晚上的带头人——”
也就是那个开枪差点打死布莱尔的人。
只听布莱尔二度惨叫,他捞起地上死尸一样的母鸡,竟然爆发出比先前更迅猛的速度,朝车站奔去。
杨辉看了一眼那个下水道,隐隐觉得有什么,却只是自嘲般叹了口气:“我怎么会答应这么一个疯狂的任务……”
然后他拖着左腿也跟着向车站跑去。
对面楼上的窗户正开着,一个人影伸了个懒腰,端着蜡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两个。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
他嘀咕着,走了出来。
对着那个下水道口照了半天,他把手伸进去,捻起了一块小小的东西。
看了一眼,他便随手往怀里一揣,拉上工装的帽子罩住脑袋,又端着蜡烛慢悠悠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