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鬼域 PAR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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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着床(plantation)
一鬼域
这是最好的城市，这是最坏的城市。这是历史上活着的城市，这是地图上死亡的城市；这是自由的领域，这是禁忌的领域；这是丰收的领域，这是荒芜的领域；这是乌托邦般的天堂，这是乌托邦般的地狱；活着的人曾经都已死去，死去的人如今都在狂欢；人们趋之若鹜，人们避之不及。
北纬51°23′14″，东经30°06′41″。
Чорнобиль。Chernobyl.切尔诺贝利。
直升机螺旋桨呜呜轰鸣着，视野里阴沉沉的一片，厚厚的云将这片区域遮得密不透风。
机舱里持续响着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声音，像是年代久远的录音。
“我们30年来一直听到你们这些学者、专家和部长说……那里一切都很可靠。而结果却轰然垮塌了……原来有关部委和科学中心并未加以监督……整个系统中笼罩着奴颜婢膝……排斥异己的风气，专作表面文章，围绕着领导人结成了……”（注释 1）
“吵死了！”驾驶员捅了一下副驾驶，“什么玩意儿？听不懂！”
副驾驶抱着老式放音机在座位上格格笑了起来：“俄语的！你听听！你听听他讲的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你能不能规矩点？！他都比你老实！”
“还能是什么地方……就这个鬼地方……”副驾驶嘟囔着，从座位上探出那张年轻的脸来，转身去看后舱，“真老实，我看是吓坏了吧。”
直升机不急不缓地开始下降，暗沉的云大朵大朵地向上飘去。
“哎，”副驾驶用胳膊肘顶了顶驾驶员，“这地方有什么东西？有多恐怖？”
驾驶员瞟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副驾驶凑了过去：“我真该拿个镜子让你瞧瞧自己现在的表情，你在怕什么？你肯定不是第一次来，你下去过？”
驾驶员不自然地撇过头去，提高了音量：“小子，装什么睡！再狗屎的天气你都得多看一眼，落了地你就再也见不着这外面的天了。”他透过座椅的缝隙对着后舱说。
后舱的风声飒飒回荡着。
“啧……”副驾驶扬了扬眉毛，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回答了，索性蜷回座位。
渐渐可以看到陆地，亦是灰蒙蒙的一片，荒芜而模糊的景色，像是被废弃的房间，久未打扫，罩着层层灰尘。
副驾驶偷偷觑了旁边一眼，驾驶员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颤抖的嘴唇却透露出他此刻的紧张。
副驾驶转向窗外，轻轻笑了一声。
直升机离陆地越来越近，已可看到它卷起大量烟尘，在机身周围盘旋着，轰鸣声在这片寂静的空地格外地响亮。
“快！把他弄下去！”驾驶员命令道。
副驾驶于是慢悠悠地跨到后舱：“喂，小子，起床啦！见阎王啦！”
后舱低头坐着一个人，脑袋埋在膝盖上，衣衫灰白，头发乱糟糟的。
“等等，先放梯子！”驾驶员又吼了一句。
梯子哗地从机身边缘掉了下去，延伸向一片大地，一片未知的领域。
副驾驶踢了一脚：“起来，还要我用枪逼着你起来吗？！”眼神里露出一丝狠色。
那个人这才慢慢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看着副驾驶。这是一张典型的东方男性面孔，嘴唇周围有着短短的胡渣。
副驾驶掏枪指着那个男人：“从梯子下去，快！”
男人看着他，挪动着身体，抓到了梯子边缘。
眼睛里不惧，不恐。副驾驶笑了起来：“无知者无畏，有趣！”他又动了动枪，示意男人下去。
梯子在风中来回荡着，男人捞了两下才捞到绳子，风瞬间冲乱了他的头发，连面孔都吹得几乎扭曲起来。
那边驾驶员始终注视着这边的动向，嘴里念念有词，手攥得紧紧的。
直到那个男人的脑袋都已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下去了没？收梯子！”
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却突然眨了下眼睛：“等我五分钟！”说完，他一把抓住绳梯边缘，跳了下去！
“——混蛋！！！你找死——”
副驾驶听到头顶上方的咒骂，哈哈笑着，一手紧紧抓着绳梯，一手掏出胸前的十字架，狠狠吻了一下，高昂着声音回答：“没关系，神与我同在！！”
他跳下去，两脚着陆。
他笑着转过头去，旁边站着那个中国男人，那个男人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却有一丝奇异的讽刺。
驾驶员慌乱地在这片空地上张望着，远处静静伫立着那些破旧的房屋，布满青苔的墙面，甚至那个巨大的，生锈的摩天轮。荡在高处的小车厢里，空洞洞地，仿佛荡着孩童的游魂。
“这是……这是神早已抛弃的地方啊……”
“你想说什么？！”副驾驶被男人的眼神看得有些恼怒，一把拧起他的衣领。
“……没什么。”男人避开他的目光飘向一边。
副驾驶狠狠瞪了他一眼，松开他，开始四处打量。
他们正站在一片空地上，地上画着几道线，虽然整齐，有的地方却已经掉色，看不清楚，旁边有个歪掉的牌子，红底白框，上面写着两排看不懂的字。
只能说，看起来是个停车场。
“啐——”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似乎为眼前的景色大失所望，“这破地方有什么稀奇的？”
旁边站着的男人也不知不觉地打量起周围，直升机扫起的风还打着卷儿吹乱他的衣衫。停车场，空地，远处的公路，更远处隐隐的楼层，一切看起来似乎很平常，一切感觉却又很不寻常。
直升机掩盖了一切声音，然而这片区域仿佛本来就是空的，这是个没有灵魂的城市。
不——不对……
这个地方……
“谁？！”副驾驶突然大叫一声。
中国人随着声音猛然转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见到。
副驾驶皱着眉头，最后看向他，眼睛里闪烁着怀疑的光芒：“刚刚你在搞什么鬼？”
那个中国男人错愕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
副驾驶慢慢走近他：“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摇了摇头。
副驾驶猛地把枪抵到他额头：“那为什么送你来这里？”
他后退了一步，副驾驶跟着逼近一步，冰凉的枪口始终紧贴着他的额头。
男人停了一下，说：“……你既然不知道，那么你就不应该知道。”
话音刚落，他看见拿枪的副驾驶眼神忽然一凛——
砰！
他浑身一震。
子弹擦着耳朵呼啸而去，立刻传来一阵灼伤的疼痛，脑子里似乎整个都在嗡嗡作响。
副驾驶却越过他跑了过去。
他转过身，看见副驾驶停下来的地方躺着模糊的一块，一滩黑汪汪的血，像是某种动物。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的直升机的轰隆隆的声音起了变化。
风掀起他的衣角，像是带着一抹烟尘要远去。
“喂！！！”那边的副驾驶也注意到了响动，神色大变，“你干嘛！！”
直升机闻所未闻似的，开始上升，梯子还悬荡在空中。
副驾驶顿脚一阵飞奔——“你他妈的搞什么！！！”
驾驶员的手颤抖着，握着操纵杆。
快逃……快逃……
“我就知道会坏事……我就知道……一见血，就坏事……”他嘴里嗫嚅着什么，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直到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舱门边缘，震醒了他。
他于是更加大力地将直升机上升，手忙脚乱地调整着视角和方向……
不管了！
枪口似乎还冒着烟。
副驾驶单手举着枪，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去的直升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朝天大声咒骂了两句，一面恶狠狠地掏出包里的对讲机，停了一下，又伸手去掏手机。
拿出来一看，没有信号，他又大声骂了一句，将手机摔在地上，电池随着壳弹了出来。
“他妈的跑了！！”他挥着手枪指着直升机远去的方向，瞪着眼睛对那个站着的中国男人说，简直是等着那个男人和自己一起批判一样。
男人耸耸肩，走过来，指了指地上的手机：“你确定不装好它？”
副驾驶喘着气，看着他，觉得又气又好笑，他俯下身去拾手机和电池，却也一面不断地回头奇怪去看那个中国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第一次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男人却突然做了个手势：“——嘘。”
副驾驶半蹲着身子拼装手机的动作也突然停止了。
他的感官比这个中国男人敏锐许多，他仿佛感觉到脚下大地在震动，听到空旷的地面上渐渐涌起什么，什么开始从那些幽灵似的建筑里冒了出来，看到远处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里，影影绰绰什么在移动。
他又抬头看天空，那是仿佛玫瑰凋谢的颜色。
象征着死亡，灰色的死亡。
“哼。”副驾驶冷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手扣在扳机上，“我要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从不为自己的好奇付出任何代价。
“呼叫BK01，这里是BK17……呼叫BK01……”他侧着头低声对着联络机呼叫，眼睛却警惕地望着四周。
那个中国男人也察觉了什么，下意识地渐渐向他靠拢。
忽然，停车场延伸出去的那条公路上隐约有黑影一闪而过。
又是动物？
“这里是BK17，请允许BK01回航支援……北纬51°23′14″，东经30°06′41″……完毕。”那边副驾驶还在对着联络机呼叫。
可是始终只能听到滋滋的声音，没有任何人回应。
他的余光瞟到那个中国男人忽然愣愣地看着什么不动了。
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刚才他开枪的地方，流着一大滩黑血，动物尸体却不见了！
“怎么回事？！”他冲那个中国人叫道。
中国男人指着地上，只见血泊旁边，有一条长长的拖曳血迹。
“我只打中了它的右腿！你有意见吗？！”他吼了起来。拿枪的手却有点握不住，BK都不可能打偏，BK的枪下也不可能留任何活口。
然而中国男人却好像没听到他的吼声，一步步向他的方向倒退过来。
他这才突然看到，血迹的另一头，竟密密麻麻布着一片黑影！
还未等他说话，其中一团已经两三个纵跃，从黑影里窜了出来。
砰！
他迅速开了一枪！
那东西动作灵敏而诡异，擦着地，左突右蹿。
砰！！
他急得退了一步又开了一枪！
霎时间那一片黑影都攒动起来，以前所未见的速度跃扑过来。
中国男人转身就跑，BK17瞪着眼睛不信邪地朝着那片黑影再开了一枪，黑血顿时飙溅出来。
那一团团的动物仿佛触动了机关，扭身猛扑向中枪的那个东西。
他们清晰地听到齿牙撕裂肉类的声音，寂静的茫茫旷野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中国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充满了惊异。
副驾驶的心也禁不住狂跳。
这意味着，第一只被打死的动物就是在他不留意的那几秒瞬间被撕裂得一干二净。
糟糕了！
眼看那群东西已快吞噬完同类，跃跃欲试。天色渐渐暗下来，荒野里的一切开始黯淡，呜呜吹来的风里分明带着某种野兽般的低鸣。
他终于知道那种诡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是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在注视着他，从公路的尽头，从荒野的四面八方，虎视眈眈！从他跳下来的那一刻！
他握紧了手枪，数秒之间中国男人已跑到了他跟前，那团嗜血的阴影也几乎快扑到男人脚下。
砰！！
他果断开了一枪，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冷酷。
鲜血溅了他一脸。
中国男人身体一歪栽倒在地，血汩汩从他捂着大腿的手指缝隙里流了出来。
这个庞然大物可以拖延那些东西足够的时间让他得到支援了。
BK17最后看了男人一眼，对方正定定地看着他，却不带着任何乞求和可怜。
“再见了！我不是来给你陪葬的！”
他没有时间为这眼神惊讶，头也不回地朝着停车场旁边库房模样的地方飞奔而去。
库房的门布满了铁锈，上面有气无力地垂着一道粗粗的铁链。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铁链上的锁开了一枪。
枪花四溅，他撞开门就冲了进去。
腥味。
他抹了下自己的脸上的血。
腥味仍然很浓。
库房右侧墙上有一排高高的窗户，夕阳的光芒就从那里照射进来，连空气里漂浮的烟尘都清晰可见。
他抵着背后的门，喘着气。
BK17第一次为自己的莽撞后悔。
他太得意忘形了！他从来没有接到过这么神秘的任务，他却差点把自己也葬送在这个任务上！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该忘记……
这是……从那次核物质泄漏后就被荒废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一座死亡的城市……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他的双眼却看得很清楚，第一只被他打中的……明明是一只野兔。
只是野兔吗……
他握紧了拳头，腥味几乎无孔不入。
还剩2发子弹，*他妈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鬼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