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后一个向导》白夜幻想

4、数字

　　“听我说。”少年打断了她，黑色的眼睛在警报红光下显得异常幽深，“记住这三个东西。”

　　报数声已经逼近。

　　“二十九……”

　　“第一句，‘玛利亚之家’。”少年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第二句，‘克里夫·瑞凡’。第三句，是一串编号，‘456127X’。你必须在他出手之前说出来。”

　　她来不及追问这三句话的意义。

　　“……三十。”

　　重型装甲靴踏地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压迫感如潮水般逼近。闻岚深吸一口气，反手抓住少年的手腕，几乎是用尽全力拖着他冲了出去。

　　冷白色的应急灯下，霆站在那里，却仿佛千军万马。

　　“站住。”他抬手，指尖微微下压，空气中无形的精神力场骤然收紧，像是看不见的刀锋。

　　闻岚只觉得太阳穴猛地一痛，几乎要跪倒在地。她却硬生生咬住牙，抬头大喊，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走廊——

　　“你难道忘了玛利亚之家的事了吗？！还有克里夫！”

　　霆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间极短，却足以让闻岚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那不是疑惑，而是被精准刺中的本能反应。

　　下一秒，他的通讯频道亮起。

　　“歼灭任务延迟。”霆的声音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冷静，却比刚才低了半度，“任务性质变更，现转为抓捕。我已控制两名高危嫌疑人，其余研究人员，一分钟内完成控制。”

　　命令下达的同时，闻岚眼前一黑。

　　精神力如重锤般砸落，她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疼痛，意识便被强行切断。

　　……

　　……

　　……

　　【审讯室内】

　　窗外的光线被厚重的遮光帘彻底隔绝，审讯室内只剩下无影灯永不疲倦的白，以及空气里那股经年不散的、消毒水混合着冰冷金属的压抑气味。

　　闻岚挣扎着从昏迷的泥沼中浮起，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滞涩。最先恢复的是痛觉——太阳穴传来沉闷的、如同被钝器反复敲击后的余痛，那是精神力被强行冲击的后遗症。紧接着是触觉，手腕和脚踝被某种柔韧而坚固的东西束缚着，紧贴皮肤传来不容置疑的冰凉。

　　她猛地睁开眼。

　　无影灯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她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张特制的金属椅上，椅身冰冷，那些柔韧的束缚带显然不是凡品，带着细微的能量场，让她试图凝聚精神力的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无声化解。

　　标准的、杜绝一切非物理性逃脱可能的审讯配置。

　　门无声滑开。

　　一名军装笔挺、面无表情的女军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制式的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黑色液体。她将杯子放在闻岚面前的合金桌面上，动作精准得像用标尺量过，没发出一点声音，也没看闻岚一眼，随即退到门边，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几秒钟后，那个带来毁灭与黑暗的身影，走了进来。

　　霆已经换下了那身充满硝烟与压迫感的作战服。此刻他穿着一套熨帖的深蓝色军官常服，肩章线条冷硬，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但这并没有减弱他身上的气息，反而更添了一种制度化的、不容置喙的威严。他径直走到闻岚对面的椅子坐下，坐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来，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拿起桌面上那个轻薄如纸的电子档案板，指尖划过，冰冷的合成语音在寂静中响起：

　　“闻岚，女，28岁。向导，评级A。首都大学理论物理与精神力学交叉学科博士，导师埃里希·冯·卡门。履历显示，你连续三次拒绝军方常规征召及四大研究所邀请，却通过非公开渠道，以独立研究员身份获得K53实验室第七区高危项目准入权限。过去十四个月，你在该区域进行的十三项核心实验，有九项未按规报备，涉及高维空间扰动及非标准粒子模型，其中三项能量波动图谱被‘方舟’监测系统标记为‘潜在时空干涉风险’。”

　　电子音戛然而止。

　　霆放下档案板，双手平稳地放在桌面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审讯室内的空气骤然沉重了几分。

　　“你的学术路径很独特，甚至可以说，刻意避开了所有常规监管。”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解剖事实般的冰冷锐利，“那么，解释K53第七区最后记录到的、足以撕裂局部现实稳定性的异常峰值。以及——”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闻岚的眼睛。

　　“——你从哪里听到‘玛利亚之家’和‘克里夫’这两个名字？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他顿了顿，每个音节都像淬了冰，“谁，给了你权限，触碰属于我的封锁档案？”

　　闻岚感到喉咙发紧，掌心渗出冷汗。她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向那能冻伤灵魂的视线。

　　“我说过了，是一个少年告诉我的。”她的声音因脱水和紧张而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的线条，“那个和我一起，被你带到这里的人。他声称……他来自未来。”

　　死寂。

　　门边的女军官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仿佛一尊完美的蜡像。

　　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一句惊世骇俗的供词，而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几秒钟后，他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偏了一下头，嘴角的线条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松动——那绝非笑意，更像是一种极度荒谬感掠过后的、近乎漠然的反应。

　　“未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语调平直，却让这个词本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荒谬”的冰壳。

　　显然，在他听来，这连狡辩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拙劣的、充满挑衅意味的胡言乱语。

　　他不再看她，抬手，准备按下桌边那个呼叫支援和测谎设备的按钮。

　　“我没有说谎！”在他动作完成前，闻岚急促地打断，语速加快，“他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在你下令摧毁一切之前，争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说你知道‘玛利亚之家’，知道‘克里夫’，你会停下来！”

　　霆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眼神重新落回她脸上，冰冷依旧，但多了一丝审视，仿佛在评估她还能编织出怎样离奇的剧本。

　　闻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知道，常规的逻辑和解释在此刻毫无力量。她想起了少年最后抓住她的手腕，那双染血的眼睛里近乎绝望的笃定，想起了他嘶哑的叮嘱：“如果前两个名字还不够……说出那串数字。那是‘钥匙’。唯一能让他……真正‘听’你说话的钥匙。”

　　她猛地攥紧了被束缚的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换来最后的清醒和勇气。她不再试图解释时空悖论，不再描绘未来焦土，只是直直地看向霆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然后用尽力气，清晰、缓慢、一字一顿地，将那个烙印般的信息念了出来：

　　“4、5、6、1、2、7、X。”

　　最后一个字母“X”，她咬得很重，尾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带着细微的回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了。

　　霆脸上那层完美无缺的、由纪律、漠然和钢铁意志铸就的面具，在听到这串数字组合的瞬间，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源自神经末梢最深处的生理反应。悬在按钮上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指节因为瞬间的紧绷而泛白。

　　这串数字……

　　这串由六个数字和一个字母组成的、看似随机排列的编码……

　　在这个世界上，它不应该、也绝不可能，从第二个人口中被念出。

　　那是深埋于他过往岁月废墟之下，一段被彻底焚毁、掩埋、从所有官方记录甚至非官方记忆中被“擦除”的经历里，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刻骨铭心的烙印。一个连他自己都几乎要遗忘，却早已融入本能反应的、带着铁锈味和灰烬气息的……

　　独家密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审视或漠然的评估。那深潭般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足以搅动平静水面的波澜：浓得化不开的怀疑，锐利到刺骨的探究，以及一丝被强行按压在理智冰层之下、却依旧泄漏出来的……惊涛骇浪。

　　审讯室内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连门边那位如同雕塑的女军官，似乎也感应到了指挥官身上骤然改变的气息，背脊几不可察地挺得更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高度戒备的锐光。

　　霆沉默了。

　　这沉默漫长而窒息，仿佛时间本身都被拉长、扭曲。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验证那串数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可能性。

　　终于，他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那层公事公办的冰冷外壳彻底剥落，露出下面压抑着的、真实的震动与质询：

　　“这串数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你从哪里看到的？”

　　闻岚在他的目光笼罩下，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但她知道，赌注已经掷下，没有回头路。

　　“我告诉过你了，”她迎着他山雨欲来的视线，尽管声音依旧发颤，却异常清晰和坚持，“是那个少年。他说……这是‘钥匙’。打开你，听我说话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