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腻春》初晴晚照

6、24小时服务热线 中新市

　　中新市公安局，心理评估室。

　　顾岩坐在一把看上去很舒适的椅子上，对面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和蔼的中年男医生，局里特聘的心理顾问，姓王，平日里并不会常见到，也不想常见到。

　　“顾警官，放轻松，我们就是聊聊天。”王医生翻开笔记本，“听说你最近经历了一次...呃，医学奇迹？”

　　顾岩点点头：“算是吧。”

　　“醒来后有什么感觉？身体上，或者...心理上？”王医生的笔悬在纸上轻轻转动，看似随意。

　　顾岩想了想：“有点晕，然后...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这是实话。顾岩的记忆和顾砚之的记忆混在一起，他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28岁的现代刑警，还是大周朝那个曾经病弱的世家公子。

　　“比如呢？”王医生引导着。

　　“比如...”顾岩犹豫了一下，“不太会用手机，看电视觉得新奇，还有...”

　　“还有什么？”

　　“上厕所的时候，蹲在那里研究马桶，研究了很久。”顾岩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个令全家人都尴尬的事实。

　　王医生笔下顿了顿，抬头看着他：“你是指...对现代卫生产品产生了好奇？”

　　“可以这么说。”顾岩点头，“在我的...记忆里，如厕都是用恭桶，然后由下人清理。这种一按就能冲水的玩意，很是神奇。”

　　王医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顾警官，你刚才说‘在我的记忆里’？”

　　顾岩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嘴了，赶紧补救：“我是说，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好像做过类似的梦。”

　　“梦到自己生活在古代？”王医生推了推眼镜，“这种情况，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中并不少见。溺水导致的缺氧可能让你产生了一些...特殊的幻觉。”

　　“可能吧。”顾岩顺着他的话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王医生问了一堆问题：有没有觉得自己不是自己？有没有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有没有想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念头？

　　顾岩一一作答，尽量显得正常。但当王医生问他“你相信有前世今生吗”时，他沉默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王医生好奇地问。

　　“不是，”顾岩说，“我相信。”

　　“为什么？”

　　“因为...”顾岩看着窗外，“有些事，解释不通。有些人，明明是第一次见，却感觉认识了一辈子。”

　　王医生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最后合上本子：“顾警官，从测试结果看，你有一些轻微的解离症状，但不算严重。建议每周来做一次心理咨询，持续观察。另外，工作上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好的，谢谢王医生。”

　　走出心理评估室，顾岩长舒一口气。演戏真累，尤其是要演一个“正常”的现代人。

　　走廊里，张队叼着烟在等他。

　　“怎么样？”张队问。

　　“没事，就是说有点创伤后遗症，定期来做咨询就行。”顾岩说。

　　张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小子，装得挺像。”

　　顾岩心里一紧：“什么？”

　　“别装了。”张队压低声音，“你醒来后那些反常行为，我查过了。医学上叫‘穿越者综合征’，网上小说里写的。你是不是偷偷看什么穿越小说看魔怔了？”

　　顾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张队，我没有...”

　　“行了，行了，年轻人有点幻想正常。”

　　张队拍拍他的肩膀，“只要别影响工作，你爱幻想自己是秦始皇我都管不着。对了，那个林微医生的案子，有进展了。”

　　听到林微的名字，顾岩立刻严肃了起来：“什么进展？”

　　“我们查了那个‘龙哥’的账户，发现他不止放高利贷，还涉嫌洗钱。背后可能有个更大的犯罪网络。”张队说，“所以，你得想办法接近林微，从她那里获取更多关于龙哥的信息。”

　　“这...”顾岩皱眉，“利用她？”

　　“什么利用，这叫警民合作。”张队瞪他，“再说了，你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吗？正好公私两便。”

　　顾岩沉默了。他确实想帮林微，但以这种方式...感觉有点别扭。

　　“对了，”张队又说，“局里给你安排了个搭档，协助你办这个案子。”

　　“谁？”

　　“我。”张晓晓从拐角处蹦出来，笑嘻嘻地说，“岩哥，请多指教啊！”

　　顾岩看着这个扎着马尾，一脸兴奋的年轻女警，有点头疼。张晓晓是队里的内勤，人很好，但话实在太多，而且...太八卦了。

　　“晓晓没办过外勤案子，你带带她。”张队说，“正好她表姐也认识林微，算是有点关系。”

　　张晓晓猛点头：“对对对！我表姐在林医生那儿看过病，说她人可好了！岩哥你放心，我一定全力协助你追...呃，办案！”

　　顾岩扶额。他已经预感到未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平静了。

　　中新市中医院，林微忙完上午的门诊，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林医生吗？我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张晓晓。”电话那头是个清脆的女声，“关于昨天有人去你家暴力催债的案子，想跟你了解点情况，方便吗？”

　　林微皱眉：“我们就在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还得做笔录。”张晓晓说，“你看中午有时间吗？我们请你吃饭，边吃边聊。”

　　“不用，我...”

　　“林医生，这个案子很重要，可能牵扯到更大的犯罪团伙。”张晓晓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林微犹豫了一下：“好吧。但我只有半个小时。”

　　“够啦！够啦！我们在医院对面的‘好味来’餐厅等你！”

　　挂断了电话，林微叹了口气，并未留意到对方说“我们”的特别语气。她其实并不太想跟警察打交道，但想到那些高利贷，又觉得也许警察真能帮上忙。

　　好味来餐厅是个小馆子，价格实惠，味道也不错。林微走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顾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有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正兴奋地朝她挥手。

　　“林医生！这里！这里！”

　　林微走过去，发现顾岩的表情显得有点...尴尬？

　　“林医生，介绍一下，这是我搭档张晓晓。”顾岩说，“晓晓，这是林医生。”

　　“林医生你好！我表姐在你那儿看过病，说你医术可高明了！”张晓晓热情地说，“快坐！快坐！我们点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林微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盆汤。很丰盛。

　　“其实不用这么破费。”林微说。

　　“不破费！不破费！”张晓晓摆摆手，“今天岩哥请客！”

　　顾岩瞪了她一眼，然后对林微说：“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三人开始吃饭。张晓晓话特别多，从医院的八卦聊到警队的趣事，再到最近看的电视剧，嘴巴就没停过。林微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顾岩则一直很安静，只是时不时给林微夹菜：“这个红烧肉不错，你尝尝。”

　　“我自己来就行。”林微说。

　　“林医生你太瘦了，多吃点。”顾岩又给她盛了碗汤。

　　张晓晓看着这一幕，眼睛都快笑成月牙了。有戏！绝对有戏！

　　吃完饭，张晓晓拿出笔录本，开始问问题：“林医生，昨天去你家催债的那些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听说为首的那个叫‘龙哥’。”林微说。

　　“能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吗？”

　　“板寸头，脖子有纹身，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偏胖。”林微回忆着，“说话声音很粗，带着本地口音。”

　　张晓晓快速记录着：“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有没有威胁的话？”

　　“有。”林微平静地复述了昨天的对话，包括龙哥甩刀子的那一段。

　　张晓晓听得眉头紧皱：“这也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持刀威胁！”

　　“林医生，”顾岩突然开口，“你爸借了他们多少钱？”

　　林微沉默了几秒：“最初是两万，现在利滚利变成八万三了。”

　　“三天后还？”顾岩问。

　　“嗯。”

　　“钱凑够了吗？”

　　林微摇摇头：“还在想办法。”

　　顾岩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林微现在有多难，三天还要凑出八万三...

　　“林医生，”他说，“这个案子我们已经立案了，龙哥涉嫌非法拘禁，威胁恐吓，非法放贷，我们会尽快抓捕他。至于债务，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你不需要还。”

　　林微抬起头：“真的？”

　　“真的。”顾岩点头，“所以你别太担心，钱的事...总有办法的。”

　　张晓晓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林医生你别怕，有我们警察在呢！再说了，还有岩哥...呃，还有我们刑警支队给你撑腰！”

　　林微看着两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还是很焦虑，但至少...不是完全孤立无援了。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张晓晓合上笔录本，“对了林医生，方便留个你爸的电话吗？我们可能需要找他了解情况。”

　　林微报了个号码。

　　“好嘞！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张晓晓站了起来，“林医生你下午还要上班吧？我们送你回医院。”

　　“不用了，就在对面。”

　　“那也要送！岩哥，快！”张晓晓推了推顾岩。

　　顾岩站起身：“走吧，林医生。”

　　三人走出餐厅。过马路时，一辆电动车突然从旁边窜出来，顾岩眼疾手快，一把将林微拉到自己身边。

　　“小心。”

　　林微站稳身体，感觉到顾岩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臂，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她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谢谢。”

　　“不客气。”顾岩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耳根微微发红。

　　吃瓜群众张晓晓在后面看着，心里乐开了花。拉手了！虽然只有几秒钟，但也是拉手了！进展神速啊！

　　回到医院门口，林微说：“就到这里吧，谢谢你们。”

　　“林医生，”顾岩叫住她，“那个...如果你爸那边有什么情况，或者龙哥的人再去找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24小时都可以。”

　　林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真诚，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好。”她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

　　看着林微走进医院大楼，张晓晓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顾岩：“岩哥，可以啊！英雄救美，还留了24小时服务热线！”

　　顾岩无奈地看着她：“别瞎说，这是工作。”

　　“是是是，工作嘛~”张晓晓拖长了声音，“工作到要给人家夹菜，工作到要拉人家小手~”

　　“张晓晓！”

　　“好好好，我不说了！”张晓晓举手投降，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不过岩哥，林医生真的挺好的，长得漂亮，工作好，性格也好...你可要抓紧啊！”

　　顾岩没说话，只是看着医院的大门。

　　他当然知道林微有多好。

　　上辈子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