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腻春》初晴晚照

4、不肯熄灭的幻想 晚上聚

　　晚上聚餐定在一家川菜馆。

　　刑警队十几号人，坐了两大桌。

　　顾岩作为主角，被灌了不少酒。好在他这具身体酒量不错，顾砚之的灵魂虽然不适应这种闹哄哄的场合，但也在努力学着融入。

　　“岩哥，讲讲呗，当时跳下去的时候，你想啥呢？”王大力喝得脸红脖子粗，勾着顾岩的肩膀问。

　　顾岩想了想，实话实说：“没想什么，就想着救人。”

　　这是真话。顾岩原身的记忆里，那一刻确实没多想。而顾砚之的灵魂，救人也是本能。

　　“境界！这就是境界！”张队也喝高了，拍着桌子，“我们当警察的，就得有这个觉悟！来，敬顾岩！”

　　又是一轮敬酒。

　　顾岩喝着酒，心思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大周朝，想起了和林微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了最后的雪山之巅...

　　“岩哥，发什么呆呢？”张晓晓坐到他旁边，“想那个林医生呢？”

　　顾岩笑笑，没有否认。

　　“真喜欢啊？”张晓晓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道，“一见钟情？”

　　“算是吧。”顾岩说，“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很久以前？”张晓晓没听懂，“你不是刚认识她吗？”

　　顾岩喝了口酒，没做解释。

　　有些事，解释了也没人信。

　　聚餐到十点多才散。顾岩喝得有点多，但意识还算清醒。同事们各自打车回家，他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这城市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灯如流。这个世界繁华得令人目眩神迷。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林微的头像。想发条消息，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发送。

　　然后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任何反应。

　　顾岩苦笑。也是，都十点多了，医生工作累，可能早睡了。

　　他收起手机，正准备打车回家。刚伸手拦车，手机却震动了。

　　是林微的回复：“还没。有事？”

　　顾岩精神一振，快速打字：“没事，就是问问你下班了没有。”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刚做完实验。”

　　“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干巴巴的，明显林微不想多聊。

　　顾岩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开的药，我喝了一次，感觉好多了。”

　　这是瞎话，药还没煎呢。但他得找个理由继续聊。

　　“中药起效没这么快，心理作用。”林微回复，后面跟了个“笑哭”的表情。

　　顾岩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林微用这种现代人聊天的方式，感觉很新奇。

　　“可能是见到林医生，病就好了一半。”他半开玩笑地发了过去。

　　那边却没回复了。

　　顾岩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看来太急了，把人家吓着了。

　　正想着怎么补救，手机又震动了。

　　林微：“顾警官，如果没有医学问题，我要休息了。晚安。”

　　顾岩赶紧回：“晚安。”

　　对话结束。

　　他盯着那两句简短的对话看了好久，然后截屏，保存。

　　虽然她还不记得，虽然一切都变了。

　　但至少，他们在这个世界，重新认识了。

　　出租车来了，顾岩上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窗外，城市夜景飞速后退。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林微今天在诊室里的样子，白大褂，马尾辫，专注的神情，还有那双他熟悉的眼睛。

　　“林微。”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无论如何。

　　同一时间，中新市中医药研究院。

　　林微关掉电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实验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仪器已经关了电源，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她看了眼手机，微信里顾岩最后那句“晚安”还停留在屏幕上。

　　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她摇摇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又折返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药材配伍，针灸穴位，还有一套奇怪的“呼吸吐纳”方法。

　　这些都是那个梦里的“知识”。

　　她原本打算当废纸扔掉的，但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这些内容太详细，详细得不像是梦能编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有那么一丝丝不肯熄灭的幻想。

　　“元息修炼法门...”她低声念着笔记本上的标题，自嘲地笑了，“林微啊林微，你真是加班加疯了。”

　　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按照笔记上的描述，尝试调整呼吸。

　　深吸，缓呼，意守丹田...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暖流，没有气感，只有实验室空调的嗡嗡声。

　　果然。

　　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拎起包，关灯，离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夜班保安老刘在值班室打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林主任，又这么晚啊？”

　　“嗯，刘师傅，辛苦了。”林微点点头。

　　走出研究院大楼，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她裹紧外套，朝着公交站走去。

　　末班车还有十分钟。她站在站牌下，看着街道上零星驶过的车辆。

　　手机震动起来，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小林，下季度房租该交了，别忘了。”

　　林微回复：“好的，明天转。”

　　余额还剩441.57元。房租一个月两千，押一付三，就是八千。

　　三天后还要还高利贷八万三。

　　她靠在站台上，仰头看着城市上空被灯光染红的夜空。

　　真累啊。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了卡。车上只有两三个乘客，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向窗外看去。

　　如果能像梦里那样，有一身神奇的医术，有济安堂那样的产业，有...有个人能分担...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

　　现实就是现实。

　　没有穿越，没有奇遇，只有生病的妈妈、赌博的爸、上学的弟弟，和破碎的她。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窗外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林微闭上眼睛。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梦里。金针在指尖闪着寒光，药香弥漫，有人在她身边轻声说：“别怕，我一直在。”

　　她猛然睁开眼睛。

　　公交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老旧的小区。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一片漆黑。父母应该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开灯。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塞得满满当当。书桌上堆满了医学书籍和研究资料。

　　她瘫坐在椅子上，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弟弟林朗：“姐，睡了吗？我们学校有个奖学金，我打算申请，但需要去街道开个贫困证明...”

　　林微看着那条消息，好久才回复：“需要什么材料？我明天去开。”

　　放下手机，她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突然冒出顾岩今天在诊室里的眼神，那种专注的，仿佛认识她很久的眼神。

　　还有他问的那句：“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不信。

　　她对自己说。

　　但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有那么一丝丝...期待？

　　她甩甩头，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脸色苍白。

　　“林微，”她对着镜子说，“清醒点。”

　　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梦就是梦。

　　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