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腻春》初晴晚照

2、相逢对面不相识 病房里

　　病房里，顾砚之正在努力适应这个新名字和新身份。他知道自己现在叫顾岩，28岁，中新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警员，三天前为救跳河轻生女子溺水，经抢救无效死亡...然后又活了。

　　但他同样记得自己叫顾砚之，记得大周朝的一切，记得林微，记得他们最后的约定。

　　林微...她的故乡就是这个世界吗？

　　顾砚之突然掀开被子想下床，但动作太快导致眼前一黑，身体剧烈晃了晃。

　　“小岩你干什么！快躺下！”赵桂芬赶紧扶住他。

　　“我要...找人。”顾砚之站稳了身体，语气急切。

　　“找谁？你跟我说，妈帮你找。”

　　顾砚之张了张嘴，却突然顿住了。

　　怎么找？在这个拥有数几十亿人口的陌生世界里，找一个不知相貌，不知身份背景，不知是否同样来到这里，甚至可能不知姓名（他不确定林微此刻是否还叫这个名字）的人？

　　“哥，你要找谁啊？”顾琳把怀里的果果放下，走过来好奇地问，“你女朋友？不对啊，你没女朋友啊，难道是...暗恋对象？”

　　顾砚之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后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象。汽车在马路上川流不息，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闪烁着广告，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缓缓转动...

　　这一切都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人心里发慌。

　　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她就在这里，一定在。

　　“我没事。”顾砚之转过身体，对担忧的家人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这个笑容有些僵硬，属于顾岩身体的肌肉记忆在努力适应这个表情，“只是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啊？舅舅。”果果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那仰着的小脑袋刚刚超过了他的髋骨。

　　顾砚之弯腰把小家伙抱了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却很温柔。果果身上软软的奶香味让他怔了怔，这是与大周朝截然不同的，属于和平年代的气息。

　　“梦到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他轻笑着说。

　　“很重要的人？那是公主吗？像艾莎那样的？”果果眼睛亮晶晶的。

　　顾砚之笑了，这次笑容自然了不少：“不，是一个比公主更厉害的人。”

　　“比艾莎还厉害呀？那是超人吗？”

　　“是一个神医。”

　　“神医是什么？”

　　顾砚之想了想，用四岁孩子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就是...能让所有生病的人好起来的人。”

　　果果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突然说：“那我们去找她吧！果果上次感冒打针好痛，如果有神医，打针就不会痛了！”

　　童言无忌，却让顾砚之心中一动。

　　是啊，如果林微也在这个世界，以她的性格和能力，一定会继续行医济世。而医生...总是要去医院的。

　　“爸。”他看向顾建国，“中新市，最好的医院是哪个？”

　　顾建国愣了愣：“最好的医院？那肯定是中大附属第一医院啊，不过市人民医院也不差...你问这个干嘛？”

　　“...中医院呢？”顾砚之追问，“有没有特别有名的，年轻的女中医？”

　　赵桂芬和顾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我儿子/我哥脑子果然还是有问题”。

　　顾建国倒是认真想了想：“特别有名的年轻女中医...好像在市中医院有个姓林的副主任，挺有名的，以前上过电视。不过人家那是专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姓林。市中医院。

　　顾砚之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叫什么名字？”

　　“这我哪记得...等等，好像叫林...林微？对，应该就是这个。你妈去年腰疼，我还说带她去看看来着。”

　　林微。

　　顾砚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是她吗？

　　中新市中医院。

　　林微刚换上白大褂，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是银行发来的扣款信息，妈妈的药费自动扣款，余额变成了441.57元。

　　她面无表情地删掉短信，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天的病历。上午有二十个预约病人，下午还要去研究院跟进实验进度，晚上...晚上得想办法去凑那八万三。

　　“林主任，3号床的病人血压突然升高，您去看看？”护士小刘探头进办公室。

　　“来了。”林微起身，拿起听诊器。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让人熟悉，而又令人安心。在这里，她是林医生，是林主任，是可以解决病患问题的人。而不是那个被高利贷堵在家门口，银行卡里只有三位数的林微。

　　3号床是个高血压的老太太，见到林微就开始抱怨：“林医生，我这药吃了就头晕！”

　　林微微笑着，一边给她量血压，一边耐心解释：“阿姨，您这是刚换了新药，身体需要适应期。头晕的话，我可以给您调一下剂量，但血压一定要控制住，不然中风风险很大...”

　　温和的语气，专业的解释，让老太太渐渐平静了下来。

　　开了新处方，又嘱咐了注意事项，林微离开病房。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有两个病人在等候。

　　一上午就这样在忙碌中过去。中午休息时，林微从包里拿出那个凉馒头，就着办公室的饮水机热水，慢慢啃食。

　　“林主任，您又单吃馒头啊？”对面桌的副主任医师老陈看不下去了，“走，听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请你。”

　　“不用了陈主任，我...”

　　“别客气了，走走走。”老陈不由分说地拉她起来，“你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似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看你这本钱也太薄了。”

　　林微拗不过，只好跟着去了食堂。

　　红烧肉确实香，但她吃得心不在焉的，脑子里静盘算着怎么去凑钱。

　　借？同事和朋友们大多都知道她家中的情况，借个三五千可能还行，八万三...肯定没人会借。

　　贷款？以银行可叹的审核程序预估，正规的渠道估计三天肯定办不下来。不正规的...她看了眼手机里那几个高利贷催债的未接来电，脸上露出苦笑。

　　“林主任，有心事？”老陈看出了她的异样。

　　“没什么，家里有点事。”林微含糊带过。

　　“有事就说，能帮的大家一定会帮。”老陈真诚地说，“你一个人扛着多累啊。”

　　林微点点头，心里却清楚，有些事别人帮不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搜索“快速筹钱的办法”，跳出来的大多是网贷广告和诈骗信息。正当她烦躁地想关掉网页时，一条通知却弹了出来：

　　“中新市青年医学人才科研基金申请开始，最高资助额度20万元...”

　　林微眼前一亮。

　　申请截止日期是后天。她立刻点开详细要求：需要提交完整的研究计划、前期成果、预算明细...而她现在手头正好有一个关于中药抗肿瘤活性成分筛选的课题，数据齐全，创新性也不错。

　　如果申请成功，二十万...还了债还能剩不少，妈妈的药费，弟弟的学费都能有所缓解。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研究院那边今天必须去，有实验数据需要整理，而且基金申请需要单位的盖章...

　　手机又震了起来，这次是弟弟林朗发来的信息：“姐，妈说你早上回家了？爸是不是又...”

　　林微快速回复：“没事，我会处理。你专心学习，钱我已经转给你了。”

　　“姐，要不我再找个兼职吧？晚上去送外卖，一个月能赚三四千...”

　　“不行。”林微斩钉截铁，“你都大四了，好好准备考研。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放下手机，她揉了揉太阳穴。疲劳如潮水般涌来，那个荒诞的梦又浮现在脑海，梦里她可没这么穷，济安堂生意好得出奇，还有顾砚之帮着打理...

　　打住。她警告自己。梦就是梦，现实就是现实。

　　现实是，她得在三天内搞定八万三，得申请基金，得做实验，得看病查房，得撑起这个家。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护士小刘探头：“林主任，下午第一个病人来了，是个年轻警察，说非要找您看。”

　　警察？林微愣了愣：“挂号了吗？”

　　“挂了，但挂的是普通号，我说您只看专家号，他非要见您，还说...”小刘表情古怪，“还说你们认识。”

　　林微皱眉。她认识的警察不多，难道是之前医闹报过警的那位王警官？

　　“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

　　一个穿着便服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八九岁，寸头，五官硬朗，小麦色皮肤，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多看几眼的类型。

　　但让林微愣住的是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还有某种深沉的，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不确定在哪里见过。

　　“林...医生？”男人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请坐。”林微恢复了专业态度，“哪里不舒服？”

　　男人没又坐下，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脸，仿佛要确认什么：“你真的...是林微？”

　　“这里有我的名字。”林微指了指桌上的名牌，“先生，我们认识吗？”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正常了许多：“抱歉，可能是我认错人了。我姓顾，顾岩。最近...睡眠不好，想开点安神的中药。”

　　林微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开始例行问诊：“失眠多久了？有没有心悸、头晕...”

　　她一边问着，一边写着病历，却没注意到对面男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有跨越时空的寻找，有失而复得的珍重。

　　顾砚之，现在的顾岩，坐在那里，感受着心脏狂跳的力度。

　　他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虽然她的眼神那么陌生，虽然她完全不认识他，虽然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变了...

　　但她就是林微。他的林微。

　　“林医生。”他忽然打断她的问话，“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林微笔尖一顿，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林微垂下眼，继续写病历，语气平淡：“我是医生，只信科学，不信鬼神。顾先生，如果没其他问题，我给你开点酸枣仁汤，先喝一周看看效果。”

　　顾岩看着她在处方笺上流畅书写的侧影，那专注的神情，那握笔的姿势...

　　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丝属于顾岩的，尚未完全融合的痞气。

　　“好。”他说，“都听你的。”

　　反正，这次他不会再把她弄丢了。

　　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