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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另一个视角的故事 记录者:李 ...

  •   和爱人相拥而眠似乎已经成为了李行之深入骨髓的习惯,以往是对方抱着他,现在不过是反过来了而已。

      “我去公司处理点事,乖乖在家里等我。”地下室里除去回音就是制冷系统的嗡鸣。他将被褥往上拉了些,好盖住伴侣裸露在外的肩膀。

      前段时间他们大吵了一架,他说了很多伤人心的话,祁遇生气不理人很正常。这家伙闹脾气短则持续几分钟,长则一两天,到时候多哄哄就好了。

      李行之在车子的储物盒里找到了一瓶见底的止痛药和几张团成球的标签贴、宣传单,对方爱乱丢东西的毛病很差劲,说了多少次都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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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椒五个、肉丝一盒、下饭酱、香草冰激凌、菌菇拼盘……]

      以往都是祁遇负责给家里的冰箱和橱柜补货,现在这项工作落到了他的头上。兴许是平日里被照顾得太好了,竟连菜都不认识几种,想想就完蛋。

      …………

      说是去工作,其实只是装模作样走个过场。上梁不正下梁歪,“茧”这个当领导的都天天摸鱼,他何必那么兢兢业业?

      到点打卡下班后,李行之去超市买了些对方爱吃的垃圾食品和料理食材,准备今晚开火大显厨艺。

      “诶,怎么不见另一个小伙子?”称重的老大娘常见着他们,于是顺口提了一嘴:“他以前来得可勤,还经常向我讨教咋做菜嘞。”

      “最近忙。”他敷衍地搪塞过去,并没有展开话题的欲望。耽搁这么久,祁遇肯定等着急了。

      街口的花店上新了白玫瑰,颜色素净淡雅。店员姑娘见他驻足不前,十分热情地推销起来:“小哥哥,是送人还是放家里?祝福卡片也可以代写哦。”

      “欢迎下次光临!”

      他捧着朵朵玫瑰,像是去赴一场盛大华丽的夜宴。距离上一次买花过去了多久?已经记不清了,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

      大概是某个夏日的午后,正值大学暑假。祁遇正和他炫耀着春促节活动新买的游戏光盘,市面上热门的几款都在里头,可以玩好一阵了。

      那家伙靠得很近,以至于每一缕吐息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李行之的面孔愈发燥热起来,他始终没忘记把对方约过来的真正目的——表白的念头从初高中的时候就开始酝酿,直到现在,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比起爱,二人之间的感情更像是一种基于习惯的互相依赖,超过朋友、胜似亲人。失去祁遇的生活是无法想象的,可偏偏总有不识好歹的人觊觎他的所有物,试图夺走他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所以,卑劣的他选择用这种世俗认可的契约将对方牢牢栓死在自己身侧,以宣示主权。浓妍艳丽的红玫如同一簇簇燃烧的烈火,亦如同他飞蛾扑火般毁灭偏执的爱。

      “我也爱你。”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得到了回应——没有什么浮夸的修辞,只是简单的陈述。但这一句足以抵得上千言万语。

      …………

      李行之无从知晓祁遇口中“爱”的定义是否和自己一样,对方不擅长说甜言蜜语,却总是将细腻的情感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精心准备的饭菜、周密的旅行计划、家里突然添置的新奇小物件……太多了。

      和他们当朋友时似乎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确凿无疑地变化了。他头一次体会到了被纵容、被偏爱的感觉,仿佛整个人置身于蜜罐中。

      久而久之,他将这种好视为理所应当,脾气也愈发娇纵。以至于,当祁遇的身体健康出现问题时,作为伴侣的他甚至都没及时发现。

      当押着对方去做检查时,病情已经恶化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李行之手忙脚乱地承担起照顾者的角色,在首次尝试下厨把锅烧穿后,他只好灰头土脸地跑去点外卖。把买来的老母鸡汤倒到饭盒里后,再假称是自己炖的。毕竟,炸厨房这种丢脸的事太难说出口了。

      同病房的是对老夫妇,逢人总是乐呵呵的,还给他们塞苹果吃。兴许是他长着一张显小的娃娃脸,尽管已经毕业数年,但出门在外总被人当成大学生,很讨长辈的喜欢。

      “想吃吗?我给你削。”果子个个又甜又饱满,味道甩寡淡无味的医院盒饭不知道多少条街,他自己瞧着都馋。

      “还有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做的汤,专挑了顶肥美的散养老母鸡,文火慢炖三四个小时,骨肉酥烂、一抿即化。”正当他献宝似地端出饭盒,想让祁遇夸赞夸赞厨艺时,李美美这个拆台的小混蛋猛地一个电话打进来。

      “不好啦,咱家挨了炮轰了!祁哥你是不晓得,灶台那块儿的墙壁给熏得黢黑,一进屋烟雾缭绕的,还以为进了什么火灾现场!”

      “别听我妹胡说,哪有的事。”李行之心虚地低下了头,讲话也有些底气不足,像闯了什么极大的祸。

      “汤很好喝。”对方并没有计较遭难的厨房,反而冲他温柔地笑笑。尽管胃口不好,却还是尝了将近一半。

      …………

      为了看病,他们工作几年的积蓄全都搭进去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寰宇科技公司的同组成员剽窃了祁遇的设计,卑劣的抄袭者却故意倒打一耙、引导舆论网暴。全息游戏“茧”已成了当下讨论最热烈的话题,但鲜少有人知道它起初并不叫这个名字。

      “本想把‘简’当作礼物送给你们的,可是现在好像做不到了。我大概是个很没用的家伙吧,最后什么都没能保护住。”

      “这不是你的错,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其他别的都不要管。”李行之收走了一切可以接触外界信息的电子产品,乌合之众们只想要一场单方面的霸凌狂欢,任何的发声辩驳在此刻都是无意义的,反而会使他们更加兴奋。

      隔壁床的老头子半夜突然去世了,老太太哭得很凄惨。他们的几个孩子为了遗产争执不休,在病房里大吵大闹,却唯独没有人想接手腿脚不便的母亲。

      “要吵滚出去吵。”本就心情极差的他甚至想要割了这群蠢货的舌头,好让他们永远都说不出话。

      老妇人一直在默默哭泣,眼泪在破旧的布裙上凝成几块深色的斑点。她是不被需要的烫手山芋,亲近的人死去后,所有人都将她的存在视为累赘。

      他将前几天老头给他们的大苹果擦得干干净净,塞到了她枯树皮般的手上:“苹果给你,吃了平平安安。如果有什么能帮到忙的地方,可以和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几句苍白的安慰只能让人好受些,起不到任何解决问题的作用。在傍晚时分,他从那群为了遗产争执不休的“孝子贤孙”口中得知了她喝农药自杀的死讯。

      人活在世上总需要一些锚点和支柱,如果没了它们,哪怕生命再长,都会显得晦暗无光。那对老夫妻的支柱是彼此,他和祁遇亦是如此。

      …………

      “我想回家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可以吗?比起之前,已经感觉好很多了。”

      李行之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委婉拒绝的说辞,可话临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如果这样能让对方开心,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签完一系列同意书文件后,他带着祁遇回了家。生活还是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逐渐从对方身体里流失,以快到近乎无可挽回的速度。所谓的“好很多了”简直是在放屁,演技烂到家的李美美还帮着一起忽悠,两个人真把他当傻子耍。

      “嘴里吃的是什么?”

      “薄荷糖。”

      “……想一个人独吞?拿过来我尝尝。”李行之很快就把那家伙费尽心机隐藏的东西弄到了手,虽然表面看着像个糖罐子,但里面装的全是剪成单粒的止痛药。

      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故意骗人,实在该罚。不过鉴于你目前是个病号,先记在账上,等以后再还。”他气鼓鼓地把药瓶没收了:“先放我这儿,疼的话找我要。”

      祁遇难得示软,发誓不再把药当糖豆胡乱吃,甚至俯身在他唇角轻啄了一口以表歉意:“饶了我这回吧,下次不敢了。”

      那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柔软的、温热的,但当他想仔细回味时,却只感受到了冰冷的空气和清苦的余韵。

      …………

      他这辈子大概是逃不脱名为“祁遇”的牢笼了。对方太知道怎么拿捏他的软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操控他的情绪、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年上者对年下者,似乎拥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广博的学识储备、温柔的引导教育、充满安全感的支持……李行之深深地为此着迷,无可解脱。

      “想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好叫所有人都找不到你。”流光溢彩的宝石就该被锁在匣子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由收藏者拿出来细细把玩鉴赏。

      他习惯用啃咬的方式表达爱意,齿痕是在对方身上打下的标记,当这隐晦的、带有占有欲的小巧思被旁人发现时,他总会暗自窃喜。

      而祁遇也由着他胡来,直到脖子和锁骨上遍布暧昧痕迹,不穿高领无法出门时,才生气地遏制了这种恶劣行为。

      …………

      “现在,你终于只属于我了。”李行之把带着露水的白玫瑰摆到床头,花的芬芳和淡淡的腐烂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

      他温柔地抚过对方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现在那里已经被缝好了,如同一条盘踞着的黑色蜈蚣,醒目而突兀。小时候娃娃坏了,母亲会一针一线地修补,漏了棉絮的玩偶就又活了过来。

      人类是否也是一样呢?

      他的手艺不太好,练了很久却只能缝成这样,丑了吧唧的。一天、两天、很多天……可祁遇终究不是娃娃,被掏空了内脏的人类只剩下一具无法说话的皮囊,或许永远也不会醒来。

      前十几年的生命中,作为仿生人的他一直演绎着温柔可亲、善良无辜的小白花人设,用眼泪换取垂怜,用无害的外表博取亲睐。他享受着独一份的偏爱,却忍不住贪婪地索取更多——自伤自残都是惯用的手段,只要能让对方的注意力时时刻刻离不开他,做什么都可以。

      “阿遇哥哥,你的朋友们好像很讨厌我。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啊,你的情书我当然帮忙转交给他了。只不过他好像不太喜欢你呢,随手就把它丢进垃圾桶了。”

      “阿遇哥哥不需要朋友这种东西,只要有我就够了,我会代替你们好好爱他的。”

      他用一种隐蔽到近乎难以察觉的手段,逐渐将祁遇划入了自己的领地范围,并且将其他一切可能存在的变数全都排除了出去。

      从小到大,李行之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只是把疯狂的占有欲和嫉妒心藏在了那张看似完美无缺的假面背后。

      现在对方长睡不醒,扮演自然也就失去了意义。没有约束后,他不加掩饰地展露出自己最真实的恶面——没有道德底线、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

      “今后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

      “成为神明那样厉害的人物吧。”

      “那你呢?”他反问。

      对方微笑着保持沉默。

      夏天的白昼总是短暂。少时,他们俩一起并排坐在田埂上,对着晚霞遥遥地思考未来的人生。祁遇在看将落未落的夕阳,而他在看祁遇。

      从搬来小镇的第一天起,他就注意到了对方——一个漂亮的、人缘很好的孩子王,从头到脚都在闪闪发光,和他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最开始的感情始于嫉妒,他从那个人的身上照见了一种不曾有过的人生。阳光的、明媚的、开朗的,如同太阳一样刺眼,让他这样生长在黑暗中的作物自惭形秽。

      直到某天,李行之误打误撞发现了对方的弱点:祁遇的自我价值感很低,害怕被抛弃,害怕不被需要。尽管看起来很好相处,但对谁都设有防备。从那时候起,他才真正对这个家伙产生了兴趣。比起虚假的外向型人设,他还是更喜欢对方内心真实的阴暗。

      他们都是“不正常”的人,却如同两块契合的拼图,刚刚好填补了彼此所需要的部分。他病态的依恋让对方感知到了存活于世的意义,对方圣人躯壳下深藏的阴暗面让他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是有同类的,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撕情书和挑拨离间的小动作,祁遇不可能不知道,却依旧默许他的行为、助长他的骄纵。

      比起他明面上的偏执占有,那家伙的盘算才叫可怕,等他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无法离开对方而独活了——他除了打架在行,别的什么都不会。不知道饭怎么烧,不知道工作怎么找,就像被主人精心饲养的家猫,野外生存的能力急剧退化,离开家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我的朋友们都被你赶走了,所以只好由你替代他们陪在我身边了。外面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不劳你担心。”祁遇神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任何问题:“为什么不开心,这不是我们都想要的结果吗?”

      “还是说,你后悔选择了我,现在想要离开?”对方的手很冰,贴着他的耳廓缓慢下滑,让他想到某些生着鳞甲的冷血动物:“放心,我尊重你的一切意愿。”

      两棵根系相连、扭曲生长的树木只能彼此依附,一旦其中一棵死去,另一棵也活不了多久了。他们两个无疑就是这种关系,除了缠绕得更紧密,别无他法。

      “不,我不会离开。”他还偏偏就喜欢祁遇混账的一面:“你真是比我原先想的还要有意思得多。”

      …………

      李行之压抑着喉间的喘息,将祁遇的手贴在了自己燥热的脸颊上。对方的手指细而长、结实有力,每当抚过他的金属脊骨时,就像在弹奏某种昂贵动听的乐器。

      哪怕眼前的人类已死去多时,他依旧贪恋着、渴求着与对方的肢体触碰。那对他来说并不只是一具尸体,而是承载了爱与死亡的容器。

      他亲吻着那道深可见骨的疮疤,轻柔地像是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有时他甚至会怀疑,死去的这个躯壳真的属于祁遇吗?摆在面前的答案是确凿无疑的,只是他不愿承认。

      在一个与欲望相关的游戏副本里,他找到了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方法,代价是被施术者需要定期食用灵魂维持身体机能活性——简而言之,就是变成吃人的怪物。

      由于秘术残卷记载不全,尸体容易腐败的问题依旧没能得到解决,他只好暂时把对方封存在温度常年保持零度以下的密室中。

      “咽下去。”他以一种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尖叫着的灵魂悉数灌入了对方口中:“我不能没有你,你必须得活着。”

      “哪怕是以怪物的形式。”

      …………

      李行之从众多的监控录像带中精准地抽出带有红色标记的一盒。电视机的放映光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却毫无波澜,甚至可以称得上麻木。唯有一双眼睛死死注视着屏幕那头的人,一眨不眨。

      这段视频已经不知反反复复看了多少遍了。摄像头记录的是他和祁遇吵架的场景,行踪信息暴露再加上有心人故意挑拨离间,导致当天他冲对方发了很大的火,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

      再之后,他不顾身后的呼喊摔门而去,不幸被埋伏在住宅周围的研究所走狗偷袭,经历一番恶战后还是被抓了。在意识陷入模糊的前一秒,他看见那群仿生人进了屋子。

      背着粉色兔兔书包的少女害怕地瑟缩在卧室门口,表情像在哭,嘴角却在笑。她的袖中闪过一道寒光,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时,头颅便已落地。

      “不可以破坏我的[家]!你们害了哥哥,还想要害我其他的[家人],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李美美分割了敌人的尸体,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的她手法显然还不太熟练,清理工作也做得不太到位。

      祁遇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又或许是痛醒的,他来到客厅,试图从柜子里寻找着什么,李行之猜想大概是止痛药。然而,翻着翻着,一截血淋淋的机械臂就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少女死鸭子嘴硬道。

      “……你的作案手法烂到家了,这么想给研究所送把柄吗?还有,你答应过我们的吧,要作为一个善良的人类好好活下去。”青年紧接着又从冰箱里拖出了十几块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残肢,嗓音略带愠怒:“行了,一会儿快去洗澡,剩下的我来收拾。”

      双开门电冰箱是新买的,原价将近一万,还没用俩月就挨糟蹋了。

      电视里播报着附近发生的一起车祸,在看到那起新闻后,画面中的二人神色骤变。李美美手里的遥控器掉到了地上,祁遇眉头微蹙,像是在心底做了某种决断。

      “接下来我做的所有事都与你无关,不要随便开门,也不要相信陌生人,过几天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个新去处。”

      “如果明早五点前我还没有到家,那就麻利收拾好你的行李去高铁站,‘它’会保护你顺利离开S市的。切记,一旦离开,千万不要再回来。”

      少女自觉闯了大祸,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我会乖乖躲好的,那你呢?”

      “我自有打算。”临走时,祁遇朝针孔摄像头的方向望了一眼,就像在与屏幕之后的他遥遥对视似的。

      …………

      是故意的吗?

      难道发现他动的手脚了?

      不,不可能。李行之确信,每个监视器的位置都很隐蔽,一般情况下根本不会被注意到。但如果是对方,就不能按寻常的逻辑来揣测。

      他曾经坦白了高中时期偷偷尾随祁遇上下学、记录其社交媒体动态的过激行为。正常人碰到这种事应该会直呼“变态”,或者干脆暴打他一顿,但对方的反应淡定到诡异——只有一句平静的“我知道”,甚至还是笑着说出口的。

      这有什么好笑的?被自己这样一个占有欲很强、处事极端的家伙喜欢上,莫非是一件很乐在其中的事吗?他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用自伤自残手段逼迫祁遇放弃正常社交生活时,对方也是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仿佛只是丢掉了些无关紧要的杂物。

      起初,他为自己计划的成功感到窃喜,但现在却咂摸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不断试探着那个人的底线,最后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底线。

      在一次次的纵容中,李行之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被不断放大,从起初的吃醋到后来的囚禁、监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狂。虽然有他本身的原因,但祁遇在这过程中发挥的作用不可小觑——那些默许和肯定让他愈发觉得自己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

      在某个东方环海小国旅游时,他们偶然进过一些售卖玩偶的店铺,它们被统称为“人形屋敷”。“人形”就是“娃娃”的意思,但和传统意义上可爱漂亮、受孩子们欢迎的棉花玩偶不同,陈列柜里的展品看着总像是被诅咒的不祥之物——惨白的面孔、墨点似的小眼睛,还有一张咧开的艳红色嘴唇

      老板说,如果愿意出更高的价钱,甚至能私人定制,从头发长短、表情着装、大小规格都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来。

      在没被塑造成人形前,它们就是一团白泥。工匠赋予它们形态,买主赋予它们灵魂,这似乎和仿生人被创造出来的初衷并无差别。如果没有从研究群里逃出,他和李美美现在要么在废品焚化炉里,要么就是在哪位买家的府上做牛做马,总之不可能被当成“人”对待。

      也许是联想到了幼时的经历,李行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想吐。眼前的场景变得扭曲,他好像又听到了同类在娱乐室发出的讥笑,金属残肢在火苗中发出“哔啵哔啵”的爆裂声,还有研究员们交头接耳的议论……他们说,他是个“残次品”,活着也是浪费资源,不如处理掉算了。

      “祁遇,你喜欢这样一个由你塑造出来的我吗?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想着怎么利用我,怎么实现价值最大化?”他迷迷糊糊地抓着对方的领子,身体烫得难受,像是发了高烧:“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的错,你合该为此负责,休想甩掉我。”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

      醒来时,录像带已经放完了。大概是幽灵作祟的缘故,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居然搂住了他的腰,像是想要借此安慰他。

      祁遇的衣服已经被扯开了,从脖颈到腰腹都遍布暧昧的吻痕,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依旧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他想起那天对方闯进实验室救他的场景,对于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来说,进行剧烈的跑动和高精神力消耗活动无异于加速死亡。只是当时,急于逃命的他没有识破那家伙的身份,也未曾察觉到这些异状。

      “快一点,马上到门口了。”红色的警戒灯开始闪烁,身后不断传来追逐的脚步声。他抓着黑衣人的手往外冲,对方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跑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几秒。

      大门逐渐合拢,他几乎是用尽了生平最快的速度才赶上。但就在此时,身侧的人摔倒了,没有再能爬起来。面具的系绳崩断了,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天杀的,你怎么会在这里?”李行之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有什么是比这件事更恐怖的了:“醒醒,你不能死。祁遇,再撑一下,我求你了。”

      手上全是血,滑得根本抓不住。

      祁遇茫然地眨眨眼睛,似乎是想要伸手拉他,可是胳膊刚伸到半空就无力地垂落下来。最后像是认清了现实似的,冲他摇头苦笑。

      水声。他听见了“滴答”的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源源不断地流淌。他用力扯开对方的衣服,胸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出血量很大,怎么都止不住。

      对方用尽最后力气推了他一把,眼底倒映着门外热烈的夕阳。极好的天气,很适合并排坐在田埂上聊天,就像他们少时那样。

      李行之要疯掉了。

      或者说,在那扇门关起来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疯掉了。

      …………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害死一个人。

      他看着满手的血,浑身发抖。明明是大夏天,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想要叫喊,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全然不受控制。

      他再也没有做过一场好梦,只要一合眼就看到祁遇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出卖过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好疼,好冷啊。”

      面对字字泣血的鬼魂,李行之除了“对不起”,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害怕睡着,不愿再度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但比起这个,他更怕的是无法入眠,毕竟梦境是唯一能与对方产生联系的场所。

      …………

      “愿你的灵魂永不安息。”

      “我的人生已经糟透烂透了,你凭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墓穴里安眠?我们就该一起下地狱,继续纠缠一辈子啊。”他十分仔细地勾勒出六芒星法阵的轮廓,猩红咒文犹如一条条艳丽的毒蛇,死死地缠绕在那具毫无生气的躯干上。

      他甚至因为对方的死亡感到了几分雀跃,因为此刻的祁遇终于彻彻底底属于自己了,再也不会有不识好歹的家伙投来觊觎的目光了。

      白天他和普通的上班族一样,在家和单位之间两点一线地奔波,而夜晚则是他最期待的狩猎时间——用“公平正义”的手段审判犯罪者,让这些败坏社会风气的渣滓成为更有价值的养料。

      当法律无法给受害者带来正义时,私人报复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正当甚至高尚的。他只是顺着命运的指引,将那些人送往该去的地方而已,谈不上作恶。

      …………

      没有人不渴望时间和永生,全息游戏“茧”恰好为人类提供了一个与神明做交易的平台——杀死同类,获得恩赐。如果出演的戏码能哄观众和押注者高兴,说不定还能得到额外的奖赏。

      “只要副本里死的人足够多,就不愁收割不到灵魂。这种新手局里蠢货比比皆是,拿几个人头根本不成问题,您只管放心跟着我便是了。”小胡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很快在这群玩家中锁定了最合适的猎物。

      他身后的顾客却犹豫不定:“听说最近出了个随机挑人进行审判的疯子,但凡有人做出了不符合他‘正义标准’的事,都会被……”

      “以讹传讹的谣言多了去了。现在有多少人都在这么做,难不成那位‘正义判官’要把他们全杀了吗?”

      …………

      “小兄弟,你一个人下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组队,人多力量大。”

      面前的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估计是个还没出社会的大学生,单纯又好骗,一下子就上钩了:“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到时候拖累你们怎么办?”

      “不要紧,大哥们会带你的。”小胡子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坑害对方了。

      这个副本的主要故事线发生在一处废弃寺庙,玩家需要完成供奉大佛和修缮建筑两项任务,并在此平安度过一周。但香火和建材只够十个人用两天,想活下去只有自相残杀一条路可选。

      [佛门净地不食荤腥,弥陀座前不可见血,夜半时分不宜出行。]——npc方丈说,只要严格遵守上述规则,冤魂鬼怪就不会伤害他们。可惜总有人不信邪。

      “大哥,那老头不是讲了晚上最好别出来吗?我们这样会不会招来不好的东西啊。”男大学生亦步亦趋地缀在二人身后,像一只隐没于黑暗中的幽灵。

      “与贼六战六克,大破之,获首二千五百级,筑京观而还……”小胡子借着烛光,依稀看清了佛像底座上的蝇头小楷,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骨往上爬:“不对劲,快撤!”

      弥陀雕像的嘴角咧得更大了,它的漆面层层剥落,甚至能从多处开裂的地方窥见内里白森森的头骨。

      “啊,救救我!”青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腿脚,一直绝望地哭喊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而他们不光没有伸出援手,还用重物狠狠砸向了对方的头:“别怪人性恶毒,谁叫你自己倒霉。吃了你,它就不会再吃我们了。”

      哭泣声戛然而止,那对琥珀色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们,像是在看某种死物:“哦,是吗?你们要不回头看看呢。”

      …………

      “真惨啊,半夜非跑去庙里探秘,结果被啃得只剩骨架子了。你当时没劝劝他们吗?”其余玩家向满脸泪痕的幸存者投去了同情的视线。

      名为“齐闻道”的青年苦笑摇头:“我拦了,但没有用。后来见他们迟迟未归,便动身前去寻找,岂料腿还被鬼怪弄伤了,现在连走路都不方便。”

      衣裤上大面积的血迹已经干涸,不难看出昨夜经历了一场多么凶险的恶战。

      “说来也怪,两名受害者的脑袋居然被砸了个稀巴烂,好像怪物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等无关人等纷纷散去,青年才一瘸一拐地回到屋子里。褪去了衣物后,那道遮盖严实的伤口才终于显露真容——与其说是由鬼怪所伤,不如说是人为创造出来的,切口角度刁钻、表面平整,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动脉,几乎不影响行走。

      …………

      两件沾血的外套被丢进了灼灼燃烧的炉火。直到亲眼确认它们被烧成灰、不剩一点痕迹,他才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下一个目标该选谁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另一个视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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