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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仲夏之梦 乐园x虚假 ...

  •   小祁遇盯着白花花的墙壁出神,他已经不记得在医院住了多久了,消毒水的气味都快烙印进灵魂里。或许会在这里呆到死掉也说不准呢。

      他想肆无忌惮地在原野上奔跑,想在有生之年吃遍山珍海味,想和所有健康的孩子一样拥有朋友……活下去的愿望几乎成为了一种强烈的执念。哪怕只有短短二三十年也好啊,他如此想到。

      直到病房里又住进了个小孩,无趣而重复的生活才终于有了改变。尽管大人们否认有此人的存在,但他还是很乐意和对方一起玩的。主要原因大概是,那个叫“李行之”的家伙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每一个五官单看并不惊艳,但组合起来就像是精致可爱的洋娃娃,很难不让人生出想要靠近的想法。

      “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吗?”后来的颜控属性大概也是从这里埋下了伏笔。

      “好啊,我很乐意。”

      …………

      夜晚的病房变得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总疑心黑暗中会钻出什么怪物来。外面似乎在下暴雨,隐隐约约地传来雷声。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然而失去了视觉后,愈发开始胡思乱想。

      “我在这里,别害怕。”李行之牢牢抓住他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攀附着岸边的救命稻草。他一时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害怕。

      “会不会有史前巨兽猛地窜出来把我们吃掉?”玄幻小说里多的是这样的情节。

      “它们从不欺负乖小孩。”

      “那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好。”对方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柔,若是加上光圈和羽翼,活脱脱的天使下凡。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祁遇终于放下了心,在雨幕的配乐声中合眼。那些医疗仪器兀自滴滴嘟嘟响着,也许是因为病痛,他睡得并不安稳。

      月光透过窗棱洒落,在李行之身后投下倒影——那是一只由无数虫蠧寄生操纵的凶兽,身形庞大而狰狞。此刻,它正朝病床上的孩子缓缓亮出爪牙。

      …………

      “亲爱的旅者,欢迎来到兔兔乐园!”涂着大红脸的白兔乐队身穿华美艳丽的服装,整齐有序地依次排开,嘴里“呜哩呜哩”吹着喇叭乐曲。

      祁遇看看自己身上格格不入的病号服,有些退怯。脚上的鞋子跑丢了一只,狼狈得像是未受邀出席舞会的灰姑娘。

      “走得这样急,也不等等我。”李行之手里提着的正是那只不翼而飞的鞋子:“害我在后面追得好辛苦。”

      对方挥了挥法杖,他的衣服顷刻就变了样:层层叠叠的欧式荷叶边衬衫外加一条神气的小披风,和童话世界里的王子比起来,大概只缺了顶王冠。

      “好了,一起进去吧。”黑底金纹的卡片在闸机口扫过,兔子们随即恭敬地让出了道路。如果没看错的话,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浓重的敬畏和忌惮。

      …………

      “啊,棉花糖!”在看到散发着甜蜜芬芳的小摊时,李行之的眼睛瞬间亮了:“你吃不吃?第二个半价。”

      “我不能吃。”一方面是医嘱,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带钱,实在囊中羞涩。

      “这里是梦境,没关系的。”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对方径直跑到摊位前和摊主叽叽咕咕说了什么,随后就举着两个小熊棉花糖兴冲冲地回来了。

      蓬松柔软的糖果入口即化,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嘴中蔓延,他真实地触碰到了曾经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东西。他像拆解洋葱似的,一层层剥开它,弄得双手黏糊糊的。

      热气四溢的烤肠、酸酸甜甜的草莓蛋糕、印着小黄鸭图案的三明治……李行之对这里的路线地形烂熟于心,带他一路边逛边吃。明明对方比自己还小些,行为处事却有种远超年龄的成熟妥帖。

      …………

      旋转木马上的彩色灯球散发出绚烂梦幻的光晕,小马的表面涂了一层糖果色的缤纷釉面漆,和橱窗展柜里的昂贵玩具一样闪闪发亮。

      祁遇对外界的所有事物都感到新奇,他笨拙地伸手,尽管知道这是梦境虚拟产物,但掌心传来的触感却格外真实。

      初次尝试游乐设施的他紧张而期待,光是选小马就纠结了好久。李行之则早早挑好了坐骑,笑眯眯地托腮看着他,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这样的你,倒还是第一次见……”对方极其小声地咕哝了一句,他听不太清。

      随着音乐声一起旋转的还有乐园的景色,巡游的花车正驶过中心大道,遥遥传来欢腾鼎沸的人声。色彩编织成无数图画,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世界原来不只有白色。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久,病友的过度热络令人警惕。在祁遇的认知里,从来没有无条件的爱和付出,任何的关系里都存在利益交换。

      “我身无分文,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你哪怕付出再多都是没有价值的。”

      李行之粉饰完美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负面情绪如同见了自由的囚徒,争先恐后地突破桎梏。过去良久,才略带愠怒地回答道:“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无法用単一的价值来衡量。在你眼里,这种付出或许是无用功,但在我看来它是十分有意义的。你远比你想象中重要得多,所以请一定好好对待自己。”

      …………

      对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进入鬼屋时,又换上了一副嘻嘻哈哈的面孔,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冒险家,欢迎来到“钟塔秘境”。传说此处存放着遗落千年的稀世珍宝,请运用聪明才智躲过看守的巡查和重重机关陷阱,抵达最终的宝藏所在地吧。]

      “害怕的话,就抓着我吧。”

      “我才不害怕。”祁遇为了证明自己,毫不犹豫迈进了那间黑洞洞的屋子。脚下明显踩到了一些黏腻湿滑的异物,像是某种肉类或者动物的器官。

      “入侵者死”四个荧光大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进门拐角处。绿色帷幕后传来阵阵电锯切割声,时不时还有红色颜料状的液体四处乱飙。正当他准备进去一探究竟时,小腿被一条软软凉凉的带状物缠住了。更不巧的是,扛着电锯的npc好像发现了他,正凶神恶煞地往这边走。

      “咕嘟。”他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早知道就认怂拉着李行之一起走了。

      “你好像很需要我的帮助?”戏谑的话语从身后传来,此刻却如天籁之音般悦耳动听。

      腿上的桎梏变魔法似地消失了。他没理由再拒绝牵手的提议,老老实实任由对方接替了团队主导权。

      …………

      [钟塔的建造源于人类对时间和长生的渴望。当金钱足以购买到一切现存于世的实体货物时,受贪欲驱使的上层阶级开始追求更虚无缥缈的东西。Dr.X最先发现了掌控时间的方法,但同时他也受到了神的诅咒——不老不死的他将被所有人视为怪物。]
      [权贵们以他妻女父母的性命相挟,逼迫其交出研究成果。然而那群人出尔反尔,在交易达成前就害死了他全家。被追杀到走投无路的Dr.X只好躲进钟塔,试图将长生的秘密永远埋葬。]

      npc掀开了帷幕,家居造景里横陈着四具支离破碎的仿真人偶,两个白发的倒在近处,另外一大一小躺在远处,硅胶制作的假内脏稀里哗啦流了满地。

      角落的黑白电视机放映了一段录像带,视角是自上而下的全景俯视,应该是由监控记录的。

      “神明大人,求求您饶恕我的罪行。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绝不会把主意打到那位的头上……”昔日风光无限的博士绝望地跪地祈求,而那位神自始至终从未现身。

      唯有“咕噜咕噜”的灌水声贯穿整个视频。镜头莫名其妙切到了一只实验鼠身上,它身处空鱼缸中,眼睁睁地看着水从脚漫到脖子,挣扎了几下后淹死了。很快,一只同样的小白鼠又重复了整个过程。

      最后一个画面停留在了主人公惊恐且扭曲至极的表情上,谁也不知道此人到底看到了什么。

      屏幕被雪花噪点吞噬,闪动了两下后彻底熄灭了。污水从电视机底座下方喷涌而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像是什么动物的尸体被泡烂了。待信号干扰消失后,显示器里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空鱼缸。

      祁遇忍不住频频回头,手腕处却传来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李行之拽着他继续往前走,对周遭的景象视若无睹:“都是吓唬人的假玩样儿罢了。”

      …………

      鬼屋的道路七弯八拐,和走迷宫没差别。在昏暗环境里辨别方向可是个功夫活,如果不是被牵着,恐怕要不了几分钟他就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

      [为了逃避神的迁怒追责,权贵们斥巨资修建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宫殿,用酒精和歌舞麻痹自我。可某天,来了一位奇装异服的宾客,自称是上天派来的使者。]
      [众人大骇,于是合谋杀死了它。他们将使者的头割下埋进花圃,以为如此便能高枕无忧地继续举办宴会。可晚间时分,死者又一次出现了,同样的装束、同样的位置,改变的唯有说辞,祂说:“我找到你们了。”]

      第二个场景酷似名画《最后的晚餐》,十一位衣着华丽的无头人偶一字排开坐在长桌边,毫无疑问是指代前文中提及的权贵们。奇怪的是,犹大的位置上除去一张审判正位的塔罗牌外空无一物。

      花圃里的玫瑰开得鲜艳,仿佛饱尝了人类的鲜血。土壤红到发黑,依稀可以看到埋藏在底下的白色头颅——那正是人偶身上缺失的部分,不多不少,正好十一个。

      厅堂内刺耳的钟声陡然响起,一个虫首人身的npc手脚并用地从桌布底下爬出来,灯光每闪烁一下,距离就更近一点,最后几乎要和他们脸贴脸。

      祁遇不自觉后退了两步,试图和这长相奇怪的家伙保持距离。但壳里的工作人员依旧十分敬业地往前凑,喉咙里还时不时发出“咯咯”的诡笑声。

      “不许吓唬他。”李行之的音调并不高,语气却异常严肃。npc见状只得不情不愿地返回原处,视线始终牢牢黏在人类幼崽身上,硬是走出了一步三回头的架势。

      …………

      相比于前面两处,最后的场景就显得格外温和了。高台上站着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偶,其中一个布满裂纹,另一个的身形则比先前见过的所有人偶都要高大。

      [神明的伴侣身受重伤,而这一切都是由那些卑劣的小偷造成的。祂拥有时间的权能,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爱人的情况一天天恶化下去。]
      [时间可以回溯倒带,命定的悲剧却不能更改。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在祂怀中陷入了沉睡。神明永远怨恨这个夏天,怨恨这个世界。祂无法再获得幸福了,所以其他人又有什么资格拥有这么珍贵的宝物呢?]

      祁遇仔细观察了下残损的人偶,它的胸口处嵌着一个红色的爱心形小盒子,打开盖子后掉出了一张发黄卷边的纸条,像是习字簿的边角料。他不自觉念出了上面的字:“希望你能幸福而自由地生活,哪怕为此遗忘我。”

      这是一个永恒的悖论,一个无论如何都实现不了的愿望。

      在盒子被取出的一瞬间,人偶彻底碎掉了。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恰巧站在它方才的位置上。

      …………

      “是我考虑不周,这种恐怖的游戏项目一定吓坏你了吧?”李行之站在出口旁,整个人背对光源,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那双蜜色瞳仁里藏着看不透的情绪,像是空寂的枯井,不管投下多少石块都无法泛起涟漪。

      祁遇揉揉眼睛,对方的影子和实际身形极不相称,好似一只庞大的、长满蠕动触手的怪物。没关系的,哪怕朋友不是人也无所谓,至少这样他就不再孤独了。

      “我不害怕。”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身前的阴影里,张开双臂拥抱了李行之:“有你陪我一起玩,很开心。如果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就好了…”

      怀里的躯体像块僵硬的木头,好一会儿才给了反应。他听见对方微不可闻的啜泣,轻得像是幻觉。然而,肩头传来的湿意却在提醒着他——这是切实发生的事。

      “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哭了?”

      “大概是高兴过头了。”此人的演技比谎话还拙劣,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却总要装出一副他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他是为了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么对方靠近自己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呢?祁遇很是好奇。

      …………

      游乐场里的npc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微笑,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出奇地一致,仿佛是从哪条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李行之的“面具感”同样很重,内心想法令人捉摸不透。

      在把园内主要项目都玩了一圈后,对方故作神秘地把他拉到了广场,说一会儿有精彩演出。四五岁的小孩根本抗拒不了这样的诱惑,屁颠屁颠地跟着走了。

      喷泉广场中央有个兔头人正站在高台上演讲,语气慷慨激昂:“乐园的成立初衷是给所有人带来幸福和自由,建造一个远离现实纷扰的乌托邦。在这里没有战火和悲伤,也没有病痛和死亡,整个世界就像安徒生童话一样美好。”

      “而这一切都要感恩宽容慈悲的神明、我们万能的造物主。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有资格在祂膝畔安眠,获得赐福与垂爱。”

      台下,一群顶着动物头套的npc拉手成圈又唱又跳,仿佛在举行什么隆重的宗教仪式。走近看才发现,它们正围着一副装满糖果和彩蛋的水晶棺材。

      “真巧啊,赶上复苏节活动了,每年这个时候乐园都很热闹。慕名而来的游客们流连忘返,不少人甚至被这样淳朴美好的氛围感染,甘愿留下来成为了原住民。”李行之不无炫耀地展示着自己的实力:“乐园的直通票哪怕涨到了天价,都还是一票难求。不过对我来说,这种小事轻轻松松就能搞定。”

      仪式结束后,棺材里的东西被平分给了在场的所有人。祁遇拿到了几颗糖球,嚼起来嘎吱作响,白巧克力脆壳包裹着浓郁香甜的草莓果酱,比他尝过的任何食物都好吃。

      “如果和我留在这里的话,就能一直吃到美味的糖果了。”对方的眼神炽热而真诚:“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无论多久我都会等着你的。”

      现实里的药太苦了,打针也太疼了,甜食的味道能让人短暂地忘却烦恼。他无法拒绝这份盛情邀请,最后选择了多呆一周的折中方案。

      …………

      他被安排住在大大的白色城堡里,透过窗户可以俯瞰景区全貌。正如李行之所说,乐园是个很受欢迎的游乐场所,只见进不见出。哪怕一开始进来的客人愁眉苦脸,过不了多久也会换上和工作人员如出一辙的完美微笑。

      外来游客没有黑卡,npc会给每个人发放不同额度的初始货币,方便他们购买食物和周边产品。祁遇也想去凑个热闹,却被各种花式婉拒,只得悻悻而归。

      不死心的他想出了个绕过中间商的好主意——直接拿白嫖的甜品和游客换钱:“我可以用棉花糖换你手上的钱币吗?”

      大多数人都满脸戒备地摆摆手,或者将他彻底无视,偶有一支好心小队认真地向他解释:“每个玩家的‘幸福货币’都是定量的,花完就只能通过参加景区项目再额外获取。满足生存开销尚且不够,根本攒不下多余的来做交易。”

      “玩家是什么?”

      兴许是问题太傻,他们看他的眼神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这里是游戏副本,而我们是被神明选中参加比赛的人。最终赢家可以得到一次许愿的机会,无论想要什么都能被满足。”

      “神明很厉害吗?祂又不是阿拉丁神灯,要是骗了你们怎么办?”

      一行人笑得前仰后合:“小朋友,跟你说也说不明白。高玩总有保命的底牌,就算祂想对付我们也绝非易事。”

      …………

      半夜祁遇做了噩梦,梦到老爹老妈唤他的名字,嘴里还喃喃着“对不起”之类的话。老爹说自己被公司开了,没有拿到一分赔偿,不过医药费什么的他们一直在想办法。

      到底哪边是虚假,哪边才是真实?他已经有些分不清了。李行之会念故事哄他睡觉,可全身器官疼得实在厉害,他紧抓着对方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好受些。

      “复苏节是象征新生和繁衍的节庆,持续七天。第二天的篝火联谊会谁都能参加,适龄的青年男女互相挑选舞伴,外乡人倘若被看中,就能收获原住民的特别关照。”

      “你不到外面看看吗?”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总觉得是自己生病拖累了朋友。

      “没意思,反正年年都一样。”对方变魔法似地掏出几颗水果糖:“对啦,兔头人大发慈悲多给了点。你尝尝看,说不定吃下去就不疼了。”

      …………

      第三天,祁遇终于能勉强站起来走动。他们有幸受邀参加了一对夫妇的婚礼,新娘正是在昨晚的联谊会上对新郎一见钟情。

      前日当众演讲的兔头人充当了司仪,为小情侣献上了多子多福的美好祝愿。新娘鸟首人身,全程笑得花枝乱颤,而她的伴侣像个没有感情的牵线木偶,呆滞得一动不动。那个人的肚子如同塞了许多皮球的麻布口袋,鼓鼓囊囊的,皮肤最薄处几乎被撑成了半透明状。

      “我可是花重金才把他搞到手的,如果不能多诞下几个子嗣,这钱可就白花了。”

      “真幸福啊,居然能捡漏到品相这么好的货色,简直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动物宾客们发出或羡慕或嫉妒的窃窃私语。

      “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利婚姻利生育。在乐园,子嗣和繁衍是第一要务,拥有后代数目越多的种族越受到尊敬。”李行之怕他不明白,很详细地解释了一遍:“没有货币的游客如果还想留在乐园里,就必须和原住民成婚,成为这里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要是拒绝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乐园是个独立的意识体,它尊重所有人的自由选择权。”

      “难道就不能离开乐园吗?”

      “有趣的想法,不过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成功,只好寄希望于未来了。”

      …………

      第四天,鸟小姐的蛋全部孵化成功,幼崽们刚生下来就会走会飞。于是他们又被请来参加新生宴。

      奇怪的是,那位新郎消失不见了。祁遇尝试和宾客们交流换取信息,他们却笑着问他有没有听过螳螂的故事。

      “倘若没有足够的营养去哺育后代,母螳螂是会吃掉自己的伴侣的。除非夫妇间感情深厚到下不了手,它们才会去捕杀别的猎物,例如比自己更弱的同类或是飞虫。”

      头戴花环的小鸟们在石榴树旁颂唱欢歌,不断赞美神明的恩德。饱满的果实在枝头摇摇欲坠,散发着诱人的馨香。

      “夜莺女士是这里的明星歌者,与我还有蝴蝶舞团轮流执掌复苏节的祭祀典礼。虽然歌唱得好听,但私底下脾气很差劲,耍大牌的传闻层出不穷。”嘴碎的兔头人补充道。

      “请您为孩子们赐福。”说话间,八卦正主低眉顺目地走到了他面前,将装满香粉的黄金小盅双手奉上。

      排在队末的小鸟热心地告诉了他相关流程:“把手指放进去蘸蘸,点到我的额头上,再说几句像模像样的贺词就可以啦。”

      祁遇将美貌、强壮、财富、智慧之类的词语都讲了一遍,轮到最后那只时竟想不出任何话了。

      或许是受到先前玩家所述副本规则的启发,他随口道:“那就祝你愿望成真吧。”

      夜莺女士和动物宾客们齐齐露出笑容,受祝福的小鸟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不停歇地唱了一曲又一曲,气氛一时被推向了顶峰。他不擅长应付这种过度热闹的场合,而李行之似乎也看穿了这一点,找了个借口便带着他提前离场了。

      …………

      第五天、第六天,身体上的疼痛不减反增,甚至比第一天还剧烈。好在夜莺女士托人送来了许多感谢糖果,甜甜的味道至少缓解了部分不适,让他硬生生熬了过来。

      “我会死吗?”他问李行之。

      “乐园里不存在‘死亡’这个概念,大家管这个叫‘沉眠’。每年会有七天时间供沉睡者与亲朋团聚,而唤醒他们的祭祀典礼被称为‘复苏节’。这种仪式并非没有代价,归来的人们会丧失近乎全部的记忆,就像一张白纸的孩童。原住民们会默契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与他们重新相识、相知、相爱。”

      祁遇看向二人十指紧扣的双手,温暖的热意让他生出一种想要亲近对方的冲动,就好像他们曾无数次这样触碰过彼此。

      “我们以前见过吗?”

      “或许吧,说不定上辈子是恋人。”

      …………

      自由的夜莺、幸福的蝴蝶,还有一只象征繁衍的肥兔子。童话书的扉页上画了三种毫不相干的动物昆虫,而它的第一章标题正是“乐园”。

      神明将下巴搁在青年削瘦的肩窝上,从身后环抱住了他:“在写什么,让我也看看。”

      刚被创造出来的三只新生物从书页里钻出,下意识要圈占主人身边的领地,然而还没等这一想法付诸实践,他们就被齐刷刷打包丢了出去。

      “我不是故意的。”面对人类的抗议,始作俑者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道:“谁叫他们生性爱自由,一撒手就飞没影了。”

      “伸手。”

      “干嘛,又要罚我不成?”虽然嘴上叽叽歪歪个不停,神明还是乖乖按他说的做了。

      一颗圆圆的夹心巧克力坠落在掌心,但这显然并不能令祂满意:“区区一点小恩小惠就妄图收买我。”

      青年无奈之下只好在祂侧脸啄了一口。哪曾想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依旧贪得无厌:“亲都亲了,难道不想再做些更过分的事?”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明知故问。”

      肥兔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回家,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好奇心作祟的它打门缝里一瞅,眼睛登时都看直了,三瓣嘴激动地嗫嚅着,刚刚赶路的那点辛苦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

      待到神明入睡,青年才终于有机会离开卧室。蹲墙角偷听的兔子毫无防备,惨遭当场抓包。躲藏在房梁上的夜莺和蝴蝶也无一例外暴露了。

      “过段时间我会去研究基地见一位故交,你们要好好守家,倘若有心怀不轨之人试图接近或伤害祂,一律按乐园规则处决。”

      [神明的意志高于一切。所有游客需服从工作人员的管理,不得破坏公共设施、欺压本土住民。乐园建立的初衷是营造一个充满自由与幸福的国度,让不幸者重获美好生活,让悲伤者重拾微笑。]
      [主事者按夜莺、蝴蝶、兔子的顺序每年一轮换,权力仅次于神明。当值的主事者可在总则的基础上,依据自身特性补充1-3条细则(随年份叠加,仅在该位主事者当值时生效),违反者根据情节严重程度领受相应惩罚。]

      童话书上的猩红字迹脱离纸张漂浮了起来,在空中不断变换着色彩,最终化作了这片土地上形态各异的娱乐设施和无数顶着动物脑袋的原住民。

      [我赋予‘自由’锐利的爪牙,我赋予‘幸福’迷幻的伪装,我赋予‘繁衍’无穷的子息。]

      人类划开掌心,芬芳而甜美的血液蜿蜒流淌,三只动物贪婪地一拥而上。饱尝了鲜血的造物长出了人身,学会用华丽的衣装掩盖兽性和欲望,只是他们的头颅始终保持着原样。

      “每年捕获猎物数量的十分之二会用于维护设施运行,余下八成都归当值主事者所有。乐园是最后一道阻隔防线,祂的安危就拜托你们了。”

      “愿为您誓死效忠。”夜莺十分有眼色地起了个头,蝴蝶和兔子紧随其后。

      …………

      最后一日,兔子先生在府邸大摆筵席,庆祝糖果大丰收。他的子嗣数目众多,把整个厅堂填得满满当当,每天醒来都要面对嗷嗷待哺的百来张嘴,着实令人犯难。

      比起凶狠好斗的夜莺和阴险狡诈的蝴蝶,他设定的规则可以称得上毫无攻击性。所以每到他轮值的时候,乐园的客人往往也是最多的,毕竟谁都知道要挑软柿子捏。

      “复苏节有个历来已久的传统——找彩蛋糖果,为了增添游戏趣味性,我将它重新改良了一下:乐园中藏有520只兔子,大小形状各不相同,其中一半是正常的巧克力,而另一半则是我可爱的孩子们。在拆开糖纸前,谁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限时一天,把所有拆开的巧克力带到我面前就算成功通关。如果神明的许愿机会恰巧没有给出,游戏存活者便可以求祂网开一面。”兔子先生捻捻胡须,幸灾乐祸地笑了:“祝你们好运。”

      …………

      “这是什么?”祁遇看着李行之怀里包裹严实的兔子形物体,倍感好奇。

      “兔头人给的礼物盲盒,一半的概率是狂暴小宠物,另一半的概率是美味巧克力。想不想赌赌看?”对方耐心地引导他撕开亮晶晶的铝箔纸包装,然而里面的东西显然等不及了,刚见光就急不可耐地窜了出来。

      然而,在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后,幼兔识相地收起了满嘴利齿,无师自通地扮起可怜来。一对小黑点似的眼睛贼溜溜地打转,卯足了劲往人类身上贴。

      “它好乖,一点也不凶。”动物的皮毛又细又软,摸起来很舒服。

      “这种小家伙最有心机了,惯会讨人欢心。”李行之看着在祁遇怀里邀宠献媚的兔子,莫名有些不顺眼。

      “你愿意陪我养它吗?我一直很想要一只宠物。”

      “那是自然。”话又说回来了,这只兔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仔细瞧瞧还是能找出一二优点的。

      …………

      伴随时间的推移,祁遇的四肢出现了白骨化的征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由内而外地啃食着他的血肉。细细想来,前几天的剧烈疼痛似乎就是由这个原因造成的。

      听说尸体腐败后会生蛆,这些蠕动的苍蝇幼虫会在死骸里进进出出,直至将最后一丝养分掠夺殆尽。真奇怪啊,他又不是尸体,为什么总有虫子爱胡乱咬他。

      李行之说要给小宠物找吃的去,结果大半天都没回来,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城堡里。兔子迟迟等不到投喂,饿得双目通红,一个没注意就窜入了地下室。于是,他也跟着进去了。

      ——那里有着数条工序完备的巧克力制作流水线。红色的果酱和黏糊糊的奶油正被装在大桶里进行混合搅拌,机械钳抓住了一只还在挣扎的四足小虫,将其一分为二,头的部分经过脱水烘干处理,就成了美味的糖果脆壳。

      “老大,最后一块巧克力居然藏在了兔子的身体里。搞俄罗斯套娃谁能想得到…要不是它自己扑上来送,恐怕这回大家都得被坑死了。”

      “嘘,有人来了,全员保持警戒。”队长模样的男人示意队友噤声。

      几个玩家旋即甩开了兔子被开膛破肚的残骸,抄起武器朝声源处缓缓移动,脸色惊疑不定:“攻略里也没说会出现小孩模样的鬼怪啊,这儿的原住民npc不都是异头生物么?”

      “夜莺和兔子领主我们都见过了,难不成是蝴蝶搞的幻术?可非轮值的时候,它们照理是没资格参与大规模杀戮的。”

      “管他是谁,先下手为强。”

      …………

      银色的器械表面倒映出数道隐隐绰绰的黑影,不出意外应该是有人进来了。

      “你们有看见我的宠物吗?”担心对面没听清,祁遇将问题重复了好几遍:“它是一只又乖又软的兔子,因为肚子饿跑到下面来找吃的了。”

      一具鲜血淋漓的动物尸体被丢到了面前,他正想低头触碰,刀尖却从身后洞穿了他的喉咙——伤口处流出的并不是血,而是黏稠的奶油状液体和一堆活蹦乱跳的蠕虫。

      他听见了如海水涨潮退潮般的“悉悉索索”声,还有玩家们此起彼伏的恐惧尖叫。城堡的虚假粉饰开始层层剥落,暴露出原本最真实的模样。构成这一建筑的原材料竟是成千上万个蝴蝶的白茧,因为入侵者的惊扰,这群休眠中的食腐动物提前苏醒了。

      “哦天哪,看看这群可恶的外乡人做了什么!神明大人不求回报地赐予万物生灵自由和幸福,他们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夜莺的嗓音尖锐高亢,语气中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恶毒:“当真可恶至极!”

      “如果换成是我,早把他们吃得一干二净了。”兔子先生紧接着从门外蹦蹦跳跳地进来,眼中闪烁着森冷的光:“不管是为了我不幸殒命的孩子,还是为了您身受重伤的伴侣,您都万万不可再手软了。”

      祁遇第一次看到了李行之面无表情的脸,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无可附加的怒火。可他衰弱得无法动弹,甚至连最基础的安慰都做不到。

      鬼屋里那个虫首人身的家伙姗姗来迟,手里还拿了一小罐仍在蛄蛹的蝶类幼虫。它们沿着伤口钻进了他的身体,由利器造成的可怖创面开始缓缓修复愈合。

      “蝴蝶,带他先行离开。”

      地下室的铁门几乎隔绝了所有声音,但从缝底源源不断淌出的鲜血依稀可以推测出内部发生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

      如果按自然死亡规律来看,人的一生大致可以分为七个阶段:婴孩、幼童、少年、青年、成人、老者、尸体。从出生到入土,都被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

      复苏节的七天与之恰好对应:夜莺幼崽的新生宴象征婴孩和幼童;篝火联谊会预示少年、青年的爱情悸动;婚礼则寓意成年后的家庭和责任;最后一副棺材装载着尸体,被沉埋于黄土之下,人生就此终结。

      然而,意外横死的人无法正常度过这一周,他们总会比旁人缺少几天,鬼魂灵体也更加虚弱。如果要延长他们停留人世的时间,亲属就必须以血为引进行献祭。

      “乖乖成为乐园自由幸福的一份子不好吗?”李行之嘴角挂着虚伪而悲悯的微笑:“他一直希望我成为一个善良的神明,你们这样可真叫我难办。”

      “兔子说通关任务的人会有许愿机会,就算你是神也不能违反规则!”几位玩家看着身侧惨死的队友,心中的恐惧已然到达峰值,只想着如何尽快脱身。

      “真可惜,机会前些天用完了。”夜莺假惺惺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在一旁补刀道:“你们今天跑不掉了,能成为乐园的养分也算是一种荣幸。”

      …………

      一年后。

      祁遇跟着男朋友来到了网红游乐场“夜莺王国”,他的记忆因为一场意外全部丧失,好在对方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着他。

      “复苏节是象征爱情和自由的节庆,持续七天,每年这个时候乐园都很热闹。”李行之琥珀色的瞳仁亮晶晶的,让人联想到森林里纯真懵懂的小鹿:“你都不知道票有多难抢,费老大劲儿了。本来毕业旅行就想一起来的,谁知道出了那么多事…”

      差点忘了,他们不光是大学校友,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相邻。虽然大多数信息是被口述告知的,但他对此深信不疑。

      或许是手术后遗症的缘故,他的喉咙处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疤痕,张嘴说话时总会牵动伤口引发疼痛。

      “一会儿可得跟紧点,现在社会上坏人很多,要是你不小心受伤了我得难过死。”对方从兜里掏出一根红丝带,两头分别系在他们的手腕上:“好啦,这样就完全没问题了。”

      祁遇尝试拽了两下,没拽动。绑的是紧紧的死结,如果不把带子剪断根本分不开。也许是那场意外让恋人太没有安全感了,出于内心的愧疚感和自责,他主动替对方的行为补全了逻辑。

      “关于夜莺王国的创立,其实还有个浪漫的传说。从前有对非常相爱的鸟类伴侣,其中一只为保护恋人而死,被留下来的最终发了疯,把温暖安全的巢穴改造成了独属于它们的坟墓。倘若有不识好歹的人试图从里头偷走什么,他们就会成为陪葬品之一。”

      李行之的声音紧贴着耳廓,温热而暧昧的气息距他不过毫厘,害得人脸红:“那只死去的夜莺估计也没想到,它亲手建造的乐园最后会成为幽禁自己的囚笼吧。”

      …………

      [谨记,在乐园中神明意志高于一切。]

      门口的游览规则大部分都剥落掉色了,唯有第一条清晰如初。祁遇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但也没多管。

      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对方的邀请,一步步踏入游乐场,而缠绕着荆棘的铁闸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新一次的七日轮回再度开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仲夏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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