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异世界if线:濒死患者x见习勾魂使 he向,微 ...
-
李行之从没想过,人死后居然还要继续干活。为减轻用工负担、提高转世效率,阴间特别推出了“勾魂使兼职计划”,据说应聘者只要顺利送走五百人,就能获得摇号投胎的优先名额。
孟婆汤效力太强,他几乎把前尘往事忘了个精光。只模模糊糊的记得和谁有个约定,且对方应当是个非常重要的人。为了赶快投胎赴约,他便火急火燎地报了名。
前面四百九十九人的任务都十分轻松,不料最后给他排了个赖着不死的“钉子户”。这单转手了数十次都解决不掉,最后不知是哪个傻缺领导一拍脑袋灵光一现,居然把烫手山芋丢到了他这里。
[姓名:祁遇,年龄:27,死因:车祸造成的伤重不治,死亡地点:医院。]
信息档案上的青年相貌昳丽,生着一双似笑非笑含情目,左眼皮上方还缀着一颗若隐若现的小痣。他忍不住多瞟了几眼——在他接待过的那么多客户里,长这么好看的实属罕见。
为了让执念未消的将死之人心甘情愿地去地府报道,勾魂使们往往会幻化成他们最在意之人的模样,譬如亲朋好友、夫妻恋人等等。必要时,也会使用一些欺骗伎俩。
在最开始从事这一职业时,他还会对客户们抱有同情和怜悯,但时间一长,所有美好的品德便全部消磨在了琐碎的工作中。那些滞留人间的残魂向他抱怨着生前的种种不幸,甚至有为死亡迁怒于他的。久而久之,他的内心愈发麻木。
“培训的时候就和你们说了,做这行千万不能心慈手软。血淋淋的前科之鉴不在少数,放任必死之人长留于世终究害人害己。”黑白无常每次行动前都要召开集体大会,三申五令地重复着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听得人耳朵起茧。
李行之熟练地找祂们领了勾魂笔和簿子,转身踏入了连接着人界的光洞。或许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向来沉默的勾魂使长官多说了几句话:“行动顺利,预祝早日投胎。”
…………
医院的消毒水味早已闻过不下数百回,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依旧十分抗拒这种味道,或许和生前的某些经历有关。
“我不想治了,放我走好不好。”记忆里那双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和尸体一样冰冷柔软,总让他联想到死亡的不详预兆。
“你妄想。”他当时大概是如此回答的:“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混账,我简直要恨毒你了……以为死掉就算解脱了吗?我会把你从坟墓里挖出来,一口口吃掉你的血与肉,直到我们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
“就算下了地狱也别想安宁,哪怕腐烂我都要跟你烂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可我好疼。”对方用气音发出无力而可怜的哀求。那些交叉缠绕的管线深深植根于这具日渐衰微的躯壳里,贪婪地汲取着其中为数不多的养分。最基础的呼吸都成为了病患痛苦沉重的负担,几乎随时可能会停止。
李行之觉得自己生前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霸总小说里的主角做过最逆天的事也不过是非法囚禁伴侣,但他居然比古代封建帝王管得还宽,连恋人的生死都要牢牢控制在掌心。
…………
“你别想带走这个人。”在勾魂使靠近病床的一瞬间,值夜陪护的少女骤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哥哥的遗物就是我的财产,谁允许你用脏手碰了?”一叠黄色符篆径直甩向他的面门,在空中划过数道模糊残影,几乎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滚开!”对方明明生着一双甜美圆润的杏眼,却让他联想到了凶狠护食的狼崽子。金色的瞳孔一错不错地瞪视着他,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实质,他大抵是要被拆骨剥皮的。
狼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它们极度重视爱情的忠贞,在伴侣死去的情况下,存活的一方会随之殉情,唯有一种情况例外——子嗣仍留存于世时,责任感会驱使它们暂时放弃死志,将抚养幼崽成年视为第一要务。
由单亲养育成年的小狼通常过分早熟,会显露出比同辈更凶狠、更具有攻击性的特质。随着不断长大,它们会无意识地填补亲职的空缺,将自己活成死去长辈的模样。在心理学中,类似的行为被称为“父职代偿”。
“纵使没有那场车祸发生,他也撑不了多久了,你很清楚这一点,不是么?”
“你放屁!”对方这种道行尚浅的小屁孩果不其然中了激将法,急吼吼地要扑过来冲他算账。
“听话,不得无礼。”
被拦下的少女依旧满脸不服气,不情不愿地坐回了位置上。
李行之看向那只横隔于他们之间的手臂,纤细而苍白的,如同旁逸斜出的花枝,皑皑白雪倾覆其上。枝头的末梢,缀着一滴晶亮剔透的露水,摇摇欲坠。定睛细看才发现,那原是一枚佩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晃得人眼花。
“在下勾魂使,今夜奉命来取走您的灵魂。”他对于顺从讲理的顾客向来宽容,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
…………
或许是因为伤病,祁遇的身形看起来比档案里更瘦削些,像一张薄薄的、不堪一折的纸片,几乎要和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
“还有什么遗愿未了吗?譬如想见到的人,想完成的事…能力范围内的我都能替您实现。”只是略微用了点力,对方的手腕上就留下了数道骇人的青紫淤痕,当真像瓷娃娃一般脆弱。
眼见着少女谴责的目光愈发强烈,他只好心虚地摸摸鼻子,冲床上的病患诚恳致歉道:“我不是故意的,还请原谅。”
“我害死了一个名为李行之的人,我无颜再面对他。”
“你说什么?”他正想问个明白,祁遇却情绪激动地咳嗽起来,牵连到了本就未愈合的伤口。纱布被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洇湿,几乎贴不住皮肤。
勾魂簿上由黑墨书写的姓名在缓缓变红——那是目标死期将近的预兆,也是他下手的最佳时机。他听见那个或许是家属的少女在慌张呼喊,听见监护仪器尖锐刺耳的警报,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地赶来。
周遭被嘈杂的声响充斥,唯有引发一切骚乱的罪魁祸首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尊死寂苍白的神像。
“我们认识吗?”
血迹扩散的范围逐步扩大,几乎无法凭外力按压止住。对方似乎是想伸手触碰他的脸,但胳膊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仪器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划出几道微弱的波峰,随即化为了平静无波的直线。
“抱歉,我才是最该死去的人。”那话语低不可闻,可偏偏李行之还是听清了。他看到一滴眼泪沿着侧颊滑入祁遇的鬓角,它是那样微小,微小到甚至无人在意。
他无从知晓是什么缘由驱使自己接住它并放进嘴里尝了尝——又咸又苦,浸透了满满的悲伤,没有比这再难吃的东西了。
…………
他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一位客户的死亡而心痛,亦不会为了任何一位家属的苦苦哀求而动容,经年的工作早已让他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
可是为什么这次会变得不一样呢?
“求求你,别带走他,我不想失去最后的家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别再继续用这种酷刑惩罚我了……”
家人?李行之下意识看向少女的双手,她的十指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佩戴任何饰物,也没有任何戒指留下的印痕。再结合先前的对话语气,二人间没有任何暧昧的倾向,倒更像是长辈与晚辈的相处模式。
“你和祁遇什么关系?老实回答我。”
“嗤啦——”或许是因为靠得太近,他的兜帽被一把扯掉。还没来得及发难,对方却率先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惊诧表情,紧接着,泪水便如雨点般落下。
“…你怎么能把我们忘了呢,哥哥。我是美美啊,你千叮万嘱交代我要看顾好他的。他不只是你亲密无间的伴侣,也是我无可替代的家人。”
“你说谎,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反反复复地催眠自己,试图逃避如快刀般袭来的真相,可最终避无可避——
镜子里的两张脸几乎如出一辙,宛如两朵同根相生的并蒂花,比任何空洞苍白的言辞解释都有力。他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窒息,尖锐的刺痛从脑海里陡然炸开,就像有谁正在用锯子强行剖开他的头颅。
好疼。
勾魂簿上的姓名晕染出猩红的血色,而一向果断的他却陷入了深深的迟疑。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如同庞大的蛛网,祁遇则像是置身其中的可怜小虫,努力而拼命地在生死线上挣扎着。
“不,你不能死,至少不该是现在。我还有很多话没问你。”他慌乱地擦拭着对方唇角溢出的血线,可那血却越擦越多,几乎淌了他满手。
“你但凡敢离开我身边,我就恨你一辈子,永不原谅。”李行之的动作带着克制过的凶狠,他不相信那些狗屁的医疗器械有什么用,已经这么久过去了对方还是没苏醒,气得他直接动用了勾魂使的权能。
地府对客户向来人性化,为了让濒死之人有充足的时间和亲友告别,特别推出了“回光返照”付费服务,只要阴德够多,甚至可以一次性兑换好几天的量。
祁遇这混蛋不知怎的,穷到令人发指,到头来居然只能从他的帐里划。这些年偷摸捞的油水和小费直接一朝清零,看着阴德哗哗往外流,他的心痛得简直要滴血。
“等着以身抵债吧你。”他本想狠狠锤对方两下,但考虑到此人弱不禁风的脆皮身板,还是勉强歇了这个念头。
…………
伤患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清醒的时间愈发短暂,有时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关于他们的过去,只能从李美美一个旁观者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零星图景。
他和祁遇大概是很典型的校园情侣,高中时就开始背着老师偷偷谈恋爱,毕业后就顺理成章订了婚。戒指是刚工作不久攒钱买的,两个穷鬼浑身上下都凑不出几个子儿,只好选了克拉数最小的钻戒。
“等以后发达了,咱再买个鸽子蛋那么大的,布灵布灵的,一定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可是本科的学历简直烂大街,他们换了一份又一份的垃圾工作,却总在彼此面前装出一切顺遂无虞的样子。跑出租、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只要有钱挣,再苦再累都不挑。
“我找了个销售岗,坐办公室的,工作清闲挣得还多。”某日,祁遇破天荒地请他们吃了顿大餐,李美美这个不谙世事的小鬼信以为真,吃得肚皮鼓鼓囊囊。他当时也被这套轻巧的说辞蒙骗了过去,由衷地为此感到开心。
三人平日就挤在逼仄狭小的出租屋里,每到下雨,连墙缝里都会渗出湿漉漉的水汽。他们的青春好比回南天潮湿角落里生出的苔藓,怀揣着对阳光的渴求日复一日地挣扎着,可那温暖的光一刻也未曾照到身上。
“酒精过敏还敢喝,要死啊你?”
“不学着他们的样子喝酒就谈不成单子,没有单子就拿不到提成,我们还怎么挣钱住大房子?”
“我再也不要管你了!”虽然如此说着,可李行之终究放不下心。在无法关注到的死角,对方总是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摧残压榨身体。
“放心吧,每次我都会偷偷吐掉的。”祁遇冲他俏皮地眨眨眼睛,一如往常耍起了贫嘴:“毕竟我可舍不得叫你年纪轻轻守寡。”
“又说这种屁话。”
那样要强的、骄傲的家伙从来不会当众流露出脆弱柔软的一面,在他们面前往往也是报喜不报忧。
…………
对方张开双臂搂住他,眉梢眼角都带着笑。这样明媚亮丽的色彩在灰扑扑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筒子楼常年背阴不见光明,他的恋人便替代了太阳的存在,好让他不至于立刻丧失活下去的希望。
对美好未来的期盼仿佛一根拴在驴眼前的胡萝卜,让他们可以继续自我欺骗,继续为生活拉磨。
一年里最期待的日子便是彼此的生日,只有在那三天,才会破天荒地当一回阔佬,买上平时舍不得买的菜和甜甜的蛋糕,像一家人似地围坐在一起庆祝。
用植物奶油做成的蛋糕一口甜,二口腻,但对长期浸泡在苦水中的人来说,却是无上美味。
“十八岁生日快乐,欢迎来到成年人的童话世界。”
廉价的莲花蜡烛唱着歌,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寿星的脸上,形成了一块块跳动的金色斑点。
“许个愿吧。”
…………
我希望我们能幸福健康,永不分离。李美美看向被烛光映照得暖融的一方小天地,在心中默默发愿道。
她时常会羡慕双亲健全、生活富足的同龄人,她们可以带着闪闪发光的王冠,在金碧辉煌的酒店里、在无数宾客的簇拥中度过盛大难忘的成年礼。
相比之下,这场只有纸皇冠和劣质奶油蛋糕的生日是如此的简陋寒酸。可她知道,这已经是两个哥哥竭尽全力能给出的所有了。
她没有很多很多的钱,却有很多很多的爱。哪怕是置身于贫困的处境中,还依旧能被托举着顺顺利利地上大学,不用面临来自生活风吹雨打。
所以,她一定要不停地向上攀爬,哪怕是踩着万万千千人的头颅和尸体。只有把权力和财富统统控制在掌中,才能护她亲爱的家人一世无忧。
关于幸福的定义,一千个人的心中总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她而言,它是每个和家人共同度过的时刻,是一盏永远为她亮起的灯火。
…………
“所以,你是怎么对付前面九位勾魂使的?”如果说祁遇余额为零的阴德还只是让李行之惊讶,面前这位倒欠天文数字的甚至一度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哥哥是在怀疑我吗?”对方将他平日里装傻充愣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满脸都写着无辜:“你觉得我能对他们做什么呢?”
“你死后留了一屁股烂摊子,我们这几年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好不容易重逢了,不仅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还要不分是非黑白地冤枉我……”眼泪是一种十分高明的情绪武器,李美美显然将其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还想继续追问下去,病患却恰逢其时地发出了动静,使得他被迫搁置了争论。
“别欺负小孩。”祁遇在对上他的脸时下意识回避了视线,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投映出两簇小小的阴影,将情绪掩盖得滴水不漏:“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哄哄我,好不好?”
话语里甚至带了几分撒娇示弱的意味,和他记忆中那个事事要强、不苟言笑的恋人形象相去甚远。袍袖被轻轻拽了拽,连带着勾魂使的心旌也开始不自觉摇曳。
他昂起头,故意往对方身边靠了靠,像是要得到夸赞一般大声强调道:“那、那是自然,我才不屑于和区区凡人置气呢。”
祁遇的手指修长而纤细,仿佛古代名贵易碎的冷玉,此刻,它们正停留于他的发顶,极尽温柔地抚摸着。
“我的脸有点热。”自从知道了生前的身份关系后,李行之的举止愈发肆无忌惮,干脆捉住对方的手贴到了自己侧颊边:“许是病了,你来替我瞧瞧看。”
…………
祁遇并不抗拒死亡,在第一次突然病发时,便对如今的结果有所预料。鲜红的血浸透了雪白的蛋糕,他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喉咙里却反倒涌出了更多的血——搞砸了李美美的生日,他感到十分抱歉。
他听见盘子叉子掉落的声音,听见那对兄妹惊慌失措的呼喊,周遭的一切都变为了慢动作,他与这个世界仿佛隔了一层膜,外界的声响、画面都变得不再真切。
在身体快要触及地面时,李行之手疾眼快地揽住了他。对方的眼睛又红又肿,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困意席卷大脑,他习惯性地用睡眠对抗疲惫,但这一次,向来体贴的恋人厉喝着把他喊醒了。
“看着他,别让他晕过去。”对方俨然成了这个家里发号施令的主宰,把他和李美美打包塞进车后排后,便转身坐上了驾驶座。
二手小破车愣是被开出了赛级超跑的速度,他忍不住又嘴欠了一句:“你要和藤原拓海争夺秋名山车神的宝座吗?”
李美美这姑娘手劲也忒大,一边哭哭啼啼的,一边又发了狠地和她哥一道同仇敌忾欺负他。他竟一时分不清是被掐得疼还是胃里更疼些。
…………
生病前,他和李行之的工资覆盖完房租水电还能有盈余,加上每月攒的钱,日子也不至于过得太紧巴。
可现在要靠对方打好几份工来填补收入空缺,哪怕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费用,所要支付的医疗费对他们来说依旧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按功利性的角度来看,放弃他明明才是此刻的最优解。假使他们真的迫于情形这样做了,他也不会加以责怪的。
“为什么要这样累死累活地救我?”
“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换成我,你会放任我自生自灭吗?”
“不会。”尖锐的反问近乎驳得祁遇哑口无言:“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那不就得了,你既收了我的戒指,允诺了与我的婚约,那我们就该永永远远在一起。你是我不可或缺的灵魂半身,作为伴侣,我有权利也有义务保护你。”
“你是我的,区区死亡有什么资格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想让我乖乖认命?绝无可能!”那是一双被执念之火淬炼得灼灼发亮的眼睛,让他联想到蛰伏于原野的肉食动物,不惧天不惧命。
哪怕对手是高天上的神明,亡命之徒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直至把想要的东西搞到手方才罢休。
…………
在亲眼见到勾魂使前,祁遇一直以为它仅仅是一种存在于民俗怪谈中的概念。隔壁床的病患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因为生了罕见病被父母遗弃,或许是为了排遣寂寞,对方时常和他分享种种天马行空的故事。
那是一个无比寻常的夜晚,隔壁传来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他原先以为是对方在自言自语,但细听之下才发现是一男一女。
“我不要跟你们走,放开我!”尖叫和哭声简直可以用凄厉来形容:“你们才不是我的爸爸妈妈。”
他疑心病房里闯进了什么图谋不轨的犯罪分子,当即厉声呵斥道:“谁在那里,滚出来!”
彼时的身体尚能行走,他将床头柜的水果刀藏于袖中,跌跌撞撞地往外追。深黑的走廊里,只有安全入口的标识散发着莹莹绿光。他呼喊着护士台的值班者,可他们仿佛都听不见他说话。
冰冷的铁链缠绕着那孩子的脖颈,试图将其往黑暗中拽。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摆,像是遇见了仅有的救命稻草:“救救我大哥哥,我不想死。”
祁遇想起李美美小时候生病也爱拽着他们的衣角,会因为一场感冒发烧担心自己突然死掉。将近六岁的年龄差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近乎于亲长的责任心,这种下意识的习惯让他无法对年幼弱小者的苦痛视若无睹。
“别害怕,我会救你的。”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与勇气,拽住了锁链往身侧狠命一拉。两名勾魂使的真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那是两张青白如尸体的脸,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黑气。
“找死!”
链条裹挟着破风声径直袭来,他硬生生接下了来势汹汹的攻击,踉跄着倒退半步。但在站稳脚跟后,他飞速锁定了对方的薄弱点,快准狠地发动了突袭。
“簿子上没有他的姓名,没必要和闲杂人等过多纠缠。”其中一位使者尝试拉回气急败坏的同伴,可对方仍然不依不饶,似乎打定主意要将妨碍工作的不速之客置之死地。
…………
铁链如蛇一般攀咬着他的脖颈,几乎要将肺中的空气榨取殆尽,面前的勾魂使褪去了温和的外衣,显露出狰狞可怖的厉鬼相。
正当祁遇以为今日就要交代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或许正是因为有对方的存在,他心头紧绷的弦终于能得到短暂放松,身体上的疼痛后知后觉传来。
“你刚骂谁找死?”桃木剑从背后贯穿了鬼差的身躯,它像一团膨胀到极致的气球,一触即溃,化散为漫天纷飞的黑烟。
“还有你,看什么看?想留下来一起被我清算吗?”李行之持剑的手背青筋暴起,语气颇为不善:“五秒钟,滚出我的视线。”
还没等倒计时结束,另一位勾魂使就一溜烟地消失了,甚至连任务目标都弃之不顾了,生怕自己也落得和同伴一样的下场。
“祁遇,你要气死我吗?”对方依然没忘记他偷跑出来的茬,在料理完麻烦后,果不其然开始发难:“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傻不说话了?”
“你是怎么看见它们的?”传说,只有将死之人和天真无邪的孩童才能见到不属于此世的东西。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李行之白皙的脚踝上牵系着一段长长的红绳,末端一直延伸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点缀其上的银色小铃铛会随着步伐动作发出阵阵轻响。
“抓紧我别松开。”
“我能自己走,快放我下来。”
以往只有他公主抱对方的份儿,如今反过来倒让人十分不适应。路过护士站时,那里的值班者依旧对他们视若无睹。
先前被忽视的细节终于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打斗发出的动静很大,却根本没人发现,这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除非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人间。
“是不是我现实里的身体出问题了?”
伴侣无言沉默,搂着他腰际的手却愈发用力:“乖乖跟我回去就不会有事的,下次别再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出头了。”
“抱歉。”他仰起头吻了吻对方的侧脸,语气软和下来:“原谅我这一次任性吧,好不好?倘若再犯,就任由你处置。”
…………
李行之向来不信神佛这种东西,可自从祁遇生病后却破了例,不管是西方的东方的,是司掌天堂还是地狱的,凡叫的上名的,他总要挨个儿拜拜。万一有用呢,万一对方会因此好受些呢。
“如果疼的话可以抓着我,再不济咬我也成,不用有任何顾忌。”
尽管如此,伴侣依旧收着力怕弄伤他,就连动作都是轻轻柔柔的。
“我已经用尽全身的力量了。”床上的病患摇头苦笑着,面露疲态,经年累月的治疗完全耗空了精神气:“倘若那一天真的到来,可以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吗?”
唯有这点,他无法做出承诺。
这种该死的病症到了晚期几乎没救,可他总期盼着对方会是那个万中无一的幸运特例。如果不这么想,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继续生存了。
隔壁床的孩子几天后依旧死了,仿佛是命运对他们无声的嘲弄。他能救祁遇一次、两次,甚至无数次,但死神只需要成功一回就可以让他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哪怕做了手术,祁遇的状况也没能好转。那些有毒的细胞发疯似地增殖着,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见风就长。有时他甚至分不清对方到底是睡着了,还是疼晕了过去。
什么也做不了,像个无能为力的懦夫。他把那些无用的神牌佛像砸了个稀巴烂,锋利的碎片在掌心留下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自虐已经成了唯一发泄情绪和迫使自己清醒的方式。
他是不合格的伴侣,不合格的哥哥。李行之不知道妹妹看到他搞出的一大滩血作何感想,她当时大抵是想狠狠揍他一顿的,但最后只是安静地收拾好了一切,哭着骂了句“大傻逼”。
“有本事你就去把勾魂使全杀了,在这里折磨自己算什么?我不想承受同时失去两个家人的风险……哥哥,就当你可怜可怜我,听一次话好不好?”李美美卑微而痛苦地哀求着,全身发抖得厉害。
“杀光了勾魂使,祁遇就能活下来吗?”对方的那句气话一语点醒梦中人,李行之仿佛又一次找到了生存于世的动力。
他心里清楚着,就算如此,这样糟糕的世界也不会改变分毫。他只是在把怒气发泄在无辜的鬼差身上,真正自上而下压迫他们的毒瘤——那些每个毛孔都渗着肮脏之血的财阀集团依旧活得好好的。
他不甘心。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为什么命运偏偏选择夺走他的宝物!他已经够惨了,凭什么那些人能肆无忌惮地宴饮享乐,凭什么社会秩序合该由这群无能的毒虫主宰?凭什么!他要他们遭受同等的苦厄,双输总好过单赢。
几乎一无所有的人,还有什么可畏惧的东西?
…………
据说,生前作恶无数的人,死后会化为勾魂使者。直到所做的善行与恶业相抵,方可再世为人。
他宁可做恶人万世不得超生,也不想这漫漫余生在失去对方的绝望中度过。勾魂使一次只能带走一魂,遇到某地区同一时段有多人死亡的情况时,地府便会派增援前来交接名册,这其中的时间差大有操作空间。
每本勾魂簿都是孤本,一旦丢失或损毁,后边鬼差接手的就成了坏账,几乎无法追溯回原有的名目。利用这个漏洞,赶在交接者来前处理掉名册,就没有谁能带走祁遇的魂魄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位意外身亡的资本家了,现在这伙人都流行在地府搞团建吗?”李美美看着电视新闻撇撇嘴:“要我说他们也是活该,私吞了那么多纳税人的钱,到头来没给社会做一点贡献。”
“那些条…阿sir也真是没用,查不出结果就硬把罪名推在一个凭空捏造的‘正义使者’身上,怎么不直接说是鬼干的呢?”
“说不定真的有鬼存在呢。”李行之冷不防插了句嘴,视线牢牢黏在病床上。祁遇的胸口几乎不见起伏,如果不是氧气面罩边沿有浅淡的白雾,他甚至以为对方的躯壳早已死去了。
近来,恋人魂魄离体的次数愈发频繁了。有好几回,他将证据毁尸灭迹时,对方就站在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你不恨我吗?我变成了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坏人。”他靠着一次又一次的杀戮创造时间差,钻地府规则的漏洞让祁遇在人间又停留了数月之久。
那半透明的灵体轻轻吻着他的额头:“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对你的爱都不会改变。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幸福……”
“对不起,我做不到。在失去你的世界里,我没有办法再获得快乐了。”李行之无声地哭泣着,对方想接住那滴临将落下的泪珠,指尖却径直从中穿了过去。
…………
变成厉鬼,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留在他们身边了?就算没有轮回来世,就算要忍受十八层地狱的岩浆炙烤,只要能和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这些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祁遇看着自己苟延残喘的躯壳,神情冷漠得像是在旁观一个濒死的陌生人。作为一只游魂,他接不住伴侣的眼泪,亦无法拥抱触碰对方,他深深厌恶这种失控感。
那具身体最终于某个午夜停止了呼吸。或许是事发过于突然,还没等李行之找到替死的猎物,勾魂使们就像闻到鲜血的豺狼一样将他们团团包围了。
他天真的、可怜的小恋人一时急昏了头,居然妄图开车甩掉它们。伴随着车辆的颠簸,遗骸从后座的裹尸袋中滚落了出来,他得以看清自己死去时的样貌——嘴角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皮肤尚且柔软有弹性,仿佛只是陷入了暂时的睡眠。
“要索就索我的命!”
大卡车前灯照得整个世界亮如白昼,它像一只不请自来的幽灵,突兀地出现在了十字路口。对面的驾驶座上空无一人,但它偏偏还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朝他们俯冲而来。
人类之躯在与钢铁机器碰撞的一瞬间就被挤压揉碎,一团红色的血雾从前座骤然炸开。再然后,他就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回了身体里,疼痛后知后觉传来。
伴侣是否和勾魂使达成了某种交易,所以才代替他赴死了?祁遇存活的每一天都在被这样的想法折磨着,如果不是李美美还需要监护者的照顾引导,他恐怕早就追随对方而去了。
…………
“是我害死了他,所以哪怕你想杀了我报仇也没关系。”他无颜面对痛哭到失态的少女,每次看到那张与恋人有八九分相似的脸时,有关车祸的惨烈记忆又会涌上心头。
“活下去。这是他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李美美近来愈发沉默寡言,他偶尔能在对方未长开的脸上瞥见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
[“正义使者”重出江湖,A集团董事长深夜离奇坠亡,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A集团群龙无首,众继承者上演现实版“九子夺嫡”。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冷门选手“小公主”或成最终捡漏王。]
“读物没收,遵医嘱好好休息。”她不由分说地抽走了他手里的报纸,在专断独行这一点上倒是和李行之一脉相承。
“哦对了,我谈恋爱了,改天有机会带她来见见你。”对方离开前平静地丢下一颗深水炸弹:“起码给我撑到那时候啊。”
…………
“公主殿下,我的佣金呢?”
“不是刚给了你一半?怎么花这么快!”
“现在物价涨这么快,吃顿饭就没了。你也不忍心看我露宿街头最后可怜兮兮地饿死在桥洞底下,对吧?”
“谁管你,饿死拉倒!”听筒那头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但几秒钟后,她的手机里还是弹出了现金到账提醒。
一个天真娇纵的、容易轻信他人的草包继承者最容易拿捏了,只要表现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对方就巴不得屁颠屁颠地把整颗心掏出来送到面前。好骗得要死。
李美美不知道自己的爱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唯一可以保证的是,她对那家伙的财产是全心全意的——毕竟每次付完天价医疗费账单后,兜往往比脸还干净,穷到只能生啃白面馒头。
她不能再承受另一个家人离去的代价了,只要能挣到钱,哪怕不择手段,哪怕成为一个自己所讨厌的坏人也没关系。今天的馒头掺了眼泪,变得又苦又咸又难吃,可她依旧像对付仇敌一样凶狠地将其撕碎吞进了肚子里。
…………
祁遇终于知道那个孩子到底背着他做了些什么,他却无法为此生出任何责怪的心思。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幽魂的形态默默地替她处理掉遗漏的证据,并让所有可能在场的目击者永远保持缄默,就像当初他掩护李行之所做的那样。
直到有一天,任务失败的菜鸟暗杀者被目标带人围殴,鼻青脸肿地瘫倒在漆黑小巷里。他才在她面前初次显露真身。
未能拯救所爱之人的执念太深太重,他的魂魄被困于人间,永无解脱的可能。他不想眼睁睁看着类似的事发生第二次了。
“睡吧,睡一觉一切就都结束了。”
温热而新鲜的人类血液从他的掌心缓慢滴落,如同一条蜿蜒刺目的红蛇。他造下了数不胜数的杀孽,成了无法投胎转世的厉鬼。又或许在李行之死亡的那天,他就已经没有未来了。
驱使他留在这具躯壳里的唯一动力便是赎罪——替伴侣承担身为兄长的职责,让李美美在一个相对幸福完整的“家”里成长,不至于重蹈他们的复辙。
“我还是好孩子吗?有让你们失望吗?”她的眼睛肿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当然,你一直都是,就像童话里的勇者一样善良真诚,拥有无数美好的品格。我们没有一刻不为你感到骄傲。”
“可是那么多的人都因我而死……”
“那些人的命数本该如此,你只是在替天行道。想想他们害得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多少贫民流离失所…这是无上的善举,为什么要因此自责?”他捡起掉落的匕首,重新塞回了她手里:“只要想着结果就够了,至于它是怎么达成的并不重要。”
李美美停止了哭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良久,她才轻轻答道:“我明白了。”
…………
在弱肉强食的社会里,天真愚蠢的小白兔注定是活不长的。作为亲长的他不可能时时刻刻照料对方,年幼者必须学着独自面对这个危险的世界,哪怕为此变成吞噬同类的怪物。
他培养出了一个完美的政治机器——她比他们更聪明冷血,更懂得投机倒把、钻营权术,仿佛她就是为追名逐利而生的。
“除掉一个人不需要用刀剑,那是最愚蠢的做法。金钱、权力、舆论都可以成为称手的武器。”他有时会用李行之留下的画具教对方绘图,墨水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道狰狞的痕迹,仿佛黑暗沼泽中凌风怒放的血色之花。
“对付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它、取代它。”他们曾是勇敢无畏的屠龙者,如今却成为了新的恶龙。
如果他早一点将这套理论付诸于实践,或许他们就不会困囿于贫穷的泥淖,或许他那单纯善良的恋人就不会意外死去。
有关A集团的新闻播报里越来越多地出现李美美的影子,刚上任的一把手全身心地信赖着她,任何场合都与她形影不离。
看到对方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幸福,祁遇心里时时紧绷着的弦终于得以放松下来。支撑着他存活于世的动力也日渐消散,他想,总算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
“阴德为零的情况确实罕见,不过放在厉鬼身上就不奇怪了,毕竟它们杀孽过多无法再入轮回,唯一的解脱方式就是被勾魂使拔除。喂,0317号见习勾魂使,你在听吗?”
“如果他的身体还是活的呢?”
“啊,那大概是由于亲属的执念太重,为了满足他们的期待,他才被迫留在这具躯壳里无法离开的吧。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以他在意之人的面貌出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能解决掉的。”
“执念往往以灰雾的形式存在,只要用镰刀斩断它们,厉鬼就会当即魂飞魄散,再也无法为害人间。”
李行之挂断了地府通讯,低头看向手腕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雾气,它的另一端勒着祁遇的脖颈,像是中世纪绞刑架上置人于死地的绞索。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死前曾下达过诅咒,诅咒对方带着对他的思念永永远远活下去。当看到自己的血肉四溅开来,落到恋人身侧时,他甚至感到一种病态的幸福与满足。
借着这条绳结般的雾气,他感受着伴侣呼吸的微弱震颤。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他把它拽得更紧了些。昏睡中的人轻轻蹙了蹙眉,勉强睁开了眼睛,可眼神却是茫然而失焦的。
“很疼吗?”他明知故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大概是因为全身器官损坏得厉害,连哪里疼都说不出来,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我在这里陪你。”李行之无师自通地扮起了好人,仿佛先前的恶劣行径全然不是自己所为。
…………
“期盼得到解脱吗?”
祁遇想要触碰那张熟悉的面孔,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对方就像是学了读心术似的,攥着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
“不过你得考虑好,一旦获得自由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你甘心吗?”
[不。]他用指尖在对方的另一只掌心勾勾画画着:[我想活下去,和你一起。]
得到满意答案的李行之露出了灿烂明媚的笑容:“真巧,我也是这样想的。”
正如用鱼尾换取双腿的小美人鱼一样,奔向幸福的道路是踩着刀尖起舞,每踏出一步都会经历刀割般的疼痛。
祁遇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是青青紫紫的治疗痕迹和针筒印。那像是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刑期折磨,每日重复不曾终止。
…………
“还有别的什么手段能减轻厉鬼的痛苦吗?除了拔除他。”
“抱歉,无可奉告。”大概是因为许久未回去述职,地府办事员的态度变得愈发冷淡起来,对他爱答不理的。
“没关系,我有办法。”李美美依旧穿着生日那天他们给她买的白裙子,她现在长高了不少,硬塞进那件衣服后总有种不相称的违和感。
就像《灰姑娘》里的继姐非要靠剁掉脚趾才能挤进水晶鞋似的,她也在强行扮演着一个不符合人设的角色,试图将现在的自己塞回过去的皮囊里。
“只要有新鲜的灵魂,一切都不成问题。”她脸上洋溢着天真而残忍的微笑,头顶的一长串负数随即跟着跳动了一下:“哥哥,我需要你的帮助。”
“眼睛下面的伤是怎么弄的?”他看见对方的侧颊多了一道纵深未愈的疤痕,像是最近新添的。
“没事,只是不小心划到的。”她对此避而不谈。
…………
[A集团话事人突遭意外,伤情严重。]
命运仿佛和她开了个天大玩笑,经年累积的恶果并未报偿到自己身上,而是一一应验在了她所爱之人的身上。
她听见病房里少女歇斯底里的尖叫,以及一连串东西兵乓落地粉碎的声音。往日里光鲜亮丽的小公主声泪俱下地拽着她的衣服,语气里藏不住的绝望:“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狼狈的、可怜的,像一只一碰就应激发抖的猫,她从没见过对方狼狈成这个样子。
“我不要变成废人,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从云端陡然跌入泥潭的落差击碎了少女的心理防线,让她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也不知她从哪找来的剪刀,竟然妄图用这种愚蠢的方式自戕。
“会好的,我保证一切都会好的。”在抢夺锐器时,李美美故意任由对方在自己脸上深深割了一道,霎时间鲜血如注。
无休止的挣扎终于停止了,她的恋人耗尽了全部的力气,瘫在床上呆滞地望向空空如也的白色天花板。
“发泄完了有好受些吗?现在我们都是一样的了。”她留着那道未经处理的狰狞伤痕,像要时时刻刻提醒对方所犯下的罪行:“没有人会爱上你的残缺,也没有人会爱上我的丑陋,我们只剩下彼此了。”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些无法诉诸于语言的情绪最终融于情难自禁的拥抱和亲吻中,她们在彼此的身上索求缺失的部分,又在其中照见最真实、最阴暗的自我。
她甚至因为恋人的不幸感到一丝隐秘的庆幸,这意味着对方彻彻底底属于她了。而她仅仅为此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几乎可以不计成本。
唯一遗憾的是,对方不能像哥哥对待祁遇那样,向她献祭全部的身心和灵魂。她是如此憧憬浓烈且不计后果的爱,哪怕为此迎接飞蛾扑火的毁灭结局也心甘情愿。
…………
[这是什么?]
“能让你好起来的东西,喝了它。”
祁遇不疑有他,顺从地喝完了杯中的液体,而后便将期盼的视线投向了对方。作为一个锱铢必较的小心眼,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索取利益的机会。
[听话的奖励呢?]
“你想要什么?”李行之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脸燥得能当炭火烧:“太过分的我可绝对不允许。”
[留下来陪我。]他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央求。
[我好疼。]怕要求不奏效,他又挤了两滴情真意切的眼泪出来——外冷内热的家伙最吃他这一套了,几乎无往不利。
执念的绳索牵系于他的无名指上,与戒指严丝合缝地黏在了一起,而它的另一端则连着李行之胸腔里那颗不再跳动的心。
就算死亡将他们暂时分开了又怎样呢,只要这颗心还属于他,他就永远能顺着这条绳索找到对方。
无论对方逃到天涯海角。
他的所有物,他的东西,他的。
他要对方陪他一起罪无可赦,一起堕入无间地狱,他要那颗心生生世世只为他一人独占,再容不下旁人。
…………
“可你早就得到它了,不是么?”李行之握着对方的手探向自己胸膛,从身体里摘取了那颗鲜血淋漓的果实。
就这样纠缠得再紧一些吧,直到血肉交融,直到永远无法分离。他怜惜地亲吻着对方的额头,就像在触碰一捧易化的雪、一尊易碎的瓷。
恍惚间,他又听到了他们年少时的絮语,在那潮湿闷热的初夏共用一件校服避雨,讨论着未来和遥远前景。
那时候的祁遇总是阳光的,带着些放荡不羁的痞气、青春正盛的狂妄,身上还有好闻的皂角香。他和每一个情窦初开的暗恋者一样,会偷偷写情书,会为对方不经意间投来的目光而暗自窃喜。
人们常说先动心的是输家,出于某种奇怪的胜负欲,李行之从不肯承认是自己率先缴械投降。但现在,他将一切毫无保留地剖白了,他想要祁遇填满人生的每个缝隙,想要和对方一起长命百岁。
“我也同样爱着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