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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异世界if线:摄政王x小皇帝 原时间线b ...
作为向来卧病在床的闲散王爷,祁遇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接手扶植幼主的烂摊子,还要被一群七老八十的朝臣天天参奏说他“图谋不轨”“狼子野心”。
大雍朝的国姓为“李”,他的父亲是太上皇与某位宫女偷情所出,这样的生世并不光彩,甚至一度遭受非议。为了掩盖丑闻,父亲被过继给了某位异姓宗室,这才有了后来的“祁”姓。
已经驾崩的圣上和他爹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论理他该喊声叔。大概是早年后宫争宠、前朝政斗不断的缘故,数位皇家子嗣接连夭折,龙脉一度几近断绝。
那时陛下的身体便不大好了,为了防止江山改名易主,就将他从小宗过继到了大宗,当成名义上的亲子看待。但后来,国君老来得子,还是对龙凤胎,他的身份就处于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
为了避免亲长被牵连,他提前以“体弱多病,年寿不永”为由自请归宗本家,放弃一切可能引发政治危机的继承权,确保与权力中心切割得干干净净。
原以为这样就能回归闲云野鹤的生活,但那一纸遗诏猝不及防地到来,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或许是为了制衡皇后母族的庞大势力,又或许是担心幼子在朝堂上无依无靠,不管是出于何种缘由,他命中注定会成为这个靶子。
…………
“摄政王是坏人,会抢走你们的糖和玩具,所以绝对不能喜欢他,知不知道?”
“可是母后,他笑起来好温柔,我想他的心地肯定也是极好的。”李行之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秒就瞬间倒戈了。传闻前朝是因为一位祸国妖妃而覆灭的,可如今看来,摄政王倒是比那位大美人还漂亮些。
“要是他能常来宫里住就好了。”
“你个不争气的,谁晓得那张狐狸面孔背后藏着什么坏心思!”皇后气得满头珠翠摇摇晃晃,随后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到小女儿身上:“哎,果然还是你妹妹乖。”
李美美不吭声,眼睛直盯着园里扫落叶的小宫女瞧。那女孩和她差不多大,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桃花,粉雕玉琢的,看起来非常可爱。
“母后。”她怯怯地拉了拉妇人的袖子,软软糯糯地撒着娇:“可以让她到我的宫里去吗?哥哥不陪我玩儿,我想找个玩伴,求求您了。”
“你是公主,想要什么自然都可以得到。”或许是有了前后对比,皇后很轻易就应允了这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
“孤不要背书,孤再也不喜欢你了呜呜!”李行之像只被提溜住后颈的兔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老太傅走了,一路上吱吱哇哇地闹着:“摄政王是大坏蛋!”
“这个年纪好好学习才是正道,脑袋里天天想的什么玩意儿,迟早让夫子给你的杂书全没收了。”祁遇笑得幸灾乐祸,欺负小娃娃这种事他最爱干了。
送走了哭哭啼啼的小皇帝,他才开始着手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一坐下便是一整天。今日没留意时间,结束公务时已经到了半夜,或许是数周的连轴转透支了身体,一沾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梦里又听得那小孩儿在耳边吵吵嚷嚷,害他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孤会听话用功读书的,你别死。”
单是闹腾也就罢了,居然还十分不老实地拽着他的头发。他睁开眼试图抗议几句,却发现嗓子哑得几乎讲不出话。
手腕和胸前密密麻麻地扎了针,不说还以为变成了刺猬。床边那团明黄色的身影动了动,眼见着张口又要抽抽噎噎,他吓得一骨碌坐起来,赶紧抢在对方前解释道:“陛下放心,臣无事。只是近来有些困倦,不知不觉睡过了头。”
“喝药。”像是终于找到了压他一头的机会,李行之明目张胆地威胁起他来:“不喝就哭给你看。”
苦味直冲天灵盖,祁遇整张脸皱缩成一团,一度痛失表情管理。
“全喝完,不许剩。”
“您饶了我罢。”
“这是命令。”对方摆出了副小大人的姿态,一板一眼地说道:“爱卿未免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既是孤的子民,也是孤不可分割的重要财产。”
…………
“王爷,陛下他又逃骑射课了!说是没您陪着就不高兴学。”负责教习的老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急吼吼地遣人来传话。
“为什么故意翘课,您最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大约是风寒初愈的缘故,祁遇的面孔呈现出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很浅淡。
李行之像只听话乖巧的鹌鹑,任由他数落也不吭声,再三逼问下才说出了实情:“他们都不好看,孤想要好看的人教。”
“选妃时您大可以按审美挑选如花美眷,没人敢轻易置喙,但这里是习武教场,由不得挑三拣四。”摄政王明明如此年轻,嘴里说出的话却和那些上了年纪的“过来人”一样,字里行间满满的说教意味。
对方突然被激起了叛逆心,抱臂扭过头去:“孤不管,孤是皇帝,皇帝就是有资格要求想要的一切!你不教孤就不学!”
“好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您日后不反悔,臣很乐意奉陪。”祁遇摩拳擦掌,双眸笑眯成了一条线,不知暗地里酝酿着什么坏主意。
“陛下,这恐怕不合规矩……”老将军的视线在二人间来回逡巡着,京城里谁人不知这位王爷是个满肚坏水的混世魔王,真让圣上被带跑偏了,那还能得了?
“孤的规矩就是规矩!”
…………
“旁人网开一面,仁君您网开三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一个射不中,是想万物生灵齐齐歌颂您大赦天下的恩德吗?”祁遇说话文雅,从来不带脏字,但总能让人品出一股阴阳怪气的意味。
可偏偏这又是李行之自己选的,倘若半途而废,一国之君的威信便荡然无存,今后何以服众?因此哪怕是一条道走到黑,他也得咬着牙坚持下来。
对方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大概是早年习武造成的。此刻,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包裹着他的五指,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着错误的持弓姿势。
“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失败了就要端正心态、总结经验啊,箭矢可不会因为您哭哭啼啼两声就自个儿跑到靶心上去。”
在大雍朝,贵族雅士们将熏香视作时尚和阶级身份的象征,仿佛不把自己搞成行走的人形香囊就要颜面尽失似的。他曾一度非常讨厌这种习俗,因为对鼻子非常不友好。
可祁遇身上的味道他却很喜欢,清清淡淡的木质调香气,间或夹杂着一缕药材的苦味余韵。他的脊背抵着对方的胸膛,仿佛是被环抱住了一样,箭矢破风的残响、弓弦回弹绷直时的振颤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心跳盖过了一切。
“陛下,您在认真听我说话吗?”那声音带着笑意,如同一片拂过心尖的羽毛,勾得人心痒痒。待他伸手去抓,它又恶作剧般晃晃悠悠地飘走了。
很不幸,这一次他依旧射偏了,准头甚至比前几次歪得还要离谱。
…………
祁遇原以为自己小时候就够难伺候的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小皇帝和黏糊糊的麦芽糖似的,他走到哪就要跟到哪。
“有时候孤真的好羡慕妹妹,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母后的偏爱与纵容,就算哭鼻子、闹脾气也不会受到任何责怪。但倘若孤做了相同的事,只会被训斥没有男孩子的气概。”
“这样的心情,摄政王应该体会不到吧。孤没有同龄的至交,亦得不到多少来自亲长的照拂,只是想有个人陪着一起……难道这样微小的愿望也不容许被满足吗?”
“有话好好说,您先松手。”大概是皇宫里伙食太好,对方可比他八岁时结实多了,像只横冲直撞的小牛犊,迎面猛地一扑差点害他当场摔倒。
“不要。”李行之十分不讲道理,硬是搬出了一系列霸王条款:“除非你愿意一直和孤玩儿,否则、否则……”
“您待如何呢?”眼见着对方支支吾吾半天,祁遇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支了几招:“到太后娘娘那儿状告臣犯上作乱欺负您吗?还是找一群大儒连夜写檄文声讨臣罄竹难书的累累罪行?”
“孤会生气,后果很严重。”似乎是觉得前面的话说得太轻,小皇帝又额外加了一句:“古籍上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就问你怕不怕?”
“陛下恐怕只学了文章的前半篇吧?”他俯下身,视线与对方平齐:“依臣之见,布衣之怒倒是比天子之怒更令人畏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王朝的辉煌离不开黎民社稷。一个随心所欲的、视人命为草芥的暴君,其统治必然不会长久。”
“您是君,我是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是陛下,这样信口胡言的话要慎说,倘若被不怀好意的人听去、添油加醋一番,于您的名声有损。”
“但你不是坏人。”
“万一我是呢。”祁遇凑近对方的耳畔轻声说道:“圣上如此轻信他人,往后会吃大亏的。”
…………
李行之琢磨不透此人,摄政王永远是那副笑眯眯的温柔模样,和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疏离又不显得过分热络。如水中月、镜中花,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他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有传闻说前朝的那位红颜祸水最后并没有死,而是以有孕之身被太上皇纳入了后宫,对外用宫女的身份示人。祁遇父辈的身世饱受争议,虽然承了异姓王的姓,骨子里却不知流着谁的血。
说来也巧,他爷爷称帝夺位前曾是前朝皇帝亲封的辅政大臣,当初面临的局势竟和祁遇差不多——主君突然驾崩,只留下一双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可惜那位妃子的母族势弱,在朝中连一点话语权都没有,幼主没继位几天就暴病而亡。盛世时,她的倾城容色是锦上添花的装饰;乱世时,它却成了史官们口诛笔伐攻击她的罪证。她被迫承受着“祸国殃民”“克夫克子”的骂名,就连为自己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那位皇子的死是大雍朝和李姓王族之大幸,却又是一位母亲的不幸。
祁遇的眉眼没有继承到任何李氏一脉的特征,五官凌厉,不笑时显得极为冷肃,倒和画像卷轴上的前朝宫妃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身披红色大氅时,活脱脱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在某一瞬间,他仿佛理解了当年爷爷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娶那位女子的心境——没有人可以拒绝美,倘若能被这样的存在日夜注视着,就是死也无憾。
如果他不是未来的帝王,或许连得到垂爱的机会都没有。他头一回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并深深为此沉迷。
“皇帝”的身份是个好用的工具,年龄小则是无往不利的免罪金牌。他可以用“天真幼稚”的外衣去掩盖内心最真实的目的,用撒娇示弱合法占有祁遇的全部注意力,直到对方彻彻底底离不开自己。
…………
“摄政王哥哥,你理理我嘛。”
祁遇落笔一顿,墨水瞬间晕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小皇帝近来不知抽了什么风,一刻也不得安生,平日里和他形影不离也就算了,前几天居然还半夜翻墙试图擅闯偏殿,结果因为恐高卡在墙上下不来了。
好在被巡逻的禁军发现了,无甚大碍。
然而却连累他倒了血霉。朝中众臣本就看他不爽,这下得了名正言顺的弹劾由头,大喜过望。什么“引天子为不端”“僭越宫规,目无纲常”,更有甚者又提及了当年父辈血脉存疑的旧案,有多难听骂多难听,害他本就糟糕的名声雪上加霜。
如果不是顾及君臣礼仪,他巴不得把这熊孩子狠狠揍一顿,最好打得对方嗷嗷直叫、痛哭流涕方能解心头之火。
“您又有何吩咐?”
“你不陪我玩,好没劲。”
祁遇本就心烦,听了这一席话气急反笑:“没事情做的话可以背书,要不就去习武场找人切磋,好发泄一下您过分旺盛的精力。”
“孤讨厌学习。”李行之在他面前坐没坐相,翘着凳子腿晃来晃去:“况且今天的课程早就结束了,你管不着孤。”
“通传太傅,就说陛下想提前学明日的内容。”他低声吩咐了属下几句,转头冲小皇帝露出了一个和蔼友善的笑容:
“别急,一会儿就有人陪您玩了呢。”
听着对方被拖走时不甘心的哭喊,祁遇终于有了几分大仇得报的爽感,连带着处理政务的速度都快了起来。
…………
“主子,老王爷传信,问您何时动手。”
“再等等。”
他名义上的祖父曾经跟随太上皇一同推翻了前朝的统治,然而论功行赏时却只得了个名重实轻的异姓王封号和京郊八百户封邑。听起来光鲜荣耀,但经过京兆府和户部的层层盘剥,真正落到手里的税收连维持王府运营都够呛。
正当满腹积怨无处发泄时,恰逢先帝突然驾崩,幼主临朝的熟悉情节再度上演。老王爷便动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试图复刻前朝的惨案谋权夺位。
“太后娘娘毕竟身处后宫,照管总有疏漏之处。你只比陛下略长五六岁,这个年龄的孩子正是需要玩伴的时候,想得到他的信任很容易。”
油纸包里装着的是一堆无味的白色粉末,一旦长期服食这种慢性毒药,毒性便会逐渐侵蚀五脏六腑,最后造成一种类似暴病而亡的假象。
掌心里的纸包虽轻,却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存在感。祁遇垂眸看向那味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毒药,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件事需要你帮我个忙。”他叫住了即将离开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
“阿嚏!”
“小桃,都说了不要随便乱碰,来互市的西域商贩一个个精得很,谁知道会不会突然跳出来讹人。”李美美为了掩人耳目,暗地里搞了两身粗布襦裙,头戴一方花帕子,活脱脱一副粗使丫头的模样。
“好不容易溜出宫玩,在外边惹到麻烦可糟了。”她悄悄和对方咬耳朵:“但凡这事儿被母后发现,咱俩谁都讨不着好。”
“殿下,那边的人好像是摄政王身边的侍卫……唔!”小桃话音未落便被公主捂着嘴拉到了墙角。
“噤声,且看看他要做些什么。”
此人在一位红发女子的摊位前停留良久,随后买下了一只做工精美的盒子,里面装着的不知是何活物,几乎要将顶盖掀开。
“哎呦呦,奴家不是有意的,还望大人恕罪。”
李美美从临近的摊头征用了个大菜篓,趁对方走近时忽地一撞,虽说鲜菜蔬果全都骨碌碌坠地遭了殃,但也叫她瞥见了对方百般掩藏的东西——形如黄豆大小的红色蛊虫,还是成双结对的。
…………
小皇帝的身体一向康健,但近来突然毫无征兆地生起了病,连日高烧不退。有前代的先例在前,李氏皇族对下毒一事本就十分敏感,得知御医查不出病因,太后顿时急得团团转。
“母后,兄长中的或许不是毒,而是蛊。前几天儿臣亲眼看见摄政王府上的侍卫买了一对西域子母蛊,小桃可以替我作证。”
相较于主君受巫蛊之害这种动摇国本的大事,公主偷偷溜出宫的逾矩行为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次日,朝中便多了不少异样的声音,起初只是有人弹劾“摄政王身边有形迹可疑之人”,后来情形愈演愈烈,朝臣们联合施压,誓要彻查摄政王府。
祁遇对此表现得相当从容,任由他们打着“搜查”的名义将府邸翻了个底朝天:“都过去整整一天了,列位还没有什么发现吗?”
眼见线索断了,便有人想着从西域商人那里下手,只是当他们赶过去时,原先的摊主早就不知所踪了。
至于那名侍卫,被找到时正在和某位官宦人家的小姐幽会,揣在盒子里的蛊虫纹丝未动。
被问及用途时,青年涨红着脸说道:“如今的姑娘家都喜欢这种小玩意儿,说是服下后可以和意中人白首不分离,卑职想哄她欢心,这才偷偷去买的…”
太后大动干戈地调查“巫蛊之祸”,最后却只闹得一场乌龙。先前蹦跶得最欢的几位朝臣现在愣是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每每与摄政王面对面时,都心虚得不敢直视对方。
虽然太后的母家在朝中势力庞大,但经年以来招致了诸多不满,这次的决策失误难免给人落下话柄,被扣上个“外戚干政”“打压政敌”的帽子,再想要恢复往日的威信就没那么容易了。
…………
“公主殿下乃千金之躯,这一拜臣可万万受不起。”
“误会你的是本宫,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不满你大可冲我发泄,把小桃抓进去受罚做什么?”
“公主和太后娘娘怎会有错,有错的自然是那些个不称职的太监侍女。擅离职守带主子出宫,置您的安危于不顾,甚至还挑拨离间、妄言政事,桩桩件件,难道不该罚吗?”
“摄政王日夜为国事操劳,处置下人这等小事就不必叨扰您了,待她回去,我自会好生教导一番。”
祁遇自顾自地沏着茶,根本不为所动。
“到底做什么你才肯放了她?”人在着急的情况下总会不自觉地暴露出软肋,纵使李美美掩饰得再好,那份超越主仆之情的羁绊还是被看穿了。
“您很在乎她?”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时间连茶也顾不上喝了。
“一如陛下和你的关系。”
“臣没有做恶人的兴趣,只是朝臣们对此事颇为微词,总有人要出面担这个骂名。您知道的,他们平日里就爱抓着一点错处不放肆意弹劾攻讦,臣虽有‘摄政王’之名,又哪里能挡住漫天纷飞的唾沫星子……”
“本宫保证,今后不会再有人拿摄政王的身世和私事做文章了。”
“除此之外,臣还想斗胆用一样东西向殿下换一份恩典,不知您可否应允?”祁遇得寸进尺又提了个要求。
…………
李行之醒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他向来不喜欢一个人睡,顶着发晕的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偏殿走。那堵围墙不算高,然而此刻对他而言却犹如天堑。
“陛下半夜睡不着?”摄政王的声音总让人感到安心。
“嗯。”他十分自然地冲对方张开手臂,发号施令道:“孤走得脚痛,你背孤回去。”
“三四岁的小儿也就罢了,您如今这个体重怕是有些勉强。”尽管嘴上这么说着,祁遇还是让他搂住了脖子:“臣自幼身子骨不好,陛下若是敢乱踢乱蹬,大夫的诊金和汤药费就全部由您报销了。”
“之前的熏香你不用了么?”李行之将下巴枕在对方的肩窝,那股木质调消失了,衣襟上只留下了淡淡的皂角气味。
“宫里的熏香大多掺入了药材,有的气味相合,有的气味相克。譬如太后宫中常用的龙涎香,倘若长期和麝香混合,轻则使人头晕发烧,重则腹痛胸闷,原因在于二者的性都偏峻烈,须佐以性质温和的香从中协调。”
“很不巧,臣所用的香料里就有一味麝香。您每日早晨去长乐宫请安,朝会后又总往偏殿跑,一来一去,两种气味药性相冲,自然容易生病。”
“倘有下次,陛下可千万别着了道。朝堂之上注视着您的,可不只有臣一双眼睛。”祁遇很擅长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李行之的内心毫无波澜,历朝历代的政治斗争本就残酷,登帝长阶上尽是累累白骨。年纪小不代表毫无阅历,输者认栽、赢家通吃的道理他很早就懂。
但这并不妨碍他装出一副未经世事的蠢样子:“…那么摄政王哥哥会成为孤的人吗?会一直一直保护着孤吗?”
得到的回答模棱两可,他很伤心。不过没关系,往后的年岁还有那么长,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对方死心塌地效忠自己。
…………
往后的十年间,针对小皇帝的暗杀从未停止。祁遇想方设法拖住了老王爷,却无法时时刻刻防住其他的明枪暗箭。他并不忠于某个特定的人或朝代,只要王座上的“君”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实力富强,那么无论这个“君”是谁他都会保。
他在李行之的身上看到了潜力——一种新生的、锐意进取的希望,它足以将附着于政治机器上的吸血毒瘤逐一拔除,足以奠基一个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足以实现一种所有人都幸福的可能。
一个理想化的、近乎完美的主君。
他绝不容许有人阻碍毕生夙愿的达成,如果有,那就清扫掉。
温热的血浸湿了侧脸,他近乎麻木地拔刀、抽刀,直到小皇帝环住了他的腰说:“别担心,一切都结束了。”
“爱卿,孤已经成年了,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了。但还是很高兴你愿意继续保护孤。”
李行之朝闻声赶来的禁军吩咐了几句,命令他们立即把刺客的尸体拖走处理掉。寝宫戒备森严,没有机会混进去,这些人就打上了偏殿的主意,试图将皇帝和摄政王一同解决。
祁遇用力眨了眨眼睛,视野被一片鲜红充斥,他任由对方捧着自己的脸,将残留的血迹一一拭净。
“孤很好,一点伤都没有。”小皇帝掰开他的掌心,将下巴枕在了上面,示意他用手触碰,仿佛某种乖顺柔软的小动物。
这种亲昵的举止无疑超出了主君和臣子的界限,对方用脸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不信的话,你可以摸摸。”
“还有牙齿……摄政王哥哥要全部检查一遍吗?”李行之微张着嘴,隐约露出鲜红柔软的口腔内壁,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色。
“陛下,此举于礼不合。”
“爱卿还真是和那群古板老学究一模一样,张口闭口之乎者也,不通半点风情。”
…………
帝王们擅长用爱和荣华富贵的头衔绑住宫妃,好让她们的父兄和家族任劳任怨地为朝廷做事。每一个妃嫔的背后都象征着一个至多个门阀的势力,她们既是利益网络上至关重要的纽带,也是皇帝用于操纵平衡各方的棋子与人质。
小时候的李行之只觉得这些前辈多此一举,既然图谋其背后的门阀势力,为什么不干脆娶了对方的父兄呢,岂不是一步到位?或许是这想法过于惊世骇俗,老太傅差点被他气到心梗,母后得知后更是将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可时至今日,他依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假使牺牲一点色相,就能把祁遇这样温柔好看且政务能力强悍的摄政王绑在身边一辈子,那该有多好。不,或许不该用“牺牲”这个词,因为他是稳赚不赔的。
对方的嘴唇很软,那种惊讶甚至带着点愠怒的神情也让他非常喜欢:“明明很讨厌,但又不推开我,是否证明爱卿也对接吻这件事乐在其中呢?”
然而下一秒,形势逆转,他被祁遇掐着脖子按倒在了床上:“还请陛下自重。”
“不瞒你说,孤从八岁那年初见第一眼起就发誓要得到你,不止是出于主君对人才的求贤若渴,还有……”李行之这一生所有的东西都来得太轻易,以至于他觉得爱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
漂亮的玩具,漂亮的龙椅,还有那无时无刻不陪伴着他的漂亮摄政王。大权在握的滋味实在是美妙,他可以让身负傲骨之人被迫低头,可以对异己发动血腥镇压,可以让百姓在见识到他的铁腕手段后依旧歌颂恩德、高呼万岁。
他从来不是当明君的料,就和那个点燃烽火台为博美人一笑的末代帝王一样,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讨意中人的欢心,好让对方更靠近自己一点罢了。
但凡是人就不可能无欲无求,或许祁遇只是需要一些有效引导。他仰起头,犬齿轻轻叼住对方的喉结,用灵巧的唇舌在那雪白的绘卷上肆意作画,他像一个一无所有的将军,只能靠着无尽的侵占和掠夺去获得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爱和安全感。
“你想得到什么孤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永不离开。我求你爱我。”
李行之时常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他不曾从长辈那里得到多少爱,便将对亲情和爱情的渴求一股脑儿投射到了对方身上:为什么祁遇不能既是他的摄政王,又同时是他的父亲、导师、兄长和恋人呢?
…………
“陛下病了,今天的话臣只当您没说过。”祁遇从小经受了严苛的宫廷教育,眼下的情形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放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一直以来保护且拥戴的主君竟对自己抱有这样的想法。
小皇帝成年亲政后,他早早将权力放还,但对方却死活不让他离开,依旧保留了“摄政王”这一虚职。
当李行之咬上他的脖子时,他的脑子仍然是一片混沌的状态——到底哪一步做错了,才让对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呢?
他无疑是爱着陛下的,就像爱着普天之下的所有百姓一样。看着对方从牙牙学语的孩童成长为一个可以肩负家国重担的合格君王,作为同行者和引路人,祁遇发自内心地感到骄傲。
可是小皇帝对他的情感却截然不同,那是比博爱更深沉、更纯粹的东西,他没有见过,更无法形容。炽烈得像一团火焰,几乎要将他们二人都活活烧死在里面。
地面上的血迹尚未清理干净,他的君王褪去层层华服,献祭般地呈上了自己。
“早知道就不让他们把尸体拖走了,在死人堆里做这种事倒也别有一番趣味。你说是吗,摄政王哥哥?”
“孤既当了你想要的贤主,你也合该给孤点奖赏才是。压抑天性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每次站在朝堂上听那群蠢货叽叽喳喳,孤都巴不得砍他们的脑袋、诛他们的九族,好叫他们永远闭嘴。”
衣带、外袍一件件掉落,身为臣子的他永远无法拒绝来自帝王的要求,这么做对振兴天下没有任何好处,唯一的作用仅仅是遂了主君的愿、让对方更开心而已。
不过这样也足够了。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能抛去“摄政王”和“皇帝”的身份枷锁,短暂地成为“祁遇”和“李行之”。
无论过去多少年,小皇帝依旧爱哭。他不知道如何进行安抚,只好笨拙地亲吻着对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
他放在桌上的书画全遭了殃,其中不乏有价无市的名家作品:“陛下准备怎么赔我?”
李行之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似的,用发着颤的声线冲他骂骂咧咧,愣是连名也不喊了,干脆直接叫他混账。
“陛下的求救声若是再大些,就要把禁军吸引过来了。”祁遇指间夹着一根毛笔,秾艳的红墨正顺着笔尖点点滴落,在对方光洁白皙的脊背上绽开簇簇红梅。
…………
皇帝接连数日身体抱恙,连朝会都没能来参加。摄政王也奇怪得很,天天穿着高领,将自个儿裹得密不透风。有敏感的大臣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一迎上祁遇的目光,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这段日子,大雍朝内外都不太平。京中,几位疑似与刺杀事件有关的大员接连暴病而亡,死相和前朝的小皇子一模一样,一时间人心惶惶。
和前朝血脉有所关联的只有摄政王,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去触这尊煞神的霉头——连太后都曾吃了个暗亏,更何况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官员呢。
边境又有蛮夷骚扰,百姓为过冬囤的粮食被洗劫一空,地方兵力有限,多次与对面交锋均以败退告终。
奏折如雪片般涌向京城,偏偏朝中武将青黄不接,上一代的老将年事已高,下一代的年轻力量羽翼未丰。
“陛下,臣自请前往平定战事。”
“准。”李行之向来信任祁遇的实力,况且只是地方性的小争端,纵使再怎么闹也不至于威胁王都。只是他未曾想到,这竟是一场专门针对他的杀局。
…………
摄政王刚离京没多久,那些势力就如提前约好一般纷纷搞起了小动作。
“我竟不知道宫里漏成了筛子,什么牛鬼蛇神都敢跑出来。前朝后宫全被安插了你们的细作,真是了不起。”他擦了擦手中已经砍到卷刃的匕首,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那些平日里面目和蔼、看似不争不抢的叔叔伯伯居然联合起来给了他这么一个大惊喜,当真令人意外。
“这皇位能坐到现在还多亏你养了条见人就咬的好狗,现在他自顾无暇,恐怕也救不了你了,安心去地府团圆吧。”
“倘若你未出世,继承这位置的机会本该均等地落到我们头上。太后已经被俘,如果不想她出什么闪失就趁早放弃抵抗吧。”
后宫众人都齐刷刷地集中在殿内,却唯独少了一人——他亲爱的妹妹居然在关键时刻失踪了,而和她形影不离的贴身宫女偏偏还留在这里,也就是说,她对正在做的这件事不光有十成十的把握,还会很快回来。
心灵感应般的默契几乎让他一瞬间猜到了对方的意图,连带着看向逼宫之人的目光都流露出几分怜悯。
…………
“今儿什么风把公主殿下吹这儿来了。”老王爷气定神闲地呷了口茶,活脱脱一副不问俗事的世外高人模样,似乎打定主意不准备蹚这趟浑水。
“自然是给您送功劳来了。”
“老夫年纪大了,无心功名利禄,殿下还是请回吧。”尽管小皇帝成年执政后赏了不少食邑和封地作为弥补,甚至还对他在京城脚下豢养私兵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依然记着过去先帝封赏不均的事,久久难以释怀。
“您先别急着拒绝,且看看这样东西。”细碎的白色晶体状粉末从油纸包里漏出来,赫然是他当初让祁遇加进小皇帝饭食里的毒药。
“这东西怎么会落到殿下的手里?……老夫当年只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蒙骗,绝非有意谋害圣上。”老王爷内心把祁遇这个胳膊肘向外拐的不孝孙骂了千千万万遍,但木已成舟,再无转圜的余地。
一边是福泽后代的护驾之功,一边是谋危社稷的大不敬之罪,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单一个摄政王就把祁家和小皇帝的利益深度绑死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使其他人上位,祁家必然讨不着好,轻则被排除出政治中心,重则遭受诛连血洗。
“您可考虑清楚了?”李美美也不催促,只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一旦决定好就不能再反悔了。”
…………
这场逼宫闹剧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犯上作乱的逆党便纷纷认罪伏诛,借由这场宫变,李行之趁机拔除了不少埋藏的细作眼线。
前线捷报频传,只是他给祁遇寄去的信件全都石沉大海。后来才从地方奏折中得知了对方突然发病的消息,好在治疗及时,并没有什么大碍。
二十余载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雍朝日益强盛,他也如对方所期望的那样演了一辈子明君。老一辈人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眼前这个由他们携手发展壮大的国度又未尝不是一种爱情的结晶。
最后的几年,祁遇病势渐重,多数时候卧床不起。他便会偷偷遣人去买些宫外的新奇玩意儿给对方解闷,有回还不小心买到了一箩筐以他们俩为原型的爱情小说。
譬如:《摄政王他以下犯上》《帝心不纯》《宫闱秘史:盘点陛下与摄政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文体之多样、内容之香艳着实令人咋舌,甚至还有插图画本,仿佛作者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话说那摄政王生得一副勾人心魄的好样貌,静如娇花照水,动似弱柳扶风。小皇帝年方二八,正值血气方刚之时,哪能经得起这般引诱,一时间连政务也顾不上了,趁夜晚月黑风高,直往他殿里翻,只为了瞧一眼——”
还未念完,祁遇便不顾抗议,劈手将那旧话本夺了过去。
“喂,正念到精彩关头呢!”李行之紧接着又掏出一本:“罢了罢了,孤大人不记小人过,依你的换一本就是了。”
“那小皇帝细皮嫩肉,哪能受得住这般磋磨,登时红了眼眶,扯着摄政王的袖子连连哀求讨饶。却不料对方行事愈发大胆孟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竟敢将他抵在御案前……咳咳咳。”小皇帝本人爆发出一阵惊天巨咳,试图蒙混过关。
“怎么不念了?我还想听后续呢。”
“少儿不宜,不许再听了。”
…………
再后来,纵使是烈性药也对病症无多大作用了,他不愿再徒增对方的痛苦。尽管他是那样地希望和祁遇共白头。
一个自私的人居然会为了爱忍痛割舍掉个性的一部分,这在曾经的他看来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他带着祁遇踏足了许多地方,看遍了大雍的每个角落,在深巷的花香里、元夜的灯火中,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无数寻常而普通的幸福连接在一起,构筑了一个兴兴向荣的千秋盛世。
他的人间从未消失,只是化作了千千万万片散落在这块土地上。他关怀臣民并不是出于和对方一样的博爱,而是因为能从旁人的欢乐与圆满中瞥见昔日幸福的残影。
倘若遗物是别的也就罢了,偏偏那是一个国家——一个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造物。所以他既爱它,又恨它。
…………
千年后。
“大雍朝是历史上国祚最长的朝代之一,持续了五百年之久,雍宣帝开创的‘永宁盛治’为后世国家的统一与发展奠定了经济基础……李行之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选择题!”粉笔头裹挟着劲风朝他袭来,却被他一个灵活的扭身躲了过去。
“请听题,以下哪一项是雍宣帝提出的改革举措……”
他绞尽脑汁回忆着上辈子颁布的法条,凭感觉选了个“C”,俗话说得好,三短一长选其长,三长一短选其短,遇事不决就选C。
“继续站着。课代表,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老师,我认为这道题设计得不规范,选项C的‘轻徭薄赋,与民生息’是雍宣帝和摄政王共同提出的,应属于正确答案。方才李行之同学回答得并没有问题。”
“算了算了,你俩都坐下吧。”
“刚刚课上为什么突然帮我?”课后,他看向那个新来的转校生课代表,神情颇为疑惑:“你欠过我人情?”
“没什么原因,大概是看你面善吧。”
阳光透过窗棱洒落进来,照亮了书桌的一角。那人的练习簿封面上赫然写了几个秀丽端芳的字——[初二(3)班 祁遇]
//穿到古代后最想当的职业
祁遇:有钱无事的闲散王爷(咸鱼肥肥瘫)
李行之:威名在外的杀手刺客(不爽就砍)
李美美:皇帝/实权摄政王(实现绝对控制)
小桃:快乐科技发明家(沉迷做手工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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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异世界if线:摄政王x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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