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异世界if线:大祭司x血祭品 微量恨海情 ...

  •   “小公子,这逃难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接连几天断水断粮,大家都快扛不住了。”冷风刀刮似地掠过,间或夹杂着黄豆大小的冰雹,直割得人脸生疼。

      这是一伙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打仗在这个年代实在太常见了,君王只消动动手指,便可轻易主宰一个国家的命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很不幸,统治者头脑发热造成的恶果全由他们这批倒霉蛋领受了。

      他们被当成丧家之犬四处遭撵,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前往荒芜苦寒的北地,试图找寻一线生机。不巧遇上了大雪封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硬生生困死在了野外。

      宗族里老一辈的话事者都在战争中死绝了,只剩下一位少失怙恃的祁小公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过分宽大的衣袍让他看起来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积雪没过了膝盖,队伍中的不少老弱病残睡过去就没再醒来,哪怕是年轻力壮的青年也出现了明显失温症状。饥饿与严寒如同两朵无法驱散的阴云,将他们牢牢笼罩。

      “前面好像有光,我先行去看看。大家再坚持一下,千万别睡。”

      无数次危难关头,祁遇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族人们俨然将他当成了整支队伍的核心,对他的话自然深信不疑:“好,我们等您回来。”

      或许是因为体力不支,少年一路上跌跌撞撞,短短的路程硬是走了好久。越靠近光源处越温暖,他听见小溪的水流潺潺和雀鸟清脆的啼鸣,身体的苦痛仿佛一瞬间消失了

      ——那是座藏在雪域中的人间秘境,在初看到它的第一眼,他甚至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

      [杏花村三天两夜特惠纯玩团,带您领略远离城市喧嚣的山野风光。]

      李行之将宣传单团吧团吧丢到了地上,末了还狠狠用脚踩了几下。他就不该轻信了旅行社的宣传词,包含在套餐内的食宿到地要额外收费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强制性的购物环节:不买满五千不给走。

      大巴车刚把乘客送到购物场所就一溜烟跑路了,多数人被导购软磨硬泡着买了成堆的时尚小垃圾。而他和剩下几个硬气的同伴分币没花,不出所料地被旅行团丢在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偏僻村庄。

      好不容易凑钱合租了辆车,却因为导航失灵被困在了半路,绕来绕去就是离不开这座深山。眼见着天色愈来愈黑,一车子人也不由地心慌起来。

      “哥你行不行?要不然换我来开。”

      副驾驶上坐着的是今年刚大二的妹妹李美美,余下三个都是她的同学:文艺少女小桃、沉默忧郁男林微和花花公子司南。

      “在这儿干坐着也不是个办法,附近好像有个乡镇,不如先去那里落脚凑合一晚吧。”后座的小桃拨弄着手机,语气欣喜:“诶,它离我们只有两千米左右,几分钟就能到了。”

      其他两个男生没什么意见,纷纷附和。

      “叫什么名字,我来定位。”刚刚还半死不活的导航突然又变正常了,原本漆黑的地图上凭空多出了密密麻麻一连片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的,仿佛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

      “桃源乡。”

      …………

      初听到这个名字时,李行之立刻联想到了那篇名为《桃花源记》的古文:渔人误入了与世隔绝的仙境,村民们在此定居了上百年,男耕女织、自得其乐。但当他去而复返后,这个地方竟离奇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后世之人作出了诸多猜测,其中最阴谋论的一种解读就是渔人所进入的是一处古坟,而其中所居住的皆是死者魂灵。

      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他试图将这一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

      越靠近目的地,道路愈发坑洼狭窄,两侧茂密的樟树林里还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哀嚎。正当他出神之际,副驾的李美美惊呼了一声:“刚刚路边有个红衣人在向我们招手。”

      “别乱说话,这深山老林又正值半夜的,哪个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的会来?”不是人就只能是鬼了。一时间,他的面前闪过无数恐怖片的经典桥段。

      为了压下心头的恐惧,李行之只好装模作样训了妹妹一通:“绝对是你看错了。”

      “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汽车下一秒就熄火瘫痪了。他重新启动了几次都没用,只得壮着胆子下车检查,而好巧不巧地,竟从前轮胎的轮轴里扯出了一小片意外卷入的红色衣袖。

      坏了,这回真闹鬼了。

      …………

      好在离目的地只剩下了几十米,一行人干脆弃了车,打着手电径直徒步过去。入乡的羊肠小道极窄,仅能容一人通过,然而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家家户户住的都是黑瓦白墙的老式房屋,哪怕是半夜依旧灯火通明。沿街还开着不少夜市摊位,专卖些热气腾腾的馄饨和面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众人饿了大半天的肚子,馋虫不由得被勾起来,急忙叫醒趴在摊头打瞌睡的老妪:“大娘,这咋卖的,多少钱一碗?支持电子支付吗?”

      “电什么玩意儿,这里只收铜板。”老太太耷拉着眼皮,不耐烦地撇撇嘴,一副被迫营业的模样:“绉纱馄饨五文,阳春面和三鲜馄饨十文,要买快点买,今天有祭典活动要提前收摊。”

      几个人都没有随身带现金的习惯,愣是把全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一遍才凑出了零零碎碎三十多块钱,谁料想钱刚递过去,对方就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起来:“哎呦喂,谁来评评理啊,这伙小年轻欺负老太婆头晕眼花,居然用□□忽悠俺!”

      一时间,整条街上的摊主都齐刷刷地扭头望了过来,其中不乏看起来可以一拳打五个的壮汉,吓得众人连忙摇头解释自己真没骗人。

      “花车开道,闲者避让!”几个粉雕玉琢的华服童子在前挥舞着铃杖驱散人群,另有数十位头戴兽首面具的精壮小伙抬驾,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和游乐园里的那种露天开放式巡游车不同,眼前的与其说是花车,不如说是加长版的轿撵:整体为木质结构,纱帘质地柔软,呈半透明状。里面点了柔黄的烛灯,便映照出隐隐绰绰的人影,凭添了一分说不清的暧昧旖旎。

      “何人在此无故喧哗?”朱红帘幕下伸出一只素白洁净的手,五指如同剪裁得宜的花枝,修长而柔韧。金玉环佩松松垮垮地垂在腕间,伴随着动作发出清脆动听的鸣音。

      “回大祭司,是几个误闯典礼的外来者,要赶他们走吗?”

      …………

      李行之等人哪里见过这样盛大的排场,一时间看痴了,竟忘了避让。直到那童子不厌其烦地喊了好几遍,才堪堪回过神来。

      “算你们运气好,这顿饭的钱大祭司帮忙付了。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来到这里,吃完都赶紧滚蛋,桃源乡不欢迎外乡人。”

      年轻气盛的几人听了这一番逐客令,反而被激起了逆反心理,小声嘀咕道:“什么年代了还搞地域歧视,管得真宽。”

      倒是先前面色不善的商户纷纷调转口径,替他们美言起来:“来者即是客,既然来了,哪有不好好招待就急着赶人走的道理?”

      “那位大人说话一向如此,你们听听就罢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在轿撵驶过李行之身侧的瞬间,一枚红玉流苏耳坠从窗缝边滚落,直直落入他的掌心,似乎还带着些许未褪的余温。

      “喂,你的首饰掉了!”他的呼喊被淹没在一片嘈杂的乐声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围观群众们正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

      李美美扯了扯他的袖子,幽幽道:“古言古耽小说里,耳坠这种私人贴身物品一般是用来当定情信物的。哥你完了,按正常的剧情发展,对面铁定是看上你了。”

      …………

      夜色渐深,乡镇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如同一条闪光的红色长河。除去那位刻薄的大祭司,其余的村民都相当热情友好,甚至还主动邀请他们去家里落脚。

      两个姑娘借宿在了卖馄饨的老太太家,另外两个男生则住在隔壁一户人家,方便有事互相照应。

      “您是被选中的人,区区寒舍招待不周,若是那位大人降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您还是另寻住处吧。”

      唯独李行之接连碰壁,屡屡被拒,在街上来来回回晃荡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个休息的地方。思来想去都怪装神弄鬼的祭司,于是他怒气冲冲地杀到此人府邸,正酝酿着说辞呢,门却突然开了。

      在看到对方真容的刹那,他心中愤怒的小火苗好像突然被浇灭了,预备输出的长篇大论也通通卡了壳。

      大祭司褪去了华服和繁复的饰品,只穿着一身月白色里衣,如瀑黑发仅用一根红绳牵系,全身上下唯一一抹亮色就只有左耳边的流苏玉坠。眉目如画,淡极生艳。

      “偶然捡到了你的耳坠,专程来还的。”他低着头,语无伦次道:“额,我想和你住一起…呸不对,刚刚的意思是,你愿意临时收留我一晚上吗?桥洞底下又黑又冷,还有好多虫子…”

      “我保证,天一亮就走,绝不会过多打扰你的。”他发誓他不是个好色之徒,但对方实在是好看得过分,哪怕仅仅站在那里不动也十分赏心悦目。

      …………

      “祭典将持续三天,结束前务必带着你的同伴们离开,否则连我也保不住你们。听明白了吗?”

      “不要吃来路不明的免费食物,不要对这里的人产生特殊情感,更不要向外人透露桃源乡的存在,这是我能给你们的唯三忠告。”祁遇将灭烛器倒扣在跃动的火苗之上,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鎏金瑞兽香炉吐出青烟袅袅,李行之在安神香的气味中缓缓入眠。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雪原,他和一群人跟着领头的白衣小公子跋涉许久,又冷又饿。

      少年脱了队去寻找出路,临走时把保暖的大氅留给了他,嘱托他保护好余下的人,然而对方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身为侍卫,要时刻敬奉主子的命令,不可违抗不可质疑。但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私心,他还是带着几个人偷偷出发前去寻找。在战乱发生前,先天体弱的祁小公子总被锦衣玉食地宠着,性情骄纵万般挑剔。

      对方就该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就该被众星捧月地围绕着,而不是承担着远超出这个年龄的责任,最后在雪地里渐渐失去声息。

      少年的躯壳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抱起来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大概是摔倒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碎石,血淅淅沥沥地淌出来,把好端端的白衣服都染红了。

      …………

      外乡人似乎是做了噩梦,紧抓着他的袖子死活不撒手。祁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把耳坠给出去,也许是看到李行之的第一眼,就冥冥之中觉得熟悉。

      仿佛对方合该听他的话,合该与他亲密无间,合该是他不可侵犯的私有财产。他留在桃源乡,兴许一开始就是为了等待与某个人的再度重逢。

      生活于此的住民,或多或少拥有执念,待到执念消解便可以离开。作为祭司,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相熟的面孔,唯独自己永远无法解脱——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甚至连困住自己的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小侍卫一直陪着他,但后来那人老了、死了,于是又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他本来一直保持着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不会长大也不会老去,但有朝一日那侍卫说,想看看他成年后的模样。为了满足这点微不足道的愿望,他才破例幻化出如今的的样子。

      起初,他们的年龄相差无几,看着像兄弟;再后来,像父子;到最后,岁月如同一道横贯在彼此面前的鸿沟。对方的脸颊和手布满皱纹,再不见当年风采,不知情的人甚至会把他们当成祖孙。

      “对不起啊小公子,如果那天我执意陪着你一起就好了。”侍卫变成了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坟堆,祁遇看着沙土不断填进深坑,一层薄薄的棺材板隔绝了生与死。

      心脏仿佛被硬生生被剐去了一块,在这之后,又有很多的人进入或离开他的生命,他逐渐对分别的课题习以为常,甚至感到麻木厌倦。

      直到眼前的人出现,那颗沉寂已久的心才终于恢复了跳动。

      …………

      “有吃的吗,我好饿。”李行之睡醒便觉得肚子空空,四周环顾一圈一无所获后,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大祭司…”

      明明昨天还是一副可怜巴巴求收留的样子,今天却理直气壮地提起了要求,还是用那种拖长了调子的撒娇语气。

      “你平时对别人也是如此吗?”祁遇心里无端升起了几分不爽,对方和其他人说话定然也是这副样态,黏糊糊的、委委屈屈的,像是雨天被淋湿的小狗,惯会用那一双水亮亮的眼睛博取旁人同情。当真是好手段。

      “等一会儿,我找点吃的去。”他向来没有用餐的需求,因此家中并不常备食物。不过林子里倒是有几颗近来新长的嫩笋,再让小童子采买些野兔肉和鸟肉作荤食应该就足够了。

      “祭司也要亲自挖菜下厨吗?”影视剧里的高阶神职人员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和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似的,祁遇这样事事亲力亲为的倒十分罕见。

      “不然吃什么?指望那群还没灶台高的小朋友给你烧四菜一汤?”

      出去的是一个小童子,回来的数量就翻了个倍:“大人您要的东西我们买来了,屠户今天刚宰的,还新鲜热乎着呢!”

      锅里的滚油咕嘟嘟冒着泡泡,倒入些许酱油后,粉嫩嫩的肉便镀上了一层漂亮的炒糖色,晶亮醇厚的野蜂蜜替代了冰糖,给菜品增味不少。

      热腾腾的肉香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小孩们踮着脚往锅里瞧,馋得直嗦手指。一口一个“祭司大人”,喊得十分殷勤热切。

      待成品端上桌时,已经被偷吃了个七七八八,李行之甚至都没捞着几块,肚子依旧饿得咕咕叫。

      正犹豫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再开口时,他却在米饭底下扒到了几大块肥瘦相间的兔腿肉,像是对方专程为他偷偷留下的。

      …………

      [不要贪嘴尝试陌生人免费提供的食物,否则你会和我一样永远留在此地。桃源乡里没有活人,那是死者沉眠的国度。为了寻找肉身重获自由,它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村民敬爱且畏惧祭司,必要时刻可以向他寻求庇护。一定一定要在祭典持续期间离开,仪式结束后他将陷入沉睡,此世与彼世的通道会随之关闭,那群厉鬼不会给你任何逃跑的时间和机会。]

      [我叫小桃,一起进来的同伴已经被它们夺舍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如果你能顺利逃走,请代我告知我的父母,我很爱他们。]

      李美美是在客房书桌的暗格里偶然发现这几页纸的,纸张的边沿已经泛黄,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书写的时间应该很久远了。如果真正的小桃死了,那和她朝夕相处数年的那个又是谁?

      “你在干嘛呀,老太太喊我们吃饭了。”少女从门框边探出头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林微和司南也来了,就差你了。”

      凉意缓缓爬上脊骨,她试图表现得正常点,最后却只挤出了个笑得像哭的僵硬表情:“我不太饿,你们先吃吧。”

      然而小桃依旧不依不饶,她只好用力推开对方,逃也似地冲向门口。桌子中央摆着一口煮沸的锅,里面的肉汤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香味。在氤氲的热气中,所有人的五官都开始扭曲变形。

      “好久没尝过这么美味的野猪肉了,李美美你也快来吃啊。”

      “这地方我们还真是来对了。”印象中,那两位男同学的食量都不算大。但此刻,他们就像是丧失理智的兽类,全然不顾沸水的温度,直接徒手捞肉。

      “嘎吱、嘎吱。”咀嚼吞咽声不绝于耳。

      被烫熟的皮肉神经扑簌簌地掉落下来,直到一双手臂只剩下森森白骨,他们仍然没有停下。腮帮子和青蛙一样高高鼓起,好似下一秒就要炸开。

      …………

      “你不是小桃,你到底是谁?”

      跌坐在地上的少女缓缓站起身,一脸关切地看向她:“我就是小桃啊。倒是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样白,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不会害你的,毕竟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只要吃了这锅肉,我们就能永永远远在一起了。乖乖张嘴,好不好?”

      李美美只觉得面前的人无比陌生,那具她所熟悉的身躯原来早已被鬼怪占据,对外所展现出的温柔笨拙全都是假象。

      “人类终究会死的,但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常伴身旁。”温热的唇瓣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上求索,舌尖撬开唇齿,将滚烫灼热的肉汤强行渡入了口腔。

      “咳咳…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她恶狠狠地掐住对方的脖子,可濒死的怪物反倒兴奋地笑出声来。

      “如果这能让你消气,我求之不得。”

      …………

      “倘若不慎吃了来历不明的食物,有没有什么补救办法?”李行之赶到时,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再想让他们把肉汤原封不动吐出来显然不太可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下意识地依赖祁遇。

      祭司的视线扫过几人,在泣涕涟涟的小桃身上额外多停留了一会儿,仿佛要透过皮囊看穿其内里的灵魂。

      “都怪我不好,要是当时多拦他们一下就不会这样了。只要您能救救大家,我什么愿意做。”少女哭得梨花带雨,连嗓音都有些沙哑。

      李美美倒是一反常态地没有安慰对方,抱臂站着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桃源乡有个传统,为了让心仪的外乡人长留此地,村民会将自己的血与肉加入菜中烹煮。但凡吃了的,一个都逃不掉。”

      “食用量少的勉强可以靠强制催吐躲过一劫,至于食用量多的有且只有两条路可走……”祁遇很轻地笑了一下:“最简单的方法是顺从命运,生生世世留在这里。”

      “第二种办法呢?”

      “杀死供肉者就可以顺利离开。但倘若没能彻底解决掉,下场甚至还不如第一种体面。”一把匕首被掷到了她面前:“找到那个人的尸体,捅穿心脏,这样对方就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不行,我做不到。但其他同学是无辜的,他们不该被扯进来,能不能把他们毫发无损地送出去?”李美美看看小桃,又看看昏迷不醒的两个倒霉蛋,只觉得脑袋乱作一团。

      “那二人并非全然无辜,既然主动招惹了村民,势必要付出一定代价。除了吃肉,你大可问问他们之前还做了些什么。”

      “什么意思?”

      祁遇懒得向问题宝宝一五一十地解释,牺牲午休时间赶过来已经是他做出的极大让步了,再不回去补补觉怕是要折寿。

      …………

      大祭司一路上困得东倒西歪,差点一头栽进人家的菜地里,幸好李行之手疾眼快地将其拽了出来。

      “要不我背着你?”

      回应是一句高冷的“嗯”。

      不知是不是祭典的传统,对方每次出门都要套个里三层外三层的,还要带上一堆叮咚作响的配饰,活脱脱像棵布灵布灵发光的圣诞树。

      耳坠的流苏在他的颈间来回扫动,掀起一阵麻麻痒痒的触感:“别乱动,不然我就把你原地丢下来了。”

      一个成年人,居然会轻到几乎没有重量,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

      东瀛的志怪传说里有一篇,名为《雪女》:上山打柴的樵夫在暴风雪中搭救了一位迷路的妙龄女子,她拥有洁白如月的肌肤,红艳如火的唇。盈盈不堪一握的手腕交叠着,从背后勾住了他的脖子。

      狡猾的雪妖竟伪装成楚楚可怜的美人,诱使无辜者一步步踏入死亡陷阱,就像现在这样。李行之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与故事中的樵夫共情。

      比恐惧先来的,是一种甜蜜而饱胀的情绪,几乎要填满他的身体,从四肢百骸涌溢出来——哪怕就这样被杀死,也会感到无比幸福,他深深地艳羡着故事里的主人公。

      …………

      “不想问问我,有没有第三种解法吗?”

      “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如果你诚心诚意地求我,也不是不可以。”祁遇难得起了坏心眼,掰着手指例数道:“比如说跪在露天空地大喊‘祭司大人帮帮我’之类的,再不然就用稀世珍宝贿赂我,百依百顺讨我欢心。”

      “还有么?”

      “…我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作为侍卫的你,到底把我的尸体藏哪了?”

      看着那张和记忆中有八九分相似的脸,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你就这样恨我讨厌我吗?”

      他确信自己是个善良大方的好雇主,下属万不会行悖逆之事,思来想去,侍卫的做法或许只能用没来由的恨意去解释——千百年来,他和地缚灵一样受困于阴阳两界,既去不了地府投胎,也无法复活重返人间,哪怕是仇人看见也该释怀了。

      …………

      “或许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李行之隐约抓到了一点头绪,但乍现的灵光稍纵即逝。他不知道大祭司在透过他的脸看着谁,但被当成替代品的感觉着实不太美妙。

      好在对方印象中的那个人应该是死了,想到这里,他又无端地生出几分庆幸。

      夜晚的梦境如期而至,这回的画面陡然一转,纯白的雪山变为了开阔敞亮的青石板街道,侍卫哼着小曲快步走在路上,手里还紧攥着透支了几年俸禄购买的首饰。

      小公子生得极白,五官秾艳,寻常的金银玉器放在他身上总会黯然失色,唯有鲜艳的、能压倒一切的红最衬他。

      “去哪了?”毛茸茸的火鼠裘里探出一张嫩生生的脸,腮帮子鼓鼓的,像在生气。年幼的祁遇倒是比现在可爱鲜活得多。

      “替主子寻了些有趣的小物件,您瞧瞧喜欢吗?”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过一众京城富家子弟,从玉器行抢得了这件拍品。

      红玉耳饰呈水滴状,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血色泪珠,欲坠不坠。小公子懒懒地往锦盒中扫视了一眼,看起来兴致寥寥。

      正当他的心跌落到谷底时,却听得对方说:“虽然品质勉勉强强,但念在有你一片心意。帮我戴上吧。”

      古时男子会赠心上人玉佩定情,女子则会留下罗帕聊表相思。侍卫先前并没有理解到这种做法背后的深意,但当意中人戴上那对沾染了他体温的耳坠时,他获得了一种隐晦的虚荣与满足。

      就好像他在对方身上印下了某种彰显所属权的标记——那是他的东西,他的人。而每当旁人问起小公子耳坠的来历时,他的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欢愉,仿佛标记得到了又一次承认和加深。

      …………

      “放我下来,这是命令。”

      作为侍卫,主子的命令大于一切;但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倾慕者,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在意之人死去——这是他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抗令。

      “我撑不了那么久了,雪原路难行,背着我只会加重你的负担。”祁遇强打起精神,脸色呈现出濒死的灰败:“带着剩下的人好好活下去吧。”

      世界上没有桃源乡,不过是他一脚踩空摔下时产生的幻觉。他无数次带着族人绝处逢生,但这次,命运女神并未如往常一般眷顾他。

      “可是小公子,我想和你一起出去。”少年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烁:“人活着总能做很多很多的事。”

      “我还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大氅被鲜血浸透,祁遇低垂着头,一次又一次从对方后背脱力滑下。同行的族人里有看不下去想提醒的,然而每每试图靠近,都被小侍卫怒目瞪视了回去。

      那眼神里的杀意如有实质,令众人后怕不已。再没有谁敢去触他的霉头。

      …………

      “你是谁,这又是在哪儿?”

      “小公子忘了吗,我们在雪原里找到了一处人间秘境,大家终于不用再忍饥挨饿了。我是您的侍卫,您最信赖的人。”

      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祁遇本能地对所有人保持戒备和怀疑。那少年半跪在地上,露出一小截脆弱而白皙的后颈,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杀死对方。

      “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他挑起侍卫的下巴,逼迫那人看向自己:“把你的一颗忠心挖出来,我就相信你怎么样?”

      他像是赏玩玉石似的,细细打量起对方,任何微小的神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柔软的皮肤在抚摸刺激下微微颤栗,但那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主子…”少年的喉间发出小动物般舒服的呼噜声,显而易见地,那些近乎严苛的拷问手段于他而言不是惩罚,而是大发慈悲的奖赏、来自神明的恩赐。

      侍卫自觉褪去了外衫,只留下一件单薄的里衣,颤抖着将匕首双手奉上:“请您剖开我的心,如果这还不足以佐证属下的忠诚……”

      “穿好你的衣服。”祁遇完全不记得以前二人的相处模式是怎样的了,但总之,不会像现在一样奇怪。

      “是。”对方磨磨唧唧地拾掇好自己,又恢复了原先的跪姿。听话、乖巧、忠诚,符合一切对侍卫的标准要求,甚至可以得上样样完美。

      但那眼神里似乎不只有下属对上级的孺慕敬畏,还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想要将对方圈入领地,彻底独占享用的卑劣爱欲。李行之非常能理解这种感受,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以至于一眼就能看穿同类的所思所想。

      在现实世界,这种类型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叫“重力系”。他们的情感太沉太重,以至于让所爱之人倍感压力,因此很难走入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

      无论他还是妹妹,都或多或少拥有这样的特质。因为早年缺失爱,成年后便发了疯似地渴求爱,试图从外界索取源源不断的情感来填补创伤。

      李美美和小桃之间的事,他隐约知道一点,虽然对外宣称是好朋友,但实际早就突破了正常的社交界限。哪怕知道恋人是怪物,她也不可能下手的,只会打着“善良正义”的幌子行包庇之事,他可太了解对方了。

      他们就像缺水的植株,离了爱的浇灌便会枯萎。而一旦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巴不得把对方一天二十四小时锁死在身边,限制人身自由、高强度监视社交,像修剪花枝一样,把伴侣裁剪成理想的模样。

      撒娇示弱、伪装成猎物,这对他们这种恶棍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只要能拿到最终结果,手段干不干净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

      “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可是放弃了宝贵的自由。小桃,你要怎么报答我啊?”

      “瞧我找到了什么?你的尸体。不过你放心,只要乖乖的,我们可以永远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毕竟,我是这样地爱你。”污浊的泥水顺着李美美的衣摆淌下来,她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唯有那一对金瞳依旧灼灼发亮。

      小桃后知后觉地想跑,却发现大门已经由内而外锁死了。

      “大半夜的你要去哪?林微和司南口无遮拦招惹了隔壁户的姑娘,他们自顾不暇,帮不了你的。”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她心道。

      按对方腼腆内向,甚至有些怯懦的性格,被困在此地后应该吓得手足无措才对。她明明选了个最好掌控的猎物,怎么会…

      “想找你们敬爱的祭司求援?抱歉,恐怕他现在也分身乏术。”

      每一条预设的道路都被无情堵死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步步逼近。耳垂处传来微弱的刺痛,紧接着又是一阵温热濡湿的痒意。她想起自幼饲养的那只狸奴,每当闹着玩咬痛人时,它便会讨好地舔舐她的手指。

      据说,小动物只有在喜欢一个人时,才会又咬又舔。目的是为了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专属气味,好让同类知道——这是它的人类,它的所有物,不许随意染指。

      …………

      在料理完不听话的恋人后,李美美偷偷摸摸来到了早先和哥哥约定好的地点,墙边映出一道隐隐绰绰的影子,对方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喂,我挖到祭司的墓葬了,你亲自来看看吧。差点被该死的机关阴了一手,这玩样儿到底谁设计的,地下埋那么多年了居然还能运作……”

      那具红馆是被用链子结结实实捆起来的,沉在很深很深的地底。棺椁表面被一层黄底红纹的符咒包裹着,她没把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太当回事,全给撕掉了。

      之所以花了如此长的时间,是因为土层的上方还有一口用作障眼法的薄棺,里面埋着的大概是位武人,陪葬品都是乱七八糟的兵器。一开盖居然还有暗器机关偷袭,好在因为年岁久远,准头已经不灵了。

      “为了寻这座坟,我几乎把桃源乡村民的祖宗十八代都掘出来了。先说好了,明天事情败露你得跟我一起抗揍。”

      “真厉害,辛苦你了。”那话语轻飘飘的,温柔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现在你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李行之决计不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讲话。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木质香,像是寺庙里信徒敬献给神明的焚香,又像是纸钱元宝燃烧后产生的气味。困意渐渐涌上大脑,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是一小片红色的衣摆,和当初被卷进车轮的一模一样。那上面的描金纹样并不是传统的花鸟鱼虫,倒更像是某种用于镇压某种不祥之物的咒文。

      …………

      “能让我吃一点东西吗,什么都可以。我饿得好难受。”侍卫从没见小公子这么难受过,但一想到神婆的嘱托,只好狠下心来无视对方。

      一周内不能给复生者喂食,否则会发生无法预料的恐怖后果。七日之期眼见着就要结束,对方却愈发煎熬,一遍又一遍地扯着袖子央求他。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滴滴滚落,在他的掌心留下带着烫意的湿痕。说不在意是假的,如果可以,他宁可代其受痛。

      “别哭,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尽管这么说着,他的心还是不自觉地动摇了。活下来的族人们同样抱有亏欠,七嘴八舌地在一旁劝说着。

      “只吃一点点应该没关系,那老太婆指不定是在故弄玄虚吓唬人。”

      “是啊是啊,小公子都是大家看着长大的,不会害我们的。”

      他拿了块蜜饯抵到祁遇唇边,对方在吞咽食物的同时还不小心咬到了他的手。尽管并非恶意,但那尖利的牙齿还是在皮肤上凿出了一个小口,血珠不停地往外冒。

      “你疼不疼啊?”

      受伤的手指被轻轻含住,热意从指根蔓延到身体,让侍卫十分不自在。明明只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动作,却无端生出了几分令人浮想联翩的意味。

      “长辈们教我的,说是这样伤口会愈合得快些。”

      …………

      他只是太贪恋那份温暖了,因而从没想过会给身边人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自此之后,小公子的食欲和胃口愈发大起来,最开始遭殃的是鸡鸭牛羊,再后来对方便不再满足于这种随处可得的猎物。或许是灵魂仍残存着情感和意识,祁遇并没有立刻朝曾经的同类下手。

      生活一切如常,族人渐渐放下了戒备。可谁也不知道,鬼怪一旦尝过了血肉便会食髓知味,难以戒除。压抑许久的嗜血欲望最终以一种恐怖的形式爆发出来。

      侍卫只是出一趟门的功夫,留守看家的人们就成了盘中餐。

      “杀了我,求求你。”在一地残肢碎片中,对方绝望地哭泣着:“我不要以这种方式活下去。”

      “您死了,他们的牺牲不就没有价值了吗?这样的话我不想再从您的口中听到。”

      苦求无果后,小公子终是死了心。无声的抵抗和报复,对他这样无所顾忌的人几乎没有任何杀伤力。直到他深埋在心底的卑劣情感无意间暴露,攻势才彻底逆转。

      被爱者想要惩罚折磨爱着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容易了。上一秒刚把人宠成珍宝似地高高捧起,下一秒就可以毫无留恋地将之狠狠踹下云端。如同变幻不定的恶劣气候,时雨时晴。

      “我变成如今这样,你满意了吗?”

      或许一开始,祁遇也是爱着他的,但这份感情在一次次触碰底线的逾矩行为中渐渐消磨,演变为了怨与恨。

      但对方坏又坏不彻底,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关切如同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一刀一刀捅进他内心最深处,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

      “怎么,你后悔了,想把他送走?年少夭折、血衣入葬,在死鬼里面属最凶的一档,恕我爱莫能助。”类似的顾客神婆见多了,只懒懒散散地抬眼一瞥,便急着打发人走。

      “不,我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再厌恶我?”长长的衣摆遮住了侍卫身上狼狈斑驳的咬痕,他一直在通过赎罪祈求小公子的原谅,但换来的反而是变本加厉的报复,无休无止。

      “这个倒是简单,人总有最在乎的东西,鬼怪也一样。只要知道了对方的执念所在,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是那些枉死的族人。”

      “你得仔细确认后再告诉我,如果搞错了会很麻烦。”见他语气犹豫,她忍不住再三提醒道:“但凡有差池,你下辈子也得和他继续纠缠,轻则夺运,重则索命。”

      说不定还得连带着我一起倒霉。”神婆低声咕哝了句什么,想来也不是好话。

      “我很确定。”

      …………

      那道封山大阵拘住了所有已死之人的魂魄,鬼怪们仍然做着和生前一样的事。侍卫创造出了一个虚假的“桃源乡”,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拴住小公子的心。

      “在这个世界里,大家都好好地活着。您不喜欢么?”奴隶出身的他并没有太多道德感和同理心,在他看来,只要一样东西能博得所爱之人的喜欢,那就是极好的。

      至于制造它的过程有多残忍、多反人性,他都无所谓。所以,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依旧沉浸在悲伤中,不明白对方为何还要想方设法逃离他的掌控去寻死。

      为了杜绝一切潜在风险,他把祁遇的尸身偷偷藏了起来,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他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连他的爱意亦是如此。

      对方损毁不了尸体,就永远无法离开他了,就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

      李行之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了。四周一片漆黑,隐约能听见外面传来的铃音乐声,他猛地想起祭司先前的忠告:要在祭典结束之前离开这里。

      然而刚一坐起,头就撞上了天花板。房间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狭小,和棺材没什么两样。…等等,棺材?

      他摸索着可以触及的活动边界,最终确定自己被活埋了。更吓人的是,这居然还是个双人间,旁边好像还躺了位一动不动的死鬼仁兄。

      “这不是你前世毕生渴求的结果吗,为什么要害怕?”熟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冷玉般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给了那么多次机会还舍不得走,干脆留在这儿陪我吧。”

      逼仄狭窄的棺椁里,任何动作都无从施展。祁遇褪去了那层温柔的伪装,锋利的犬齿缓缓抵上对方颈间靛青色的血管。

      被撕咬的痛苦让李行之忍不住惊呼出声,然而刚张开嘴就被堵住了。

      “嘘。”几根灵巧的手指顺着他的唇缝边沿滑入口腔,如游蛇般四处探索:“我可没有允许你乱叫。”

      “上辈子把我害得那么惨,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祭司似乎非常沉醉于这种猫抓老鼠的折磨游戏,每次咬得虽然用力,却不足以致命,只会让人很受罪。

      漫长的酷刑持续了很久,直到棺内的氧气临将耗尽,祁遇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他放了出来。

      “距离仪式结束还有五分钟,你最好带着那几个拖油瓶赶紧滚蛋,狩猎游戏开始后,村民们可不会讲什么情面。”

      …………

      “哥哥,小桃还没有上来。”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一只鬼怪?她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在众人的不懈努力下,罢工的汽车发动机总算是恢复了运作。村民们也像嗅到了肉味的鬃狗,一股脑地冲过来,将车窗玻璃拍得震天响。

      “小心祭司,他在骗你们。”小桃的脸裂开了半边,鲜红的、跳动的蠕虫从皮肉里不断翻涌。一行又一行的血泪从她空洞的眼窝中流出:“村民不是坏人……”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很快就被前赴后继的人群吞没了。

      车内的氛围一度低迷,李行之随手打开了电台广播调节气氛,里面正播放着一则考古新闻,大概是某某山上又挖出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墓,只不过里面是空的。

      男主持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听得人昏昏欲睡,恍惚间,他又闻到那股熟悉的安神香。淡淡的,仿佛就萦绕在身边。

      …………

      “那不是把我们丢下来的旅行社大巴车吗?怎么翻沟里去了。”待后座上的两个男生看清是何景象后,吓得连连爆粗口壮胆:“艹,他们是被什么玩样儿活生生啃死了吗?”

      数十具白骨状的尸体零散地掉落在事故现场附近,仅存的几块好肉上还带着鲜明的齿痕。唯一存活的导游只剩下了半截身体,靠腹部和前肢在地面蠕动爬行,如同一条发育不完全的虫子。

      像是为了呼应这一场景,广播里好巧不巧地传来主持人戏谑的声线。

      [喜欢么?我送给幸运听众的见面礼。]

      [别着急,这只是开胃前菜。请各位好好享受这趟美妙的旅途。]

      广播关不掉,车门被锁死,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座移动的钢铁囚笼中。

      “前面就到杏花村了,那里肯定有办法找到援助。”李行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冷汗还是不住地往外冒,几乎把后背全浸湿了。

      “哥哥,你往后备箱里藏活物了吗?”一直沉默的李美美终于开了口:“刚刚我就想说了,悉悉索索的,吵死了。”

      “我没有。”他确信那里是空的,没有放任何东西。

      …………

      杏花村一片死寂,全然没有一开始的热闹景象。只有三三两两的本地奸商站在村口,用大而无神的黑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欢迎、欢迎。”这群人仿佛被抽空了骨头,只剩下柔软的脂肪和皮肉。手臂像面条似的来回晃动,和大商场门前摆的充气玩偶一样怪诞滑稽。

      无论说了什么,对面依旧如同复读机一般重复着那两个字。直到汽车开近,他们才发现这些人只剩下了具被掏空的躯壳,远处看到的大而黑的瞳仁是空荡荡的眼窝。

      他猛踩一脚油门,加速驶离了此处。然而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最初看到大巴车的地方,像是撞上了鬼打墙。

      “你有没有觉得后备箱的声音更大了?”李美美痛苦地捂着耳朵,血从她的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

      后座的两个男生安静到诡异,他翻下车内后视镜,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两具血淋淋的无头尸体。

      “嘎吱嘎吱。”清脆的咀嚼声回荡在小小的空间里,格外瘆人。

      “多亏你们破除了该死的封印,本来我还逃不出来呢。要是被村民抓到,他们又得把我吃干抹净了。你知道那有多痛苦吗?”

      “清醒地看着自己一口一口被吃掉,血肉、骨头什么都不剩下。就像当初我分食他们一样。”祁遇后颈被鲜血打湿,碎掉的颅骨凹陷下去一块,依稀可以看到内部白色的糊状物。

      “因果轮回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居然又把你们两个送回我身边了。神婆和侍卫,好久不见啊。”

      “还喜欢我送给你们的惊喜吗?”恶鬼在他们耳边低声絮语道。

      …………

      数年后。

      同样的大巴又载着一群旅客进入了这座深山。古老的祭典一如往昔,只是这一次,游街的花车中不止坐着祭司一人。

      红盖头下露出了小半张苍白的脸,如同精致可爱的洋娃娃,任由人摆布。祁遇耐心地为对方涂口脂、描花钿,末了又轻轻拭去了那些碍眼的泪水:“把妆哭花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那人像是联想到了什么糟糕的回忆,止不住地发起抖来。然而,在安神香的作用下,竟连四肢都瘫软到无法控制。

      李行之尝试出声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他的嗓子哑了,几乎无法正常说话。微弱如猫叫的求救很快被吞没在了一片锣鼓喧天中。

      祭司似乎被这一行为极大地取悦了,兀自笑起来,恶毒的言辞接二连三地从唇边涌出:“小哑巴,继续叫大声点啊。要让他们看看你现在这副狼狈可怜的样子吗?”

      纱帘只有薄薄的一层,外面的人甚至能依稀看清内部的景象。后颈的皮肤被犬牙细细地研磨着,几乎连一块好肉都没有,每当青年想要张嘴呼救,祁遇就会使出无数下作的手段惩罚他,直到他变得懂事听话、不再挣扎。

      “你很讨厌被这样对待?”

      “可当时的我比你要痛苦一万倍,连死亡的自由都被无情剥夺。族人们逃过了雪原的酷寒,最后却死于我的手中。有年过半百的老人,也有总角之年的孩童稚子,你让我如何面对他们!”

      “我爱着你,也憎恶着你。是你让我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所有的报应活该狠狠地受着。”

      …………

      祁遇也说不清自己的执念是什么。他已经用无数次的割肉献身还清了与族人间的因果债,按理说应当能解脱了,但不知为何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报复折辱李行之的过程并不快乐,相反还很痛苦。可是哪怕让双方都不好受,他也根本不想放手。好像远离了对方,就远离了幸福。

      他们像两只相拥的刺猬,一边袒露着软肋,一边又用尖刺将彼此扎得遍体鳞伤。仿佛愈是疼痛,就愈能证明爱意的深厚。

      他犯下的杀孽太重,时时刻刻都要忍受蚀骨钻心的煎熬,疼到意识模糊的时候,说出口的话句句带刺。对方指定日日夜夜咒着他早点升天,可他偏不想让那家伙如意。

      近来,他越来越多地梦到以前的事,梦到和侍卫初遇时的场景。最开始瘦巴巴的像根豆芽菜,在一堆身板结实的小奴隶中,对方并不起眼,除了有一双狼崽子一样桀骜且充满野心的眸子。

      他欣赏这种不屈的傲骨和狠劲儿,于是将这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小家伙领回了府里,喂养得白白胖胖。

      “我会保护您一辈子的!”谁能料想,玩笑般的誓言居然成了真。

      祁遇从来没指望过对方成为多么厉害的人,只要能在乱世里平安健康地活着就好。开心的、快乐的、幸福的,这便是他的全部要求了。

      他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造成一切痛苦的源头。这与最初的预设完全相悖了,所以,他才一次次地央求侍卫杀死自己。

      …………

      “祭司的弱点和村民一样,只要用特制匕首捅穿那具尸体的心脏,就可以让他永远消失。这辈子、下辈子,他都不会再来纠缠你了,不过你得想好了,缘分的因果线一经斩断就无法续上,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

      李美美瞒着祭司的眼线将武器偷偷交给了哥哥:“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了,但你还可以。无论是抛弃前世重新开始,还是继续守候在他的身边,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说来也奇,他居然还敢把尸体放在原位置,真不怕遭人暗算。或许你杀了他还是遂了他的愿呢,别说千百年了,换作普通人哪怕几年就得疯吧——被迫成为鬼怪,双手沾满族人的鲜血,想死还死不掉。”

      李行之久久无言地凝视着手中的凶器,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径直朝祁遇的住所走去。

      虽然鬼怪不需要睡眠,但对方多少还是沿袭了生前的习性,每天雷打不动地睡足八个小时,作息比老年人都要健康。

      或许只有在睡梦中,那种罪孽反噬所造成疼痛才会略微减轻些。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情,噼里啪啦一顿晃把祭司摇醒了。

      “你现在还想死吗?”

      这问题相当莫名其妙,祁遇一开始甚至以为对方在咒骂自己。被吵醒本就带着起床气,一听得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怒而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好,很有精神,看来是不想了。”李行之不管不顾地下了论断。

      …………

      他毁了那把匕首,也毁了一切可能对厉鬼造成伤害的工具。

      鬼怪只要活着一天,就不可能停止吃人。强大的意志力非但无法压制食欲,反而会使其爆发得愈加猛烈。所以,堵不如疏。

      他并不知道侍卫死后,对方遭遇了怎样严酷的镇压,幸好祁遇的执念和怨气极深,寻常的超度方法并没有用。

      绘有咒文的盛装或者金玉佩饰都是法器,小部分来自当初的神婆,余下的则来自杏花村的村民。李行之把那些垃圾归为一类全丢了,他不断诱发祭司的凶性,试图加重其缠身的罪孽。

      “恨也好,爱也罢。只要你眼里有我,便足够了。”他害怕有朝一日,对方会解开执念离他而去,这种不安近乎焦灼地炙烤着内心,叫他彻夜难眠。

      好在,那些冤魂会死死缠着祁遇,它们不会让罪魁祸首轻易解脱的。这样的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发现这一点后,他便开始人为制造种种意外。

      为了圈禁爱,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偏执比起前世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疼吗?没关系的,我一直都在。”

      “我说过会保护你的。”

      只有在面对难以忍受的痛苦时,祁遇才会下意识地依赖他,流露出柔软脆弱的一面。他无比卑劣地祈求类似的情况再多一点,最好每天都是如此,这样对方就可以寸步不离地黏着他了。

      …………

      “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啊。”祭司望着那张熟睡中的面孔,喃喃低语。

      他熄灭了房中的烛火,室内归于一片黑暗。侍卫年幼时胆子小得很,常常撒娇央求着和他一起睡,但凡有一点打雷下雨的轻微动静就会惊醒。

      哪怕历经了转世,这个习惯依旧没有改变。他一如往常地回抱住对方,活人的躯体温热而柔软,就像他在雪原中因失温而产生的幻觉,恍惚触碰到了一个美好的、暖融的世界。

      桃源乡自始至终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谎言,无迹可寻。可承载了他所有爱恨的牵绊此刻却正在身侧安睡着,那是万千虚假中唯一触手可及的真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异世界if线:大祭司x血祭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