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岑青池

73、chapter 73:墟童 “你会救我

　　安拿着最初在地下得来的钥匙，缓步走到地下一层。顶上的灯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也可能是年久失修，有几盏灯闪烁了几下，最后熄灭。
　　这里的房间门很多，而且每一扇门都是一样的。安站在入口不知道自己要去那一扇门前，他的手里就只有一把钥匙，还是说这把钥匙每一扇门都可以打开。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有几扇门缓缓亮起，明亮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安紧接着手中的那把钥匙，缓步走向理他最近的那扇发光的门。他拿起钥匙插进孔洞里。随即钥匙的转动声响起，紧接着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安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推开门进去。这里是一间教室，但教室里面坐着的不是人，是异种。
　　因为安的进入，里面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安的身上。安看见它们的瞬间便瞪大了眼睛，眼里透露着不可置信。
　　这些异种并不算是真正的异种，有些有人的身体，但头部却是异种的头部。有些脸上只是异化了一半，另一半是在身体上。
　　这里几乎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正常人类的，而且看起来都是一些小孩子。安不敢想象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让他想到之前单姚和他提到的，基因改造实验。
　　突然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小女孩走到他的面前和他搭话，说：“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安看着她，面前这个小女孩没什变化，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可以说是在这群异种中最突兀的一个。
　　安摇了摇头，那个小女孩又问：“那你是来干嘛的。”
　　他是来干嘛的，他是来寻找最后的问题的，他是来见人的。
　　“我不知道。”
　　“温老师。”
　　安闻声回过头，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温欣。温欣走到小女孩面前弯下腰，揉了揉她长到脚踝的头发，说：“今天先不上课啦，老师要带客人看看。”
　　“好。”小女孩应着。
　　温欣直起身，转身带着安出去了。
　　安问：“这些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改造实验的失败品，除了那个小女孩。”
　　“到底什么是改造实验？”
　　“等会你会看到的。”
　　安被带到下一个亮灯的房间，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娱乐场所，还是那些孩子，他们的身体每一处是完好的。
　　头上长着触角，亦或是手或者腿变成了节肢动物的模样。皮肤是灰黑色的，感觉身体里没有肉，只剩下一层皮和一具用来支撑的骨架。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收养所，用来收养这些改造失败的孩子。”
　　“他们……为什么会？”
　　“他们是被强迫的。”温欣说，“他们被抓去强制参加这场非人的实验，除了这些小孩，还有一些十九二十岁的少女，只不过她们几乎都死了，存活下来的也都待在收养所里。”
　　“什么时候的实验？”
　　“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他们用这样非人的模样在地下待了二十五年。他们失去了二十五年的阳光，在这个昏暗的地下待了二十五年。
　　“他们不会长大吗？”
　　“不会，他们的基因被改变了，因为是失败品，基因是被改造一半的状态，所有他们的身体只能处于半异化的形态。
　　他们无法长大，无法死去也无法重回人间。因为基因的相互排斥，他们还时常伴随着基因断裂重组而带来的疼痛。”
　　温欣说的沉重，这些痛苦已经无法用语言所诉说出来了。
　　安看见温欣的眼泪了，不像之前撕心裂肺。这次眼泪是安静的，也是无法承受的。
　　一个小男孩走到了安的身边，用他如同枯枝的手指碰了碰安的手臂，似乎是怕自己伤害到他，小男孩碰的很轻。
　　“哥哥，你和我们一样，是吗？”
　　和他们一样，好像是的，又好像不是。他没经过任何非人的改造，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他没有承受过任何痛苦。
　　“很痛，对吗？”
　　他不知道。
　　安捂住他的手，小男孩的眼睛是全黑的，还往外突出了一点，脸颊两侧个有三个裂开的口子，牙齿也全都变成了尖锥的模样。
　　“你呢？”安问，“你痛吗？”
　　小男孩朝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尖锐的牙齿，脸颊两侧的口子也因为上扬的嘴角而张开。
　　他说：“我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份因为改造而带来的疼痛，并且还学会了忍耐。
　　安紧紧握住小男孩的双手，将治愈缓缓送入他的体内，问：“这样好点了吗？”
　　小男孩睁大了眼睛，即使眼球全部是是黑色的，但安还是看到了里面的亮光。
　　“哥哥你好厉害，真的不痛了。”
　　“对不起，我不能把你治好，只能暂时缓解一下。”
　　“没关系的，这样就很好了。”
　　他贪恋的不多，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哥哥，你可以帮帮我的朋友吗，只要不让他那么痛就可以。”
　　“你等一下。”
　　温欣刚刚被拉过去一起玩了，安走到温欣身边和她说了这件事，温欣说：“你去吧，你手里的钥匙可以打开这里所有的门。”
　　小男孩还站在原地等着，看见安返回来立马露出了笑容。他抬手牵住安，带着他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安问。
　　“我叫小瑾，我的朋友叫木一，你也可以叫他小一或者一一。”
　　安点了点头，接着问：“为什么你们不在一起玩？”
　　小瑾说：“他太痛了，走不了路只能在宿舍里休息。宿舍里面的其他人也是。”
　　“为什么他和你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只是我们的时间不同。”
　　小瑾和他解释，只要是失败品，他们的基因就会不断的断裂重组，只不过平常只是一小片一小片进行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场大断裂，然后再重组。
　　大断裂是指全身的基因链同时断裂在重组，这个过程要重复五到十次不等，幸运的话只有两三次。
　　断裂重组的时间大多为十几个小时，更长的就是一天或者两天。
　　这种痛不只是痛这么简单，而是牵扯到身体各个神经，将疼痛放大到二十倍。因为排斥反应，他们伴随一些不良症状，比如身体剧烈抽搐，呕吐，昏迷或者休克，又或者全部都发生。
　　让人痛不欲生，想死也死不了，活着也痛苦。真正的让人生不如死。
　　安走进宿舍的时候看见了几个忙碌的少女，她们同样是半异化的状态，可能就是温欣口中那些幸存下来的实验品。
　　她们正在安抚因为疼痛而产生不良反应的孩子们，可以没有什么很大的作用。
　　“哥哥，你的手在抖。”小瑾说。
　　“抱歉。”安想控制住，但越是想控制，手就越抖。
　　他控制不止，放任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控制不住。他看到有些孩子的皮肤已经溃烂的一把片，溃烂的皮肤还在不断往外流脓水。
　　他闭上不敢去看，他想象不到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能这么狠心，去伤害这些心智还未成熟，还有大好未来的孩子。
　　“哥哥，你要是害怕的话我们就不用。”
　　“没事。”安说，“我会帮你们的。”
　　小瑾看见安松开了他的手，紧接着他的脚下长出一大片的藤蔓，那些藤蔓正向着躺在床上的孩子们爬去。
　　他看见藤蔓包裹住了他们，然后看见自己的好朋友从昏迷中醒来，身上溃烂的皮肤也好了。
　　“木一！”
　　小瑾欣喜地跑到木一的床边，问：“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还一些。”
　　木一的声音沙哑，但能从里面听到一丝轻松，“不疼了，我的身体不疼了。”
　　他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轻松的，没有任何疼痛的身体。
　　“是那个哥哥。”小瑾指了指安的方向，“是他治好了你。”
　　正在经历大断裂的孩子们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们看着缠在自己身上的藤蔓，没有感到害怕，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藤蔓在治疗他们。
　　藤蔓撤掉时，安留了一小节融入他们的体内，这些藤蔓可以帮助他们减轻一些疼痛。
　　“谢谢你。”一个少女走到安的面前道谢，“谢谢你帮了他们。”
　　安摆了摆手，他现在暂时没力气说话了。
　　“你还好吗？”少女问。
　　安点了点头，虚着声音说：“我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冒昧问一下，你是种子吗？”女生问。
　　“对。”
　　“太好了！你会救我们的，对吗？”
　　安抿了抿唇，开口道：“对，我会就你们的。”
　　安来到下一个房间，打开门他看到的是一排排营养仓，和莱温暗室里面的一样。只不过莱温里面装的是异虫，而这里还是装着那些被改造的孩子。
　　他们闭着眼泡在营养液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些都是一些死亡的实验品。”一道女生从身后传来。
　　安回过头，看见了她的样子，是刚刚第一个教室里和他搭话的女生。
　　“你好，我叫陈乐香，是成功的实验品之一。”
　　“你好。”
　　“不用拘谨，我带你看看。”
　　陈乐香带着安一排排看过去，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如果刚刚没听见陈乐香说的那句话，他还以为这些人只是还没苏醒而已。
　　除了最后一个营养舱，那里泡着一个正常模样的人。营养舱的外部贴着他的名字，安凑近一看，上面写着“费奇恩。”
　　“他是成功的吗？”
　　“是。”
　　“那为什么会死亡？”
　　“基因突变。”陈乐香说，“就算是成功的实验品，我们原本的基因也不能和异种记忆百分百融合，随时都可能发生基因突变而死亡。”
　　“没有抢救办法吗？”
　　“没有。”
　　“成功的实验品还有谁？”
　　“塞西，经常和你混在一起的，还有蒙洛德，伊蒽和我。”
　　安没想到塞西会是实验品，那他之前应该很痛苦吧。
　　“他们为什么会死？”
　　“在打断裂的时候承受不住，活生生痛死的。”
　　“那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这些营养舱里面放的是能让尸体不会腐烂的化学药剂，尤里说等能够出去了，就给他们立个墓碑。”
　　自从参与进改造实验，他们就在这个世界上失去名字和身份了，只剩下一串编号。他们已经很痛苦了，不能再让他们什么都没有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这里的人有些是被掳走的，他们的父母都还在世上，他们还要告诉他们的父母，自己的孩子在哪里。
　　安已经说不出话了，这一刻的他也想要人类都去死，但想想还他们只是极少数人类，还有那些异虫。
　　陈乐香问他：“你一定会就我们的，对吗？你会杀死那些异虫吗？”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他的能力不及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他当然知道人类需要他，而且是非常需要，为人类献祭上自己的生命，这本来就是他一开始的使命。
　　人类真的能靠自己的双手打败异虫吗，这是不可能的，力量上的悬殊就能压制一切，先不说整个虫族，单单是塞雷菲斯，只要它动一动手指，人类就不能抵抗。人类无法靠自己打败这些强大的敌人。
　　但他真的不知道，他开始感到害怕，害怕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
　　“不用担心，我们会帮你的。”
　　安来到尽头的房门前，拿起钥匙插了进去，“咔嚓”一声，门打开了。
　　推看门他看见了坐在桌子前的塞西，还有他对面的年轻男人。
　　“你好，我叫尤里。”男人和他打了声招呼。
　　安没应声，走到塞西旁边坐下，等着他继续开口。
　　尤里说：“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知道。”安不确定的说。
　　“不，你不知道。”
　　安闭嘴了，他等着尤里继续说下去。
　　“你更像是人类的……”尤里似笑非笑的看向安，“奴隶。”
　　“……”
　　人类的奴隶，很新奇的一个词，但不过想想尤里好像说的很对。
　　他是因为人类而诞生的，没有人类或者说没有灾难就没有他们的存在，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用他们生命换取人类文明的延续。
　　就像是以前的那些虫子一样，它们的意义就是繁衍后代，将自己的后代诞生下来后就是等待死亡。而它们的后代也将重复做这件事，无限循环延伸下去。
　　他们生来就是为人类服务的，帮助人类平息自然的怒火，帮助人类解决困扰他们的灾难。
　　可是这些都是他们应该做的吗，为什么一定要他们来做。灾难是因为他们而发生的吗，自然的怒火是因为他们而引起的吗。
　　都不是，可为什么偏偏解解决的条件成为他们的使命，它们的任务，这一定需要他们来做，用他们的生命换取一方安稳。
　　贪婪腐蚀人心，不计代价的索取只会迎来更大的抱负。这个无底洞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吃人坑却偏偏往里跳，就是为了满足内心的贪念。
　　贪婪的心永远填不满，平衡是人类打破的，现在处境也是他们应得的。直到灾难的来临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然后呢，人类会改正吗，人类会反思自己过错而改变自己吗，没有人能回答他，包括人类，因为谁也不能确定未来的事情。
　　低级的竞争动物，勇敢又愚蠢，去和自然竞争，却忘记自然是一个造物主。只要它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人类文明便可以瞬间消失。
　　其实没有人类他们也可以自由生长，是自然养育了他们而不是人类，他们不应该被束缚，被套上一层沉重的枷锁。
　　他们可以说不，可以拒绝，如今做到这个地步只是他们愿意，可这份愿意在他们看来，是他们打造了一座很完美的笼子，让他们服从了。
　　自然不需要人类，但人类需要自然。
　　很现实的一句话，如果可以，根本就需要那些虫子，自然的灾难便可以活生生吞灭人类。
　　随后尤里又换了一副画风，像是无奈，“但是你不得不这样做，你看到了，他们等了你很久。”
　　这些人在痛苦中挣扎，明明已经那么痛了还要坚持活下去。因为有人和他们说，会有希望来拯救他们，所以他们就盼着这份渺小的希望在痛苦中活下去。
　　“改造实验，到底是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时，待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塞西朝安伸出了手，他说：“牵住我。”
　　安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随后一阵眩晕感传来，视线失去了光芒。再睁眼时，他正身处一间实验室。
　　而他的视角，是二十五年前，还是实验体的塞西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