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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王归东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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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斐清明奉旨回京。
消息传开,东都百姓自发涌上街头,从城外十里长亭一直排到城门之下,老弱妇孺手持鲜花、香案,沿途跪拜相迎,场面隆重盛大,前所未有。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纷纷躬身行礼,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勋贵,此刻也毕恭毕敬。禁军仪仗开道,金甲映日,旌旗蔽空,北冥青火团的玄色大旗一路迎风猎猎,火焰纹样在日光下如活物奔腾,光是远远一望,便叫人心生敬畏。
斐清明便在这万众簇拥之中,缓辔而行。
他一身银甲,端坐于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之上,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稳如泰山,举手投足皆是气宇轩昂、威仪自生。发束金冠,面如冠玉,眉目英武却不凌厉,鼻梁挺直,唇线利落,一双眼眸沉如寒潭,亮若星辰,既有沙场老将的沉稳杀伐,又有宗室王爷的贵气端方。
路过百姓跪拜之处,他微微颔首示意,声音清朗温和,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所到之处,欢声雷动,百姓高呼“静安王”“镇国大将军”,声浪几乎掀翻天际。
日光洒在他银甲之上,流光溢彩,与身后青火大旗交相辉映。
一人一马,万众归心。
城楼上,斐清佑一身明黄龙袍,扶着雕花栏杆,静静望着城下这一幕。
风拂动他的龙袍,却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阴翳与嫉妒。
他看着百姓匍匐跪拜,将所有感激与爱戴都献给斐清明;看着文武百官争先恐后上前攀附,眼神里满是趋炎附势的热切;看着自己这位胞弟骑在马上,受万民朝拜、百官敬仰,风光无限,俨然一副天下共主的姿态。
那本该是属于帝王的荣光,属于他斐清佑的尊崇,如今却尽数落在了斐清明身上。
斐清佑指尖死死攥住栏杆,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胸口剧烈起伏,嫉妒与恐惧如同毒藤,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今斐清明手握北冥十万精兵,又收尽天下民心,朝野上下半数朝臣心向于他,声望早已盖过自己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帝王。长此以往,就算斐清明没有逼宫称帝之心,底下的人也会推着他走;就算他无心夺位,这天下百姓与朝臣,也会心甘情愿奉他为主。
到那时,他这个皇帝,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成了摆设,成了随时可以被取代的傀儡。
皇权在他手中一日,他便一日不能容忍这样的局面继续蔓延。
这江山是他的,皇位是他的,生杀予夺的权力,更该牢牢握在他自己手里,半分都不能让出去,半分都不能旁落。
斐清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半分帝王的仁厚,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与决绝。
他不能等,不能忍,更不能任由斐清明一步步蚕食他的皇权、他的民心、他的江山。
斐清明必须死。
无论他是护国功臣,还是民心所向,无论他是自己的胞弟,还是大魏的支柱,只要威胁到他的皇位,威胁到他手中的权力,便只有死路一条。
城楼下的欢呼声依旧震天,百姓拥着斐清明,他忽然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飘扬的旌旗,直直望向高耸的城楼。
城楼上,明黄龙袍孤影伫立。
四目相对,一上一下,一君一臣,一高一尊。
礼制上,斐清佑居九五之位,俯瞰众生;斐清明立于城下,俯首称臣。
可斐清明却在万众喧嚣中,缓缓挺直脊背,周身的气场骤然一收,再不是方才温和亲民的镇国大将,而是露出了属于铁血统帅、北冥之主的锋芒。他没有低头,没有避让,就那样与城楼上的天子遥遥对视,目光沉稳、坦荡、锐利,不见半分怯意,不见半分恭顺。
下一刻,他唇角微微一扬,勾出一抹极淡、却极自信的笑。
那笑意清浅,却藏着千军万马的底气,藏着民心所向的从容,藏着早已笃定的结局。
位置在上,不代表权柄在手;身居在下,不代表终身为臣。
斐清明望着那个高高在上、却早已失尽人心的帝王兄长,心中只有一句无声的笃定——今日你在上,我在下。
总有一天,这位置,会彻底调换过来。
你守不住的龙椅,我来坐。
你撑不起的天下,我来扛。
斐清佑身后半步之侧,沈炼紫袍玉带,身姿清挺如竹,周身自成一片冷静疏离的天地。他垂眸半瞬,再抬眼时,目光越过斐清佑紧绷的背影,将城下与城楼之上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他看见斐清明在万民簇拥中骤然抬眼,他看见斐清佑隐在阴影里的脸阴鸷如冰。一上一下,一君一臣,一怒一稳,一慌一定。
所有神态流转、眼神交锋、心底暗涌,都没逃过沈炼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他指尖极轻、极缓地微微勾挑,动作细微到无人察觉,仿佛手中握着无形的丝线,正提着朝堂与江山这盘大棋里最关键的两只木偶。斐清佑的狂躁、猜忌、杀心,是他早已算好的线;斐清明的沉稳、锋芒、野心,是他亲手托举的势。
天下棋局,尽在掌中。
片刻后,沈炼目光微冷,对着斐清佑的背影,虚空缓缓抬起手指,做出一个极轻、极干脆的掐断提线的动作。
指节微曲,一拧,一扯,一断。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那是宣告——斐清佑的帝王命数将要到此为止。
沈炼眼底的冷意稍稍散去,转而投向城下那道银甲身影,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清晰的赞许与认可。
斐清明此刻有兵权,有民心,有气度,有野心,更有坐上那个位置的定力与锋芒。
他选对了人,也布对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