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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醉仙楼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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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南巷的醉仙楼,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酒肆里酒香混杂着肉香,店小二吆喝着穿梭于桌椅之间,食客们划拳行令,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二楼靠窗的雅间内,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正慢条斯理地呷着酒,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楼下的街道。此人正是乔装过的沈炼,此刻扮作一个寻常的客商。
沈炼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中默念着时间。按照计划,江三与江四应该快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两道身影便急匆匆地拐进了南巷。二人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是脸上的神色,比来时更加焦躁。
江三摸了摸腰间,指尖触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那是昨日混乱中,不知被谁塞进衣袖的。他掏出纸片,借着街边的阳光一看,上面只有五个字:醉仙楼,赌局。
“三爷,这……”江四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江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管它是不是陷阱!王伯那老东西不知所踪,咱们总得找点线索。”
他心里清楚,若是空手回去,江屿绝不会轻饶他们。眼下这张纸条,就算是陷阱,也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下定了决心。他们整了整衣衫,压低帽檐,快步走进了醉仙楼。
楼下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江三与江四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们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楼梯口的一个店小二身上。江三走上前,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声音低沉:“小二,问你个事。”
店小二正忙得脚不沾地,被人一拍,不耐烦地转过身:“客官有何吩咐?”
江三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子,塞到店小二手里,指了指那张纸条:“你可知,这醉仙楼里,今日可有赌局?”
店小二捏着碎银子,眼睛一亮,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作谄媚的笑容:“客官您问对人了!三楼天字间,今日正好有一场大赌局,听说赌注都是上千两的银子呢!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那赌局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得有熟人引荐,或者……拿银子做门槛。”
江三与江四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这赌局,倒是真的。
“带路。”江三丢下一句话,率先朝着楼梯走去。
店小二连忙点头哈腰地跟上,引着二人上了三楼。三楼比楼下安静许多,走廊两侧皆是紧闭的房门,只偶尔有几声骰子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店小二在天字间的门口停下,敲了敲门:“五爷,有两位客官,想进局子里玩玩。”
门内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哦?什么来头?”
店小二赔笑道:“看着像是外乡来的富商,出手阔绰得很。”
“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探出头来,三角眼在江三与江四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二人衣着虽朴素,但腰间鼓鼓囊囊,想来是带着不少银子,便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
江三与江四迈步走了进去。房间内烟雾缭绕,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骰子、牌九。十几个衣着光鲜的汉子围在桌边,吆五喝六,赌得正酣。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太师椅,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半眯着眼睛,抽着水烟。他便是这赌局的庄家,人称五爷,是城南一霸,暗地里却与陈默有着不少往来。
五爷抬眼瞥了江三与江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并未多言。
江三与江四没有急着下注,而是找了个角落站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房间内的众人。他们此行的目的,本是寻找线索,而非赌博。
只是,赌局的气氛,实在太过诱人。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听着众人的欢呼与叹息,江四的眼神渐渐变得灼热起来。他拉了拉江三的衣袖,低声道:“三爷,要不……咱们玩两把?说不定,能从这些人口中,问到些什么。”
江三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此行的要务,但眼下这赌局,确实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这些赌徒来自五湖四海,说不定真有人知道王伯的下落。
“好。”江三点了点头,“小赌怡情,别上头。”
二人换了些筹码,挤进了人群。骰子在骰盅里叮当作响,江四的手气竟出奇的好,没几把便赢了不少银子。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渐渐将寻找线索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三倒是还算清醒,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押注,一边留意着周围人的谈话。可惜,众人谈论的,皆是些风月之事,或是赌桌上的输赢,丝毫没有关于王伯的消息。
就在江三有些不耐烦,想要抽身离去的时候,邻桌的一个瘦高个,突然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同伴说道:“你听说了吗?户部的那个王老头,好像拿着什么把柄,要去揭发李尚书呢!”
江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装作看热闹的样子,仔细听着二人的谈话。
那同伴显然也来了兴趣:“哦?有这等事?那王老头胆子够大的啊!就不怕李尚书弄死他?”
瘦高个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怕?他现在怕是早就逃出京城了!听说有人亲眼看到,昨夜有辆马车,偷偷摸摸地出了北城门,上面坐着的,就是一个瘸腿的老头!”
江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瘸腿的老头!
那不就是王伯吗?
他强压着心中的激动,继续听着。
“那他手里的把柄,是什么?”同伴好奇地问道。
瘦高个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说道:“听说啊,是一本账册,里面记着李尚书贪墨国库的黑账!三百万两白银呢!啧啧,这要是捅出去,李尚书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三百万两!
江三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终于明白,江屿为什么如此紧张王伯了。这老东西手里的账册,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再也无心赌局,拉了拉江四的衣袖,低声道:“走!”
江四正赌得兴起,被他一拉,顿时有些不情愿:“三爷,再玩两把吧,我手气正旺呢!”
“玩什么玩!”江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狠厉,“出大事了!赶紧回去禀报公子!”
江四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放下筹码,跟着江三匆匆离开了天字间。
二人脚步匆匆地走下楼梯,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正紧紧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雅间内的沈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鱼儿,已经咬钩了。
丝竹雅乐余韵袅袅,沈炼刻意敛了气息,正欲提步下楼,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斜前方天字号雅间敞开的窗棂里。那抹素白身影太过惹眼,在满室锦衣华服中,如冰肌玉骨的寒梅,清绝出尘。
白云笙正临窗而坐,手边摊着一卷古书,案上温着一盏雨前龙井,氤氲水汽模糊了他清冽的眉眼,他显然早瞧见了沈炼。
沈炼心头一凛,脚步下意识顿住。他这身乔装本是为了掩人耳目,万万没料到会撞上白云笙。此地人多眼杂,言多必失,他只想尽快脱身,却见白云笙已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桌案,清冷道:“进来。”
避无可避,沈炼只得敛了神色,故作从容地走进天字号雅间,咧嘴笑道:“拾安,你竟在此处,真是巧了。”
“巧?”白云笙放下书卷,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这身商服,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清冽嗓音里藏着笑意,“你今日倒是别致,放着翰林官服不穿,扮起江南富商来了,倒是有模有样,看来平日倒是爱扮演各色模样。”
这话听似玩笑,却字字点破他的乔装,沈炼心头微紧,面上却强装坦然,拿起案上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掩饰道:“家中托人打理些江南绸缎生意,方才偶遇旧识,便凑着谈了几句,仓促间换了衣裳,一共就没扮演几次。”还都让你看了去。
沈炼越说声音越低,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杯沿,生怕露出破绽。
白云笙眸色微深,没再追问,只淡淡颔首,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他的袖口处。
那是一抹极淡的浅褐色痕迹,嵌在里衣上不甚起眼,却逃不过白云笙的目光。那是江南特有的檀香墨,研开后香气绵长,且色泽偏褐,父亲门客曾送过几块来,他用过几次,后来得知江屿最是偏爱这墨,家中更是作坊专供,便收了起来,京城之中,恐怕只有江屿在用了。
白云笙眉峰微蹙,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想起前几日城郊别院的蒙面人,想起沈炼父亲沈江临辞官的蹊跷,想起李嵩贪墨案的暗流涌动,再联想到江屿与李嵩过从甚密,种种碎片拼凑,沈炼定然是在谋划什么。
他望着沈炼,清冽的眸子里满是探究,却并未点破,只漫不经心地问道:“谈得还顺利?瞧你神色,倒像是了结了大事。”
沈炼端着茶杯的手微顿,笑道:“不过是些俗务,还算顺遂。”他不欲多言,怕言多必失,饮尽杯中茶便起身告辞,“你慢品,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无妨,自便。”白云笙颔首,目送他起身,看着他刻意挺直的背影,袖口那抹檀香墨痕格外刺目。
沈炼快步走出雅间,脚步比来时更急,帽檐压得更低,匆匆下楼后,身影很快融进醉仙楼外往来的人流里。
白云笙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远眺,望着沈炼的身影穿过街角,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方才还透着微光的天,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沉沉压在城楼上空,风卷着尘土掠过街巷,吹得楼前酒旗猎猎作响,连空气里都透着几分沉闷的压抑。
沈炼的身影,终究是彻底融进了那片沉沉乌云里,渺小得像是狂风暴雨前,独自穿行在天地间的孤影。
白云笙静静伫立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方才那份淡然闲适已荡然无存,清冽的眸子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他抬手轻叩窗沿,三声轻响,节奏错落,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便从楼角暗影里闪出,躬身立于窗下,正是白家暗卫首领青砚。
“公子有何吩咐。”青砚声音压得极低,躬身垂首,礼数周全。他是白云笙自幼带在身边的心腹,行事稳妥,知晓白家诸多隐秘,亦是白云笙最信得过的人。
白云笙目光沉凝,扫过楼下往来人流,声音清冽无波:“方才下楼的那个男子,盯紧他的行踪,看他去何处、见何人,所行之事一一报来,切记隐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人身份特殊,若遇危险,不必惊动他,暗中护着便是,万不可暴露行踪。”
青砚素来机敏,闻言便知这人对公子而言绝非寻常,沉声应下:“属下明白。”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街角人流,循着沈炼离去的方向追去。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白云笙素白的衣袂,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没了往日的清冷孤傲,只剩一份坚定的沉凝。
风暴将至,他既已知晓,便不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