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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手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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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三日,台北,深夜十一时四十七分。
徐会之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危险。
他正坐在安全屋那张瘸腿的藤椅上,手中的铅笔在电报码本上移动,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细微沙沙声。然后,声音来了——不是从门外,而是从城市的深处。
先是远处基隆港传来的汽笛,悠长如回光返照的叹息,比平日晚了三分二十秒。接着是巡逻吉普车轮胎碾过湿漉柏油路的摩擦声,从两个街区外传来,车速低于常规巡逻的百分之三十。然后是电台:桌角那台老式飞歌收音机,本来播放着京戏《定军山》,此刻却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三种异常,在十一秒内接连发生。
概率计算在他脑中自动完成:自然巧合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三点七。抓捕网正在闭合。
徐会之放下铅笔。铅笔与桌面的撞击声经过木纹传导,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脆。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下每分钟,比正常值高九下,但仍在可控范围。恐惧是工具,只要你知道如何称量它。
他站起身,动作像解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般精确。先是收起码本,将写满数字的纸页撕成宽度完全一致的条状,每条零点七厘米。然后是火柴,划燃时硫磺味在鼻腔炸开,他注意到火柴盒侧面的磷片只剩下最后三格——这个细节也要记住。
火焰吞噬纸片时,他观察着火舌的形态。干燥的纸张烧得迅猛而均匀,没有黑烟,说明纸张酸度适中,是三个月前从香港带来的那一批。情报工作就是这样:每一个物件都携带着自己的历史,每一次销毁都是与那段历史的告别。
但有三封信,他没有烧。
那是家书。表面上看,是妻子阿湘从上海寄来的寻常问候,字迹娟秀,内容琐碎——儿子小安又长高了两寸,老家黄冈的藕塘今年丰收,问台北的冬天是否潮湿。任何审查官看到,都会叹息一声,批上“无异常”的蓝章。
徐会之的手指拂过信纸边缘。在第三封信的第二段,“近日读杜甫《秋兴八首》,尤爱‘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二句”这一行,他用指甲在“藤萝月”三个字下方留下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压痕。那是密码的钥匙——只有知道规则的人才会发现,这三个字的笔画数(18、22、4)对应着一个经纬度坐标。
阳谋的第一原则:把真相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因为人们总是习惯于忽视显而易见的东西。
窗外夜色由远及近地浓。台北的冬天有种特殊的湿冷,不是北方的干冽,而是一种渗透性的寒意,能从袖口、领口钻进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徐会之走到窗边,望着湿寒的沉沉夜色,没有开灯。
街对面那家西药房的霓虹招牌还在闪烁,“华安大药房”五个字缺了“安”字的一点,像永远睁不开的眼睛。三天前,那个光点还完整。变化发生在昨夜十一点前后——他记得,因为当时他正在监听警方频道,一段异常的静默与这个时间点重合。
有人动过招牌。可能是维修,也可能是标记。
他继续观察。药房二楼窗户,百叶窗的倾斜角度与昨日相同,但左侧第三片叶片边缘的反光消失了。那里原本贴着一小片锡纸,是简易的信号镜。现在,它被取下了。
撤离信号。
徐会之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肺部的扩张深度增加了百分之十五。身体在自动调节氧合水平,为可能需要的爆发力做准备。他退回房间中央,开始执行最后一套程序。
首先是鞋。他脱下脚上的旧皮鞋,鞋底边缘的磨损图案记录着这三个月走过的路线:中山北路那段正在修路,砂砾留下了独特的刮痕;植物园附近的红砖道,砖缝间距特殊。他将鞋子放在煤炉旁,明天房东会发现,以为租客匆忙离开时遗落。
然后是从不离身的怀表。黄铜表壳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背壳上刻着“黄埔一期蒋中正赠”的字样。他打开表盖,机芯齿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这不是普通的怀表——秒针每跳动五十九下,会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卡顿,那是微型胶卷舱的切换机制。里面藏着三帧照片:台湾海峡潮汐图、高雄港舰艇泊位分布、以及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其中九个已经被打上红叉。
徐会之取出微型胶卷——它小得就像睫毛尖上的一粒尘埃——然后做了一件违反所有训练的事:他没有销毁它,而是将它藏进了那叠家书的信封封口内侧。用米浆黏合,干透后与普通浆糊无异。
为什么?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审查官已经检查过这些信三次。因为人类心理有个盲点:一旦认定某物无害,就很难再次怀疑。
阳谋的第二原则:利用系统的惯性。
楼下传来关门声。是房东太太,她每晚这个时间会上三楼给佛堂上香。木楼梯承受体重时发出的咯咯吱吱的轻响,频率、音高、持续时间……徐会之的耳朵自动记录:体重约五十二公斤,右膝有旧伤,今天比平时慢了四秒。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汽车引擎的低吼,从两个街区外传来,正在减速。不是吉普车那种粗暴的轰鸣,而是更低沉、更平稳的声响——美制别克轿车,保密局高级官员的座驾。轮胎碾过路面水洼,溅起的水花声有特定的混响模式。
车子停了。车门打开,关闭。两声,前门和后门。至少两个人。
脚步声。皮鞋底与地面的接触方式透露了很多信息:前面的人步伐均匀,每一步的力度和时间间隔几乎完全一致,这是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特征;后面的人稍轻,但步频更快,右脚落地时有个微小的拖沓——可能脚踝受过伤,或者鞋底有异物。
徐会之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声音的世界反而更加清晰。
他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不是楼下大门的锁,而是街对面西药房侧门的锁。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是较新的弹子锁。然后是人声,压得很低,但台北冬夜的寂静放大了一切:
“……确认在二楼?”
“灯熄了,但烟囱还有余温。”
“几个人?”
“不确定。但下午有邻居看见他买米回来。”
“准备。”
对话用的是国语,但第一个说话的人带着浙江奉化口音,第二个则是湖南腔。保密局的人,而且是不同系统的合作。徐会之的大脑像精密的差分机一样运转:浙江系是毛人凤的嫡系,湖南系则与郑介民关系更近。两派联合行动,说明这次抓捕的优先级很高。
他还有时间。从对面药房到这条街16号,他们需要先确认药房安全,建立指挥点,然后才会包围这里。标准程序需要八到十二分钟。
徐会之用了其中一分钟来做一件看似毫无意义的事:他泡了一杯茶。
茶叶是普通的乌龙,陈年的那种,带着淡淡的霉味。水是煤炉上一直温着的,温度大约七十度——不够沸,但刚好能激发出茶叶最深层的涩味。他倒水的动作很慢,看着褐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旋转,渐渐浸透蜷缩的叶片。
喝茶是仪式。是向这段持续了二十二年的双重生涯致意。
第一口茶滚过舌尖时,记忆的碎片突然涌现——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感官的切片:
嗅觉:黄埔军校操场雨后泥土的腥气,混杂着年轻学员们汗水的咸味。
触觉:第一次握枪时,钢制枪身那种冰凉的、充满杀意的光滑的。冰凉和光滑,都是沉甸甸的。
听觉:□□在武汉临时指挥部对他说:“会之同志,有些战斗不需要枪。最锋利的武器,是让敌人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然后是阿湘的脸。不是照片上那种温婉的微笑,而是离别那晚,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她问:“要多久?”他答:“等天下太平。”她说:“那我和小安,就先活到天下太平。”
茶的第二口,苦涩开始回甘。
楼下的脚步声多了起来。很轻,但密集。至少有六个人,分布在一楼的前门、后门、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标准的抓捕队形:三人主攻,两人掩护,一人守外围。
徐会之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接触时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这声音大得惊人。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藤编行李箱。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两本书(《孙子兵法》和《围棋棋谱大全》)、还有一个小木盒。木盒里是一副围棋。
他取出棋罐,倒出棋子。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真正的云南永子,密度极高,落盘声如玉磬。他拣出181颗白子,180颗黑子,然后开始排布。
不是随机的。他在复盘。
最后一次与上线联络时,他们用棋谱传递了最终指令。那盘棋下到第137手,白棋在中腹形成了看似薄弱、实则暗藏杀机的大龙。上线在棋盘上点了三个位置:天元、星位、三三。
徐会之的手指在虚空中移动,复盘那三个点的坐标转换。天元(台北)、星位(高雄)、三三(基隆)。三个港口,三条情报线。他的任务原本是激活它们,像点燃导火索一样,让整个情报网进入战时状态。
但现在,他要做一点修改。
他从白子中拣出最亮的一颗——这颗棋子质地特别,是象牙的,比普通的永子稍轻。翻转过来,底部有一个用针尖刻出的微小标记:一个五角星,小得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
最后一颗自由的白子。
徐会之将它握在掌心。象牙温润的质感传来,像握住了一滴凝固的月光,温润的、皎皎的一滴。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粗暴的捶打,而是克制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叩叩。”
然后是一个平静的男声,国语标准得没有一丝口音:“徐将军,我是保密局谷正文。请开门,我们谈谈。”
徐会之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数了自己的心跳:七十五下。然后将象牙白子放进嘴里,压在舌下。微苦的象牙味混合着茶的余韵,在口腔里弥漫开。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黄铜把手有着寒夜的冰凉。
“谷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门没锁。”
停顿。门外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
门把转动。
徐会之向后退了一步,刚好让开门扇扫过的弧度。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出一道锐利的光楔。光楔中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细节,但徐会之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右手虎口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
谷正文。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像探照灯一样精确:未烧尽的纸灰、桌上的茶杯、打开的行李箱、散落的围棋。每一样东西都被他的眼睛称量、评估、归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徐会之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在这个不到三秒的凝视里,徐会之读到了很多东西:对方的智力、冷静、以及那种深藏在职业面具下的、近乎残酷的好奇心。这不是普通的审讯官,这是一个会享受过程的猎手。
而谷正文看到的,是一个四十七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已白,但脊背挺直如松。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将死之人的恐惧,也不是烈士就义前的狂热,而是一种……清明。像深秋的湖水,平静地映照着刚刚到来的冬天。
“徐将军,”谷正文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赏,“你比照片上从容。”
“谷先生,”徐会之微微颔首,“你比传闻中准时。”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结了。走廊里还有其他人的影子,但没有人进来。这是猎手与猎物之间不成文的礼仪:第一次交锋,应该是一对一的。
谷正文迈步走进房间。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桌边,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铁观音?”他问。
“陈年乌龙。”徐会之答。
“可惜了。好茶应该趁热喝。”
“茶如人生,凉了有凉了的滋味。”
谷正文转过身,直视徐会之的眼睛。他的瞳孔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收缩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徐将军,我是来请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更多时间,可以慢慢品茶。”
徐会之笑了。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是他训练过的、最具亲和力的那种笑。
“那么,”他说,舌下的象牙白子随着发音微微滚动,“烦请谷先生带路。”
他向前走去,脚步平稳,像去赴一场寻常的晚宴。经过谷正文身边时,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在那一瞬间,徐会之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音量说:
“顺便问一句——你夫人的茉莉花膏,是在南街‘香云轩’买的吧?快用完了。”
谷正文的身体僵住了。极其短暂,不到零点五秒,但徐会之捕捉到了那瞬间的肌肉紧绷、瞳孔放大、呼吸停滞。
然后他恢复了正常,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但在徐会之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谷正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全新的、复杂的意味:
“徐将军,这盘棋,你下了多久?”
徐会之没有回头。
“从落第一子开始,”他说,“就已经在准备最后一手了。”
走廊里站着四个黑衣男子,手持冲锋枪。楼梯下方还有更多人影。整栋房子被包围得像铁桶。
徐会之下楼时,目光扫过房东太太半掩的房门。老人跪在佛龛前,手里的念珠停在某一颗上。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从口型判断,是“阿弥陀佛”。
他经过她门前,微微颔首。
走到一楼门口时,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街上停着三辆黑色轿车,引擎都还发动着,排气管冒出白色的雾气。更远处,街角站着几个便衣,封锁了所有出口。
完美的包围。无可挑剔的执行。
徐会之被引向中间那辆车。谷正文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这个距离既能控制,又显得尊重。
就在车门打开前,徐会之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夜空。
台北的冬夜少见星辰,但今夜有一弯残月,像谁用指甲在天鹅绒上划出的一道浅痕。月光下,城市的轮廓显得模糊而忧伤,像第一次深睡时的梦。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部,带着煤烟、潮湿和远处海洋的咸味。
然后他坐进车里。
车门关闭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谷正文坐在他身旁。前排是司机和另一个特务。车子启动,平稳驶入蜿蜒的夜色。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街道两旁的路灯快速向后掠去,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徐将军,”谷正文突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很好奇。”
“请说。”
“你知道我们会来。你有很多机会可以销毁更多东西,甚至可以尝试逃脱。但你选择了泡茶、下棋、等我敲门。”他转过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为什么?”
徐会之看着窗外流逝的街道。他们正经过中山北路,那家他常去的旧书店还亮着灯。店主老陈应该正在整理明天的书目,不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
“谷先生,”他缓缓说,“你知道围棋里有一种手法叫‘试应手’吗?”
“略知一二。”
“你下一颗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不是为了占地,而是为了看对手如何应对。他的应对方式,会暴露他的风格、他的弱点、他整个战略的轮廓。”徐会之转过头,迎上谷正文的目光,“我等你来,就是我的试应手。”
谷正文的嘴角动了动,那可能是一个微笑,也可能不是。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徐会之说,“一个会在行动前先确认所有细节,一个相信秩序和程序的人。一个……值得看重的对手。”
车子驶入一条隧道。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照着两人的侧脸。
在绝对的黑暗中,徐会之舌下的象牙白子,开始缓慢地溶解。
那不是普通的象牙。那是用特殊药剂处理过的,含有七种化合物的混合体。当它接触到唾液时,外层会首先溶解,释放出第一种化合物:一种神经镇静剂,能让他保持绝对冷静。
第二种化合物会在三小时后释放,刺激肾上腺,产生虚假的疲惫和绝望感——完美的审讯状态。
第三种,也是最后一种,会在二十四小时后起效。那是一种生物碱,会在血液中留下特定的代谢标记。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法医,在尸检时都会发现这个标记,并知道它代表什么:
我还活着。
计划继续。
车子驶出隧道。前方,保密局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像一头蹲伏的猛兽,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像无数只监视的眼睛。
徐会之闭上眼睛。
在他意识的最后深处,在镇静剂开始起作用之前,一个画面清晰浮现:
那是一张棋盘。黑子白子交错,局势错综复杂。但在左上角,有一颗孤零零的白子,深入黑棋的势力范围。看起来像是死棋,毫无希望。
但如果你懂得围棋,你就会知道——那颗白子所在的位置,叫“一二路”。
那是唯一能做出两只真眼,从而起死回生的点。
车子缓缓停下。
谷正文的声音响起:“我们到了,徐将军。”
徐会之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清澈如初。
“谢谢。”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车门打开。保密局大楼的门厅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他们走进去的身影。
徐会之的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每一步都坚定、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在他身后,台北的夜色如棋局般铺展,而那颗溶解的白子,已经开始书写第一手真正的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