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45、被遗忘的世界 七天。

　　七天。
　　在皇家珀斯医院ICU外的长廊里，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一种粘稠的、充满消毒水气味和心电监护仪滴答声的凝固状态。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沥青上艰难跋涉。江辰几乎是以毫米为单位，丈量着Zoe的生命迹象。他眼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看着沈辞安眼中时而凝重时而微亮的光芒，听着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摇摆。
　　他不敢离开，不敢深睡，靠着墙壁浅眠片刻，也会被任何细微的声响惊醒，心脏狂跳着扑向探视窗。林薇和David轮流强行押他去附近的休息室洗漱、换衣、进食，但他吃下去的东西都如同嚼蜡。江辰父母带着Henry来过几次，孩子扒着玻璃窗，小声地、一遍遍喊着“妈妈”，那带着哭腔的呼唤像针一样扎在江辰心上，也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玻璃，轻微地搅动了监护仪上那条脆弱的曲线。
　　第七天的黄昏，夕阳的光线再次将走廊染成一片虚弱的暖金色。江辰正靠着墙，闭着眼睛，意识在极度疲惫中浮沉。突然，ICU的门被轻轻推开，沈辞安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度复杂、近乎难以置信的神情，但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的光。
　　“江先生，”沈辞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Zoe……醒了。”
　　醒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强光，瞬间劈开了江辰混沌的世界。他猛地睁开眼，因为起势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虚脱般的狂喜和恐惧。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辞安。
　　“她……怎么样？”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意识恢复了，GCS评分达到了12分，算是脱离最危险的阶段了。”沈辞安尽量让语气保持专业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的激动，“不过，脑部经历如此重的创伤，会有一些……后遗症，需要慢慢观察和康复。现在，你可以进去看看她，但时间要短，不能让她情绪激动。”
　　后遗症。江辰的心揪了一下，但此刻，“醒了”这个事实压倒了一切。他胡乱地点着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着沈辞安，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穿上无菌服，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那个他守了七天七夜的地方。
　　病床上，Zoe依然很虚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更显得脸小得可怜。但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江辰思念入骨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困惑，望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她极其缓慢地、有些吃力地转动眼球，视线落在了走近的江辰身上。
　　那一刻，江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他不敢碰她，只能用颤抖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试图从那双失焦的眸子里找到熟悉的痕迹。
　　“Zoe……”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Zoe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惊喜，没有依赖，甚至没有疑惑，只有一片空白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毛，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你……是谁？”
　　轰——！
　　仿佛一个巨浪当头拍下，江辰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结。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Zoe……我是江辰！你不认识我了？”
　　Zoe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似乎努力在回想，但眼神依旧空洞，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不认识……头好晕……”
　　就在这时，沈辞安也穿着无菌服走了进来，轻声对Zoe说：“Zoe，感觉怎么样？我是沈辞安，还记得吗？”
　　奇迹般的，当Zoe的视线转向沈辞安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点点极其熟悉的光彩。她盯着沈辞安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沈……辞安？我的前排同学？”
　　沈辞安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Zoe会记得他，而且是如此具体的关系。他看了一眼瞬间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江辰，心中巨震，连忙俯身，用更温和的语气确认：“对，是我。高中同学，我坐在你前排。你还记得别的吗？比如……你现在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Zoe的眼神又变得迷茫起来，她努力想了想，最终还是虚弱地摇了摇头：“不记得……好累……”她闭上眼睛，似乎连维持清醒都十分费力。
　　江辰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Zoe对沈辞安那一点点微弱的、却确凿无疑的“记得”，再对比她看向自己时全然陌生的眼神，一种比过去七天等待更加残酷、更加深不见底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她醒了。
　　可她忘记了他。
　　忘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纠缠、痛苦、甜蜜、等待和重生。忘记了南珀斯那个有秋千和菜圃的家。忘记了……他们那个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在她的世界里，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而沈辞安，那个拥有着她青春记忆的男人，却成了她破碎记忆里，唯一一块清晰的、可以辨认的碎片。
　　沈辞安看着江辰惨白的脸和几乎要碎裂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江辰僵硬的肩膀，低声道：“脑损伤后的选择性失忆并不罕见，尤其是对近期和情感冲击最大的记忆。这可能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现在她醒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其他的……慢慢来。”
　　慢慢来？
　　江辰缓缓抬起头，看向病床上再次陷入昏睡的Zoe，又看向一脸担忧和复杂的沈辞安。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收尽，夜幕降临，走廊的灯光冷白地照着他，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长长。
　　他守护了七天七夜，熬干了心血，等来了她的苏醒，却仿佛坠入了一个更加寒冷的、被彻底遗忘的深渊。
　　他的世界，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