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鼠如何动摇鲸鱼》普栗

2、人质不代表所有自由被剥夺吗

　　姜原可以说是对目前的状况一无所知。
　　在恢复意识后，他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处于对自身健康状况的关心，他试着动了动，感受了一遍全身的各个部位，检查了一下它们是否都好。这让他得到了两个信息。
　　好消息：他看不见是因为被蒙住了眼睛不是瞎了。坏消息：他的手脚被人拴住，导致他不具备脱离这种处境的能力。姜原在无边的黑暗中认清了一件事，目前他没有任何办法摆脱躺着的状态，他只能等。他对于和谁有过仇怨没有任何头绪，也不可能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广结善缘，姜原此时此刻只觉得，公寓安保需要加强。
　　被人在家门口绑架了，说出去当作开玩笑都能听见物业费打水漂的声音。
　　姜原的稳定情绪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依然维持，一个成年、有健身习惯的高大男性，总要试图破局为自己做点什么。姜原尝试着用四肢拉扯扣在手腕上的桎梏，在没有视觉帮助的情况下，他无法判断自己的努力有没有改善自己的处境，毕竟手腕上的阻力依然存在。通过听觉和手腕移动范围的限制，姜原推测，那是四只带锁链的镣铐。
　　意料之外，姜原觉得这个策划绑架的嫌疑人不是来寻仇的，不然给仇人的镣铐加天鹅绒和海绵软垫，可能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如果劫色，自己醒了这么久还无人在意，不讲究速战速决，不是色中饿鬼，那就有得谈。若是求财，姜原倒是有不少积蓄，虽然不知道对面什么实力，但是不把他惹急了，那小出血一点也不算什么。
　　周围还是没有什么声音，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在昏迷前经历的事情。人为断电、麻醉迷晕、搬运囚禁，以上操作的每个细节，想来都是经过多次计算和实验的。姜原想起那个在楼梯间撞了他一下的人，不认识，但是他肯定是实施者之一，只是不能确定是不是团伙作案。姜原烦躁地咬了咬牙。他只能继续等，自己虽然恢复了意识也尝试挣脱，但他改变不了现状。
　　就在他继续深入思考，鱼死网破这个结果是否有必要时，脚尖方位传来了门锁转动的机械音，和来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并不是害怕吵醒他的那种刻意放轻，因为姜原能听出这个脚步的主人迈步匀速，并无刻意放缓或足跟着地，那脚步声只是很自然地由远及近，像是知道他已经醒了一般，告知他“我来了”。
　　“这人一定很瘦，估计看上去身上都没二两肉。”人质姜原只有脑子能活动，实在是百无聊赖只能发散着思维这样想。“不然怎么能走路和小动物一样。”思索间他想起那个在楼梯间对他实施绑架的嫌疑人，那个狠狠撞了他一下的倒霉家伙，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看不清脸撞得他生疼。看来自己的推测是对的，骨头架子撞人能不疼吗。
　　“喂，哪家公司派你来的，商业竞争这样做是违法的，你背后的人能给自己脱罪，能找人做伪证，你呢？不要做傻事，责任都是你担，你的家人怎么办？你要是需要钱，我尽量满足你，我可以按照你的指使去银行现取，我也不会报警的，你放心。其他的我能力有限，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姜原试探着说，万一是亡命徒就危险了。很奇怪的，对方既没说话，也没松绑或者给他的蒙眼揭开，一动没动，像刚刚他幻听了一样。这种没得谈的态度让姜原心里很不舒服。“怎么不说话？绑架勒索无论劫色劫财，再怎么样都是违法犯罪，选中我不是毫无理由吧？”姜原再次尝试与对方沟通，但是显然没有什么正向反馈。
　　没有人声，那人只是朝他的方向又走近了几步，挑衅般一点点地消磨掉他的耐心，似乎对他的愠怒和无礼乐见其成。姜原确实有几分气结，他从被绑到现在连对方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都不知道，做不到各取所需，谈何达成一致呢？突破口到底在哪呢。
　　对方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此刻姜原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个哑巴了，给自己绑来是需要他帮忙击鼓鸣冤、上诉陈情了。直到那人窸窸窣窣地撕开一个塑料包装，没一会自己的嘴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味蕾没有接收到什么怪异的信号，舌体正常、没有麻痹感——一支浸润水分的棉签？姜原心态稍稳，不是麻醉剂也不像药物，如果只是普通的水，那对方关心自己的身体状态，短时间内解决自己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他凭什么对一个威胁自己人身安全的人放下戒心，“这是什么？你和你的团伙抓我来是为了进行什么药物试验吗？”姜原确认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就收起了先前那副苦心劝告的态度，他对这个“哑巴绑匪”开口说话不再抱有期待，套不出关键信息又失去耐心，这令他的语气也变得很不客气。
　　嘴唇上棉签的擦拭没停，姜原觉得有点痒，而且效率很低。再者他一个行为能力正常的成年男性，被人像伺候病人一样服侍，这多少有点太不像话了。
　　他没忍住开口又道：“你给我松绑怎么样，我保证不乱跑，你看这样咱俩都省事，我能好好喝水，你也剩一道流程，我喝完了咱俩就谈谈怎么样？”他感受到那人的动作顿住，像是真的在考虑他的提议似的，看不到人都觉得像是浑身冒着傻气。松绑、不跑、不报警，每一个保证都是天方夜谭，但凡受过正常教育几天的人，就连小孩子都知道有困难找警察，而对面这个人竟然真的在考虑他的提议。
　　这人是个呆子吗？
　　但是这和姜原有什么关系呢，他觉得这个人越傻越好，傻到就这样顺从地给他松绑，把他远远送离这里再好不过了。
　　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那人仍然沉默着，姜原觉得对方一定会对他的出言不逊而恼恨，毕竟他的话虚假到有些侮辱别人的智商了。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这种轻佻还不切实际的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这很不合时宜，并且极易激怒对方。他都觉得这足以让对方收回这堪称“悉心照料”的优待了，但是那人也只是如最开始一样，静默着，只让他捕捉到一些衣料之间的摩擦声。重新覆上姜原嘴唇的，还是棉签，沾足了更多水分的棉签。
　　姜原一下子不知作何反应，调笑恼怒都消散了，刚才心里一直坚持的戒备都松动了几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所有的沟通都无半点回应，对方没有被他的刺激激怒，没有在他的试探下露出马脚。所有的尝试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在这里他无法准确地感受时间的流逝，这些都让他产生了不小的挫败感。
　　姜原不再说话，他回想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发自内心地感慨，与人沟通的困难，大概还是在学生时代。他们向他索要各种东西，从稿纸、笔记，到恋爱对象的身份，姜原一直觉得无度索取是沟通障碍的唯一原因。没想到如今，毫无所求也是。也能理解，供需关系不平衡总是很难让双方达成一致的，工作生活都是这样。
　　“好了，我不想再喝了，你停下吧。”姜原平静下来，就这么自然地指使对方，他也很难理解，但是他们好像本来就该是分工明确，指令搭配执行的关系。那人也顺从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似乎一直在盯着他，但是没打算开口说话。
　　“我这样怎么吃饭洗漱，这点水是我的最后一顿吗？你要是想杀了我，那我也有资格知道原因吧，让人死个明白也算是好事一桩，你能告诉我吗？”
　　无奈之下，姜原的语气带了些循循善诱，蒙着脸的他并不知道，在外貌的作用下，此时他的语气居然显得有几分暧昧。他以为这次依然不会有任何回应，可出人意料的，一道经过变声处理的回复响起。
　　这道声音的停顿并不正常，显得声音主人的语气带了点急切。
　　“不，不是的，我没想过伤害你，只是……”这道声音又戛然而止，似乎是不想泄露更多。“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能满足，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是请你珍惜体力，也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我一定会放你走的，我保证。”
　　姜原都要被逗笑了。“那我要你放了我，你会照做吗？不可能吧。”果然，对方又恢复了闭口不言的状态，好像苦于脑内的天人交战，纠结是食言还是放人。
　　他的声音总是在姜原不做更多期待时响起，总能让人措手不及。“不可以，至少今天不行。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信守承诺，不会让你维持这个状态多久的。”
　　接着，那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飘远了。门关上了。
　　姜原很难思考这些话到底有什么隐含的深意。可以提要求、不要弄伤自己、一定会放人，他直觉这件事并不直接牵扯到金钱，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唯一判断。刚刚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这个人对他并无任何恶意，喂水的动作不可谓不尽心。在刚刚的对话中，他没有露出任何的企图心供姜原捕捉。
　　视野的黑暗也使时间的流逝显得格外缓慢，不知道白天黑夜。姜原手脚依然被缚，他只好梳理今天所有的零碎信息。照顾他的人身形消瘦，个性内敛，沉默、说话极少。而绑架他的那个人，像是个体质不佳、瘦弱缺乏锻炼的青年男性。绑架犯和照料他的人极可能是同一位，但他能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呢？姜原想不出太多可能，难道是为了人体器官？他不是稀有血型，也没有参加任何捐献配型的活动，就算是那人需要更换器官，也没道理被盯上他。
　　有效线索不够，哪怕是知道一些个人信息也好。他不能一开始就按照别人的节奏，被牵着鼻子走。绑架犯应该在房间里加装了监控，不然做不到及时出现。
　　姜原受到这个念头指引，决定试试。他在这个房间里呼喊：“我怎么吃饭，我饿了，这样绑着我会睡不着的！”
　　没过几分钟，房门又打开了。开门前没有明显的脚步声，可以推测门板厚度较大；开门声音由两道门锁声，很可能不止一扇，或者是从外反锁；回应速度很快，绑架犯很可能一直在屏幕前观看监控，但是出现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可能有一段距离。来人脚步频率、声音都与前人相同，基本可以推断是同一个人。
　　姜原换上一副轻佻的姿态，言语间不免充满了任性。
　　“不是说可以随便提要求吗，你刚刚拒绝了我，我有点生气了。但是我给你一次机会，补偿我吧。现在你一定要满足我，不然我就一直吵，咱们就这么耗着。”
　　要不是他的四肢在不同方向被固定，这会都有机会看到姜原不顾仪态地翘起二郎腿。而这次，绑架犯少见地主动开口表达自己的意见：“你想要什么，饿的话想吃什么东西吗，我可以去给你买，外卖也可以。”
　　不合时宜的，“予取予求”这个词，在姜原脑海里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