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鼠如何动摇鲸鱼》普栗

1、楼梯间“惊魂”

　　夜已经深了，路灯透过临江公寓的窗帘缝隙打入房间卧室，一条消息提示的红点从用户的微博网页端弹出。电脑的主人没在桌前，而浴室的水声没停。而这颗红点也安静地，似乎能永远地停留在原地一样等待着。
　　幸运的是它没有等太久。
　　姜原带着潮湿的水汽回到桌前，对于消息提示的红点没有太多的诧异。“是软件的推送机制吧。”他这样想，毕竟这是一个娱乐属性较高的软件。
　　这个账号自他学生时代起，就是他作为兴趣释放的“树洞”，搜索好奇的乐队，抒发学习的感悟，打卡自习时长，姜原并不是重度使用者，但是自得其乐。
　　与其他同龄人一样，姜原在青春期也极为需要私人空间，不巧，姜原从前就小有名气。鲜花、掌声、称赞、艳羡，诸如此类姜原屡见不鲜，优渥的家庭条件，名列前茅的学习成绩，获得无数青睐的外形条件，以上所有使这一切都唾手可得。
　　人人都喜欢姜原，哪怕是对他无感的人，看到那张美得锋利近乎于直白的脸，那么超群、雌雄莫辨，对于美人，没人舍得说什么重话。怎么办呢，有的人生来就是要被好好珍重的。至于喜欢是什么，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们不了解，他们常把对人的渴求和欲望当作是爱别人，并毫不掩饰地行动。姜原谢绝了无数的告白，包括但不限于索要联系方式，但是依然会有“漏网之鱼”。
　　不少人顶着各式各样风格的头像，仗着网络发言不被管控，一开始对姜原极尽热情，有的说话都甜得发腻，但在被平静甚至冷漠地对待后，情绪从顶峰滑落低谷，难免显出几分丑态，表达失望的，倾诉委屈的，怨恨诅咒的。姜原见过太多顶着温柔面具的账号，最后卸下伪装对他失望透顶地辱骂，无非是说他假清高云云。
　　学生时期的姜原不会因此洋洋得意，也不会低落乃至愤而争辩。这太频繁也太正常了，虽然这类事件根本不是大多数人该习以为常的，对心理状态影响极大，但是他是姜原。正常的社交软件一定会出现对他满怀期待，又相继失望离开的仰慕者，姜原觉得厌烦，他没有意向回应这些追求者不能够称之为喜欢的情绪，太空洞了。所以他选择在一个没有任何实名信息，所以不可能被找到的兴趣论坛建立账号，这意味着在这里，他可以处于一种没有社交压力的状态，不做自媒体，只是为了拥有一双可以不被注视的“眼睛”。
　　通过实现自己的私欲来建立亲密关系，姜原觉得没什么问题，人总要有所求并试图实现，不然人生会无趣很多，但是姜原对他们没有所求，所以也没有义务给予。供需关系建立并持续存在，情感才能循环，亲密关系也随之存在。彼时，帮人补课也好，一起散步让其他人羡慕也好，姜原不想这么做，他从中无法获得自己没有的东西，他的所有需求早已被满足，不需要画蛇添足。
　　点开信息列表，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姜原最近没有加入什么论坛，只觉得可能是卖货的，又或者是诈骗的“广撒网”。
　　信息的内容让他感受到了极大的不悦，掺杂这一点莫名其妙。
　　“敬爱的鲸鱼：
　　你好！
　　不知道你近况如何，希望你和从前一样一切都好。
　　很抱歉这么冒昧地进行留言，作为十五年前的同学，你大概并不知道我是谁。我想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快乐，此后的每一天都有高兴的事情发生。如果事情不能如你所愿发展，也希望你能够身体健康，平安顺遂。希望你能遇见很多美好的人和事，拥有想要实现的目标和人生理想，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在此，我还想对你再说一次对不起，很抱歉我有过很多不成熟和无理取闹的想法，幸好我足够懦弱，没有胆量付出行动，我曾恨过自己的无能平庸，但是在打下这些话的时候，我竟然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开拓了对于能力的想象，谢谢你变成了我眼中‘终点’的样子，谢谢你给我短暂的青春留下绮丽的幻梦，谢谢你让我时至今日都能感受到与获得完全不同的幸福。
　　很抱歉让你知道这些，我也没想到有说出来的一天，祝鲸鱼可以早日悠游到无忧无虑的海域，享受无尽的晴空与洁白的海浪。
　　让我最后感受一次你带给我的美梦吧，期待与你早日相见。”
　　“什么生日快乐，不知所云。”姜原百无聊赖地滑动着鼠标翻看对方的主页，试图找出一些他的行为动机，和可用线索。姜原看着这个和他相同IP的用户，默认头像、动态寥寥，连给其他人的评论和点赞都没有几个，看下来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
　　这种失去掌控感的体验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这条留言象征着个人空间的私密性彻底归零。姜原在一些方面很高傲，被父母评价做人很“独”，无论是对领地的占有，还是他人对其捧出那份真心的苛刻，都是其中之一，他的不满与欣然都很难有具体的标准界定。
　　形状锐利的丹凤眼因为薄怒轻眯，眉头不复淋浴后的舒展。全文都在用他的网名，虽然可以就此忽视，就当作误发或垃圾邮件，开始姜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对面就是现实生活中认识他的同学。对方唯一能和他达成一致的观点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行文逻辑，毫无文笔的写作，他不可能和这种水平的同学成为好友。
　　“嗤，又是阴沟里的老鼠”姜原凭经验得出了唯一的结论。文字间毫无攻击性的风格，倒是让姜原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他很幸运”姜原发自内心地认为。今时不同往日，姜原早就不是需要群体生活而避免麻烦的那个学生。名校毕业、能力出众，近期又刚刚升任集团总部的经理。在完成到总部的第一个重要项目后，证明自身能力的他，也能准备开始调休，用光今年的年假。只需要明天去走完流程的最后一步，他就能获得一个月的假期。
　　有钱有闲简直不能更贴切了。今天的姜原如果再度受到毫无边界的打探，他一定不会就此无视，毕竟他有的是时间和金钱。但是现在，他不想在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姜原删掉这条对话后，百无聊赖地浏览了一番今日的新闻推送，兴致缺缺，于是睡下了。
　　黑暗中的显示器静默着，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毫无疑问，姜原的所有特质，无不意味着他一定能在大多数关系中抢占先机，有更多选择权和筹码的人就是上位者。上位者不会记得自己明朗的生命中有多少平平无奇的过客，大多数人对于他们来讲，就像一件沉默的物品，感受和声音能轻易被忽视。
　　没有特殊的人出现在姜原的梦里。
　　姜原的一天又开始了，工作、工作、工作和经常发生的寒暄。美丽完好的硬件依旧夺人眼球，虽然搭配了型号少有的软件和诡异的运行方式，但是人们对姜原仍旧趋之若鹜。所以他不缺少满足个人需求的机会，只需要通常在对方不满足于□□时，想要明确双方的关系时，及时止损。无论是输出情绪价值，还是进行物质补偿，都是为了弥补个人魅力的不足。
　　SUV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靠，夜间在结束力量训练后，姜原习惯在最后通过爬楼梯结束一天的运动。姜原没有多么喜爱健身，但是出于对自身外貌的重视，他会采取不同的方法保持最佳状态，包括但不局限于健身、护肤、科学饮食等。姜原不会表达那种冠冕堂皇的立场来使自己更加合群，比如“自己天生丽质所以不在乎别人外貌如何”，又或者是“心灵美有内涵往往比外形优势更重要”。清醒点，如果没有差不多的外貌，人们甚至不愿意探究一点别人的内心。
　　姜原背着健身包匀速向八楼走着，内心总结着一会解冻糙米饭和牛排期间可以做的任务规划。到六楼时，楼梯间的灯光突然一暗，七至八楼的空间一片漆黑。
　　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姜原原地停顿了一下，看灯光没有快要恢复的可能，就重新迈步朝八楼走去。他没注意到的是，有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消防通道门前。
　　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映入姜原眼帘的一瞬，他听见沉重的消防门发出一阵吱嘎声，他下意识避开楼道位置，以供对方通行。但是下一秒左侧上臂被撞了一下，痛感袭来，他来不及反应，紧接着是毛巾的触感，和微微刺鼻的气味。
　　恍惚间他只看到绿光下对方发顶的轮廓，紧接着眼皮变得沉重，不等他呼救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手提包发出沉闷的坠地声，姜原向前扑倒，那个人勉强接住了他，可还是被他压得一个趔趄，撞在了楼梯扶手上。楼梯间的灯还黑着，他沉默地环抱着姜原，支撑着。姜原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刻的所有细节都被某人郑重地放入记忆深处。洗发露留下的薄荷味，腰背处尖锐的疼痛，黑暗中双臂承受的重量和姜原的体温，成了他最珍贵的的的记忆。
　　也许现在就该收手的，仅是行差踏错一步，尚能挽回。趁还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放弃吧，回到本没有可能并行的动线，只是相交都足够幸运了不是吗？可是已经做出了选择的事，回不了头了。
　　怎么办呢，这可是活生生的姜原，是万人迷，是一直高高在上的姜原。他从不渴求与月同辉，没想当那个真正拥有月亮的人。如果非要说，他觉得明月还是适合高悬于天，自己只适合当水中捞月的小猴，看他的清晖披在别人的身上。要是在最幸运的情况下，明月光华绚丽，他当然想趁机行窃，一缕就足够了。就算代价是水中捞月，溺毙气绝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时过境迁，明月依然高悬，带着他的自矜播撒稀少的清晖。
　　其实他对于“被看见”这件事，一直有微妙的抗拒。月光真的洒在自己身上，他只会自惭形秽。所以与“被看见”相比，他更能接受一个人“去看见”。观望无数月升月落，迎接生命的终点，这是他原本的情感规划。
　　而命运否定了他的提案。
　　无人的楼梯间只传出一声极轻极弱的叹息，不辩喜怒。
　　“姜原，我真恨你啊。”
　　一如既往的，无人应答。

作者有话说

　　试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