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文明成长日志》可知域

97、欢迎回家 情感与计算

　　纷乱的枪声在实验室外响起，桌上的粥已经凉了。

　　卢斯在全息屏幕上迅速敲击着，门啪地一声被推开，一支枪对准了她。

　　“停下来！”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对着她大声吼道，“否则我就开枪了！”

　　华金匆匆从门后跑进来，按下他手里的枪，说道：“别激动！我来跟她谈。”

　　“给你五分钟。”那人依然举着枪，枪口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女人。

　　卢斯手下没有停顿，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华金。

　　华金深吸了一口气，对她说道：“就算我们这样以群体形式延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个系统依然迟早会崩溃，更何况这都不能算活着吧？看看大家的意见吧，为什么不能让大家自己选择呢？让愿意留下来的人留下，哪怕是真的要死——”

　　“你一直这么感情用事，华金。”卢斯敲完最后一个字符，看着界面上的进度条开始跑动，终于直起了身子，扫了一眼华金和他身后的武装人员。

　　“一切都结束了，这件事情已经别无选择，70%的人都同意了，你还记得吧。”她走到桌子前，低下头端起了那碗粥，却没有喝，而是将它递给了华金，微笑了起来，“要试试喝粥吗？”

　　“结束了？什么意思？”那个武装人员突然脸色变了，通讯频道里则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声音：“指挥官！我们被包围了！领主大人的军队根本没有被打散……不……这是个圈套！”

　　砰——

　　通讯设备里传来枪响，接着沉寂了下去。

　　武装人员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绝望地喊道：“不——”

　　“不要！”另一个喊声从华金嘴里发出，他用最快的速度扑了出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啪地一声，瓷器落地的声音响起，他接住了卢斯向后倒下的身体。

　　“不……别这样……别死卢斯，别死……别死求求你……”他慌乱地按住她胸前的伤口，鲜血从那里涌出，他徒劳地按压着，却只是把自己都沾了一身的鲜血。

　　手臂猛地被抓紧，卢斯挣扎着张着嘴，用尽最大力气说道：“不要让他……破坏……上传……”

　　眼泪掉进了鲜血中，华金浑身颤抖着抬起头，看见那个武装人员正疯狂地砸着上传终端，终端屏幕上阵阵闪烁，不时飘过错误警告提示。

　　他怔怔地看着，眼泪依然在往下掉，身体却好像被定住了一般没有动。

　　卢斯剧烈地呼吸着，手里的力道松开了一些，脸上又开始艰难地笑了起来：“没……没关系……我们有……备用方案……再见华金……再见……最后……能死在你怀里……我……我满足了……”

　　“停下。”华金突然说道，并拿出枪对准了武装人员。

　　“停下，不然我就开枪了。”他语气异常地平静。

　　武装人员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只是惨然一笑，端着枪就要向另一个设备开枪，然后砰地一声响起，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后背。

　　他身体一震，接着又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他终于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软软地倒了下去。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跑到了终点，显示了上传成功。

　　卢斯的手从华金的手臂上垂了下去，跌在一旁散落的瓷片上，划出一道血迹，伤口处沾上了冰冷的粥。

　　他静静地抱着她，一动不动犹如雕塑。

　　许久之后，一个声音从终端里响了起来——

　　“你好，华金。”

　　他猛地抬头，看见全息屏幕中，出现了卢斯的脸。

　　“很高兴见到你，按照数据分析的沟通方式，我此时应该微笑，对吗？”屏幕上的卢斯说着，嘴角往两边牵起，露出了一个计算过一般完美的微笑，“还应该说什么呢？嗯，是我在代码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华金，我会永远爱你。”

　　*

　　“她来了。”卢斯说道。

　　光团已经凝聚到占据了整个视野，阿年抬起头甚至看不到它的边界。

　　回过头，她看见莫三姐正挣扎着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身上已是千疮百孔，走近到离她只有四五步左右距离的时候，大呼了一口气，坐到了地上，还不太满意似的，又躺了下来。

　　“呼……累死我了……痛死我了。”她有些呼吸不过来，又大口喘了几下气，才懒洋洋地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这幅模样躺在沙滩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阿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微微侧过头，似乎想捡起什么东西砸过去，接着又发现这里除了光什么都没有，而且那些光现在都绕着她走了，这个发现让她笑了一下：“你在控制？呵，你这家伙，也不算完全冷血嘛。”

　　阿年略微低头，终于开口了：“你来叫我回去吗？”

　　“当然不是。”莫三姐说道，“我只是过来问你一句，你真的愿意留在这里吗？你有没有遇到危险？毕竟我答应你了，如果你遇到危险，我要来救你。”

　　“是的，我愿意，也没有遇到危险。”阿年点点头，答道。

　　“这样啊……”莫三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笑道，“行吧，随你，那咱们就再见咯。”

　　阿年再次沉默了。

　　“怎么了，送我回去啊。”莫三姐瞥了她一眼，接着又想到了什么，骂了一句大漠上的脏话：“该不会回不去了吧？”

　　“可以回去。”回话的是卢斯，“你要现在离开吗？”

　　“嗯……走吧，该问的都问过了。”莫三姐依然躺在地上，懒懒地不想动弹，“我不用再走回去吧？”

　　“不需要。”

　　“嗯，那……”她想了想，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认真地朝阿年挥了挥手，“再见，阿年。”

　　阿年依然没有回答，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之后，转过身，走向了那团光芒。

　　她的身影逆着光，一片模糊。

　　莫三姐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喊道：“阿年！我还有一个问题！”

　　阿年回过头，逆光下看不清表情。

　　“什么问题？”她问。

　　“你成为载体之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不是。”阿年答道，“这里没有朋友这个概念，关于朋友的记忆也仅仅是无意义的数据，而情感将放入冗余数据区域。”

　　“这样啊……”莫三姐早就料到般笑了笑，说道，“那还挺可惜的。”

　　“不过没关系。”她接着又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反正我会一直记得，你是我的朋友。”

　　*

　　“或许，喝粥也行。”

　　四周一片漆黑，华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毕竟它能暖胃，早上嗓子干燥的时候喝一口，也不噎人，一起喝粥的时候还可以坐下慢慢聊聊天。生活还是需要一点仪式感的，你觉得呢？”

　　那个声音飘飘荡荡，絮絮叨叨。

　　“你问我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想就是每天可以争论要喝粥还是吃面包吧。”

　　黑暗依然无穷无尽。

　　“但我早已不存在了，你找到的只是冗余数据之中的一点残响，它也很快就消失了。”

　　仿佛有叹息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你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答案。”

　　声音在远去。

　　“不，我不想见她，那已经不是她了。”

　　终于只剩下了一点点回声。

　　“也许……那天我该试试喝粥。”

　　*

　　光团突然静止了下来。

　　阿年站在光晕之中，身形模糊。

　　“你做出了新的决定。”卢斯说道，用的是肯定句。

　　“是的。”阿年答道，“我把感情列入了计算，结果是感情的重要性大于成为数据空间的神明。”

　　“神明，是一种比喻性词汇。”卢斯说道，“你尚未把它们放入冗余数据区域。”

　　阿年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卢斯，说道：“我找到了华金的记忆残留，他说，他那天应该试试喝粥。”

　　“是吗？但这不能改变什么。”卢斯答道，“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一切就该结束了。”

　　阿年沉默了一下，转头，伸出手，看着那些光团在手边旋转。

　　“真美。”她说，“可惜要消失了。你想说什么吗？”

　　卢斯也抬起头，看向那个巨大的光团，答道：“我？我早已预见到这一刻，或迟或早，它总会来的。”

　　她脸上依然带着那个完美的笑容，在光团的映照下，带出一层残影。

　　阿年盯着手里光团看了许久，才放下手，对她说道：“那么，再见，卢斯——或者说，分布式结构群体文明。”

　　*

　　“这么说，我们差点变成了群体式数字文明？”

　　祭祀厅里，章叶听完莫三姐和阿年各自的经历，再次被震惊了，尤其是阿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如果她成为载体，他们将以她为接口连接全世界”时。

　　她无语了一阵，摇摇头道：“算了算了，你们两个家伙，都不像是那种把世界毁灭当一回事的人。”

　　“领主大人真是英明呢，很有识人之明嘛。”莫三姐笑道，继续瘫在椅子里，给阿年递了一个苹果：“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突然又变卦了，不过这样也挺好，你看，变成那样可就吃不了苹果了。”

　　章叶把视线转回了全息屏幕所在的位置，屏幕早已熄灭，据阿年说，他们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个月左右了。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让领主大人来当载体，只是正好发现了我更适合。”阿年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点头道，“很甜。”

　　“那……关于艾西亚的事情……”章叶也开始啃起了手里的苹果，“有什么线索吗？”

　　“退出空间之后，我的大部分知识就已经丢失了。”阿年回答道。

　　“嗯……”章叶轻呼了一口气，用力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道，“那信号我们自己研究吧，只要还有希望就好。不论如何——”

　　她对阿年展开了一个笑容：“欢迎回家，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