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谈心 你好像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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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周六下午，市图书馆。
周润期来查一些竞赛资料，百无聊赖。在穿过某个阅览区时，他瞥见一个熟悉的侧影。
方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书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对着书上的内容凝神思考，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垂落的一缕头发。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安静的光晕，沉静而专注。
想起之前她的傻里傻气，周润期不自觉笑了一下。
周润期意识自己刚在干嘛，脚步顿住，找了个不远不近、她能看见的座位坐下，随手拿了本书做掩护，目光却总忍不住飘过去。
他发现她在看的，似乎是关于地方民俗的书籍。这和他认知里的职业似乎不太搭边。
过了不知多久，方幸似乎遇到了难题，轻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显得有些苦恼。
周润期停顿了两秒，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
方幸抬头，看到他，有些惊讶。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她还以为这位不需要她帮忙的弟弟不会在她生命里再出现一次。
她随即笑了笑，压低声音：“好巧呀。”
“嗯。”周润期在她对面坐下，看向她摊开的书，“遇到问题了？”
少年眼眸透亮，混着一丝他自己都不察觉的关心。
“是啊，”方幸也没遮掩，指着一段复杂的术语和图表，“这个仪式的流程和象征意义，记录有出入，我需要找到一个最可靠的……我感觉自己有点钻牛角尖了。”
她又问，“无聊吗？”
周润期轻轻拿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那几段。他的阅读速度和理解力远超常人，虽然领域陌生，但逻辑是相通的。
他指出了几个可能的信息源矛盾和一处被忽略的时间线细节，言简意赅。
方幸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诶，从这个角度想……时间线确实有问题。”她立刻重新投入，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完全忘了对面坐着的是个“高中生”。
过了一会儿，她解决了一个小节点，高兴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谢谢……你真厉害。”
看来面前坐着的这高中生，成绩应该不错。
周润期被那毫无保留的、带着赞赏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动。但他面上却依旧淡淡：“常识。”
这小孩……
方幸笑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谢谢你啊，帮姐姐大忙了。我得回去整理一下。你……继续学习？”
就这么走了？他刚帮了她大忙。
“嗯。”周润期目送她离开，看着她小心地把那些的民俗书籍一一归位，动作轻柔。
方幸很不好意思，觉得本来最开始是自己要帮他忙，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给帮忙了。
那天之后，周润期去查了一下方幸的工作。
她在一个小众的纪录片工作室，负责的项目常常是些冷门题材，但她似乎很乐在其中。
他想起她专注的侧影和因为解决难题而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姐姐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有些迟钝，但十分认真。
她做事时，带着笨拙而执着的、打动人的力量。
他又想起她给他发的消息了。
“有时间的话，姐姐带你玩。”
她在发什么呢？
记得当时，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我不出国。”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中年男人眼神十分严肃。
“我知道。”
周润期双眼如深海的水，落入周建昀的眼中满是执拗，听他坚定说：“我只想在这。”
“你跟着爸爸去国外不好吗？”
周润期看着面前在他小学就去外国追求事业，在他高中之前从不对他关怀的父亲，嘲讽地笑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带我走。”周润期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周建昀确实没理可占，是他当时为了更好的事业走了，没有管自己的家人。
等他十年后回来，儿子比他还高了。
他在外有更好的资源能给他，想以此来“补偿”周润期。但儿子毫不向往他所喜欢的生活。他有些难堪，也有些恼怒。
但如今这一句，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爸。”
周建昀抬头，看着周润期这双和自己少年时无比相像的眼眸。
“下周二，我竞赛，你送我去吗？”
周建昀思索了一下，犹豫着要开口解释。
周润期拿上外套，头也不回的走了，嘴里冷道，“你忙你的吧。”
“润期，你等等。”
男人艰难退步，“我可以不逼你，但你最好想清楚。”
周润期没回头。
那天他刚帮完方幸，在给他发完消息后就是这么个争吵，所以方幸后来给他发的消息，他也没看。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睁开双眸，拿出手机看时间，一条信息也赫然落入他的眼睛。
带他玩？
他觉得好笑，没当回事。
他把在花园的边缘、灯光最昏暗的长椅坐着。这里离方幸摔倒的地方不远，隔着几条街，还能隐约看到那边楼宇的轮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里，只是不想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坐多久。
他的父亲很早就出国。母亲忙着自己的事，平时就扔一本书给他看。
在学校，他很厌倦千篇一律的测验。但母亲告诉他成绩好了父亲会回来，所以他把所有有用的知识几乎刻进脑子。
没有人回来，母亲也去忙自己的事了。
他自嘲地笑了。
夜风将他校服外套吹得鼓胀起来，好像也试图吹散他心头那点莫名燥意。
他上次奥赛故意考砸。周建昀发火了，对着他这次故意考砸的奥赛模拟卷冷笑，配上几句“不思进取”、“浪费天赋”、“你让我很失望”的陈词滥调。
他其实，是想让父母来看看他的不对劲。
父亲失望，母亲压根没理他。
这次回家，看见父亲在那站着问他要不要出国。
不是，他不想出国。
他不懂为什么要扯上出国。
周建昀不愿意分他一些时间，只是冠冕堂皇地说为他好。
他厌烦透了，也真正不想回去。
夜晚的凉意慢慢渗透单薄的校服。他双手插在兜中，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也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方幸说的“借你钱”。
他嗤笑一声。
借钱？
她看起来也就刚工作不久，眼神里还带着没被社会完全磨钝的天真，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借钱给他。可她帮忙的眼神和语气，又那么干脆利落，像是一种不掺杂质的、近乎固执的善意。
他很烦她的热心。
但却不可不承认的，他不讨厌。
他对一些泛泛之交的人没什么情绪，但对着方幸……当她用棉签笨拙地处理伤口，疼得吸气时，他竟然会觉得那样子有点让他心疼
这个念头让他更烦躁了。他用力揉了揉头发，把脸埋进臂弯。
时间一点点流逝，街上车流渐稀，霓虹也熄了大半。他就这么闭眼坐着，与黑夜对峙。
当他的意识在疲惫和清醒间浮沉，直到一阵细微的、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
周润期身体一僵，没有立刻抬头。
“周润期？”
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微哑。
他缓缓抬起头。
方幸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开衫和深色居家裤，手里拎着个小小的便利袋，看起来像是刚下楼。
她的头发比之前见他时更松软些，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脸上没什么妆，在昏暗路灯下显得格外白皙干净，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圆。
两人相顾无言。
方幸先反应过来，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普通的居民楼：“我住那边。”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心微蹙，“你一直没回家？”
周润期下意识想刺她一句“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看着她在寒露里只穿着单薄开衫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他别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方幸走近了几步，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在他默许的情况下到旁边的空位上坐下，隔着一小段恰当的距离。
她从便利袋里拿出一罐还温热的咖啡牛奶，递给他。
她轻轻地说，“便利店买的，第一罐热热起来的。”
周润期没接，看着她，眼里带着彻夜未眠的红血丝。
方幸也不勉强，把牛奶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自己又拿出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拆开，安静地小口吃着。
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极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一点书卷气的味道。
沉默在蔓延，却不显得尴尬。
这是一种奇特的感受。
周润期习惯了要么被关注、被要求、被评判，要么就是彻底的孤独。鲜少有这样一个人，不问缘由地坐在他旁边，只是存在，安静地陪伴。
他没赶方幸走，她也就安静地坐着。
她吃得有点慢，眼神放空地看着远处零星的车灯，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半晌，她才轻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我以前也喜欢这样待着。”
周润期没出声，等她继续。
“压力大的时候，或者觉得……没地方可去的时候，”方幸声音很轻，几乎融进风里，“就找个的地方坐着。看天慢慢亮起来，然后被光晒化一点。”
方幸其实话没说对，她是不敢一个人在外面待着的，只是会一直坐在窗前。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有一种淡淡的理解。
“虽然第二天通常会很困，还有点傻。”
周润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只是平静地陈述，像是分享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
他像一间密不透风的黑屋子。他不开门，别人也不会来。而她没有试图破门而入，只是安静地坐在了门外的台阶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伸手，拿起了那罐温热的牛奶。铝罐的暖意透过掌心，一点点蔓延开。
“吵架？”方幸忽然问，语气依旧平常。
周润期猛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猜的。”方幸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我小时候……也不算太小，反正有段时间，也老跟我爸闹别扭。觉得他什么都不懂，管得太多。”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遥远，“后来才发现，有时候不是不懂，是太懂了，怕我走弯路。”
她并没有替他父亲开脱的意思，只是陈述另一种视角。这反而让周润期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些。
“他不只是方法笨。”周润期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他自己都意外的、倾诉的欲望。
在这个安静的街头，对着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甚至算不上熟悉的“姐姐”，他说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或许是因为她的安静，因为她递来的那罐温热的牛奶，和她此刻倾听的侧脸。
方幸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他话音落下后，真诚说：“你很辛苦。”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评价对错，没有给出解决方案，只是承认了他的感受。
他慌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握紧了手里的牛奶罐。他的心被这四个字撬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气流。
“你呢？”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也或许是某种笨拙的交换，“这么早下来，因为饿了？”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饼干。
方幸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醒得早。”
她只是笼统地带过自己的烦恼，“下来走走，买点吃的，也算……犒劳一下自己？”
她说着，又从袋子里拿出一袋小饼干，递给他。“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科学家说的。”
周润期看着她捏着的饼干，又看看她认真推荐的表情。心里的酸涩渐渐被一种更柔软、更陌生的情绪取代。
他接了过来，嘴里恢复平时玩笑的语气，好笑的反驳了一下，“科学家骗你的”。
“是你骗我吧？”
两人就这样，在空旷无人的街边长椅上坐着。
天空中极淡的鱼肚白逐渐有些蓝。
方幸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天快亮完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看向他，“你要走吗？”
周润期也站了起来。
一夜未眠的疲惫袭来，但心里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他看着方幸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清晰的眉眼，那里有关切，有疲惫，有属于她自己的烦恼，还有一种安静的、能够包容他尖锐棱角的温柔。
如果自己心里是某个常年上锁、锈迹斑斑的角落，一定会出现“咔哒”一声，有东西松动。不是撬开的，而是像被细雨，慢慢浸润，悄无声息地敞开。
少年人的叛逆在“陌生人”面前显现，会有些难堪。
她看见了他的狼狈，他的叛逆，他的孤独。她只是坐下来，陪了他一段路，分给他一点温暖。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谢谢你坐在这里。
方幸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在渐亮的天光里，干净又明朗。“再见啊，周同学。”
她从渐渐苏醒的街道走去。
周润期看着前方越来越亮的天色，又侧头看了看步伐轻快的女生。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那刻开始，不一样了。
想起这些，图书馆中拿着书的周润期不由一笑，心里盘算着要在未来让她履行一下“带你玩”的承诺。
竞赛资料？过会儿再看吧。
*
惠风和畅。
某日无聊，周润期刚夜跑回家。
他点开手机，方幸很久都没有给他发过消息，朋友圈也没动静。
怎么找到，让她履行承诺呢？
刷新成功，映入眼帘的是……
周润期愣住了。
方幸在朋友圈发了一组和陈望试拍婚纱照的花絮，其中一张是陈望穿着西装侧身站着的背影。
下面还有陈诗荷的评论。
呵呵：从三中到现在，有我一份“功劳”。
“幸”回复“呵呵”：你坐主桌。
周润期点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截图，放大陈望手腕上那块表。他认得出牌子，价值不菲。他又想起方幸说要“借钱”时认真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胸口堵着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脑子里有很多东西都炸开。
结婚？
真结婚？
她之前，要拍的东西……不会是结婚纪录片吧？
他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了。
方幸要和那丑男人结婚？
他给方幸发了条消息。
Z:姐姐，校服还要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谈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