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点好运行不行》另刀行

2、Chapter 02 没关系，已

　　机器持续发出嗡响，薄薄的彩票顺着出票口慢慢滑出来，沈穗伸手接住，小心捏着纸边捋平，轻轻放到柜台一侧。
　　十注，要打十张，还得一会儿。

　　“你先坐会儿吧，出票还得一会儿。”
　　沈穗指了指柜台对面那把旧塑料椅，示意让他坐那。塑料椅的椅面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她奶奶最喜欢坐在那看号码图。

　　蒋聿闻声缓步落座，长腿微微收拢，哪怕坐在廉价的塑料椅子上，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点局促。
　　蒋聿微微抬头看向墙面，红蓝圆珠笔勾画出密密麻麻的走势图，上面布满彩民随手标记的圆圈与斜线，边角打卷泛黄，满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

　　沈穗手指不停，头也不抬，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随机跳动的号码，一边操作系统，一边念叨着：“说真的，不是我故意泼冷水，隔壁水果摊的张叔上次让我帮他机选，一连买了二十注，结果连五块钱小奖都没摸到。打从那之后他就学聪明了，宁可自己在自助机上打，也绝不让我碰一下。”
　　说着，她侧过头冲蒋聿眨眨眼：“所以，你确定不改主意了？”

　　蒋聿没说话，沈穗自顾继续念叨：“那咱们可说好，彩票一经售出概不退换，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要是等开奖后，别怪我不理睬你了哦。”

　　蒋聿安静看着她，黑色瞳仁倒映着店里暖黄灯光：“不会反悔，你打就行。”

　　沈穗见他态度坚定，耸耸肩不再劝说。
　　“行，听你的。”

　　指尖继续点选，一张接一张彩票陆续吐出。她把打好的彩票整齐叠在一起，轻轻摩挲纸面，像是要把霉运全部传输过去。
　　“今天霉运直接拉满，区区十注全不中，肯定能稳。”

　　蒋聿静静听着，目光再次落在沈穗身上。
　　眼前的女孩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两边，巴掌大的脸蛋，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说话的时候红唇轻轻翕动。

　　蒋聿的视线不自主地被她吸引住。
　　他自诩他见过太多人，商场上周旋的狡猾对手，业内刻意讨好他的合作方，以及各类精心包装，言行谨慎的人。
　　所有人面对他，都带着敬畏、算计或是讨好，可眼前这个女孩，完全不知道他是谁，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曲意逢迎，只顾着操心能不能帮他实现不中奖的目标，以及一个劲跟他吐槽自己倒霉的一天。

　　她身上似乎带着市井独有的气息，没有精心修饰的距离感，没有满腹算计的市侩感，鲜活而明媚，坦荡又赤诚，让他挪不开眼。
　　好陌生，好新奇。

　　“好了。”
　　沈穗把最后一张彩票取下来，整整齐齐用小票夹夹住，认真推到蒋聿面前。
　　她欢快补充：“一共二十块。”

　　蒋聿拿出手机付款，屏幕亮起一瞬，沈穗不小心用余光瞥见他的极简界面。意识到这样不太好，她微微偏过头，心底还是小小震惊了一下。
　　他手机里面的APP ，估计还没她单页的十分之一多。
　　真是个怪人。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伸手把彩票往他的方向又推了推，郑重叮嘱：“收好。等到开奖那天，你要是发现真的一张没中，记得来跟我报喜，这可是我的高光业绩。”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蒋聿拿起那叠彩票，指尖触到粗糙的彩票纸张，触感很是陌生。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随机生成的数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穗，声音轻缓：“好。开奖后我会告诉你结果。”

　　“那就期待咱们大获全败！”
　　沈穗伸出双手，等他击掌。
　　停了几秒，见人并没有覆上来的打算，又笑嘻嘻改在半空比了个加油手势。

　　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雨点敲打玻璃沙沙不停，蒋聿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穗边收拾废票边问：“看你不像是住在这片的，下雨天出来闲逛？”

　　“嗯，随便走走。”

　　蒋聿回答的不算热络，沈穗也没再多问。客人不想说的时候，她不会过多打探隐私，转过身继续整理着台账，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这期开奖号码会是什么。”
　　说着没忍住，又转过头找蒋聿说话：“我自己每期都固定买两张，但到现在一次奖都没中过。”

　　蒋聿顺着她的视线转到柜台角落，蓝色笔记本上面摞着两张彩票，应该是她自己的。
　　“你每期都买？”蒋聿问。

　　“嗯，一期不落，算是一个小小的执念吧。” 沈穗抬手挠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
　　谁不想一夜暴富彻底躺平呢，她不是神，也不例外。
　　“其实也没那么高深，总想着万一呢，万一轮到我走运一次。虽然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有。你说搞笑不搞笑，街坊都说是因为我把所有好运，都分给来店里买彩票的客人了，所以才次次零蛋。”

　　蒋聿沉默片刻，低声开口：“说不定这次会不一样。”

　　沈穗立刻摇头，笑得无奈：“不可能，我的体质我还是清楚的。除非世界末日，地球爆炸，奇迹发生。相比于此，我宁愿永远都不中，大家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才是真。”

　　沈穗笑得开朗，蒋聿没说话，却在心底将奇迹两字默念了一遍。
　　说实话，他也不怎么信这个词，太缥缈，太空洞。

　　又坐了几分钟，蒋聿站起身，将那叠彩票仔细放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我先走了。”

　　“喂，雨还没停啊。”
　　“那你慢走啊，路上小心！”
　　沈穗朝他挥手。

　　蒋聿微微颔首，推门而去，冷风裹挟细雨扑面而来，他仍没有撑伞，缓步走入雨幕。
　　玻璃门“叮”一声合上，彻底隔绝店内所有的温暖。

　　屋内，沈穗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个奇怪的客人，别人求中奖，他专门求不中，有钱人的想法真难懂。”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快速收拾好东西，拉下卷帘门准备回家。

　　另一边，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街角的隐蔽位置，司机一看见蒋聿走近，连忙撑伞上前。蒋聿坐进后座，手隔着衣服，轻轻摸了摸那十张彩票。
　　“回去。” 他低声吩咐。

　　车子平稳启动，迅速汇入雨夜。

　　*

　　几天一晃而过，开奖日当晚，沈穗一吃完晚饭就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抱着手机蹲开奖直播。墙上时钟滴答作响，她手里捏着自己买的两张彩票，另一只手点开开奖页面，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依次跳出的号码。

　　一个，两个，三个……

　　看完最后一个数字，沈穗长长叹了一口气，把彩票摊在茶几上。

　　果然。
　　又是谢谢惠顾。

　　她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可心底依旧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

　　“唉，又陪跑了。”
　　沈穗瘫在沙发上，手指戳了戳彩票，“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中一次奖啊。”

　　失落一闪而过，她忽然想起雨夜那个特殊客人。他那十注也是她亲手打的！
　　沈穗一下子坐直身子，翻出手机备忘录，记下了当时打出的那十注号码，一注一注比对着。

　　第一注，一个号码不对。
　　第二注，也不对。
　　第三注……

　　她一注一注耐心核对着，接连几注不中，嘴角越扬越高。心想太好了，马上就要全部落空，人设坐稳，这下可以跟那位帅哥报喜了。
　　直到核对到最后一注，沈穗动作猛地一顿。

　　等等。

　　她重新放大号码，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好几遍。
　　竟然中了蓝球！
　　末等奖，奖金五元。

　　沈穗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五元！
　　那可是整整五元啊！

　　放在普通人眼里肯定是微不足道，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可沈穗是什么人，满级非酋竟然中奖了！
　　还是在她霉运叠满，信心满满发誓要十注全部落空的情况下。

　　怎么就中了呢！
　　竟然中了！
　　沈穗捶了一下沙发垫子，一会痛心疾首，一会又眉开眼笑。

　　“啊！差一点就全部陪跑，居然漏了一注！”
　　“嘿嘿嘿，那全是我选的哎，竟然还中了一注！”
　　“可是怎么跟帅哥交代啊，不管了，我真的好开心啊！”

　　与沈穗的激动矛盾相比，城边空旷的别墅内，则显得安静许多。
　　蒋聿坐在落地窗前，面前平板上放着开奖页面。助理之前已经把开奖结果发给他，只是他想自己亲自核对一遍。

　　一注一注核对完毕，仅仅中了末等奖。
　　蒋聿捏着彩票，眼底难得浮现出一丝错愕。

　　从小到大，但凡他参与抽奖、彩票、各类随机博弈，最低都是几十万级别奖金。不管随手选什么，好运永远站在他这边。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开奖之后，只拿到五元奖金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二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没有迎来预想之中的好运。

　　落空，却又不完全落空。
　　甚至有点奇妙。

　　蒋聿摩挲着彩票边缘，漆黑的眼眸里慢慢漾开一点暖意，他拿出手机，找到那天付款留下的店铺联系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消息发送过去：【开奖了。十注，中五元。】

　　手机提示音叮咚响起，沈穗正趴在沙发上，为她的失手而懊恼，看到这条消息，瞬间瞪圆眼睛。
　　她盯着屏幕，来回读两遍，哭笑不得，手指飞快回复：【救命！对不起！我明明霉运拉满，居然没能让你全军覆没，失手了！】

　　没过几秒，蒋聿回复。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沈穗看着这条回复，更加一头雾水。
　　足够？是五元足够，还是她的倒霉指数足够了啊。
　　她歪着头，手指飞速敲字：【那什么，你要是下次来的话，我继续帮你打！这次算我发挥失常，下次一定争取全部谢谢惠顾！】

　　蒋聿看着屏幕里充满斗志的文字，脑海一闪而过沈穗的侧脸。
　　朦胧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栩栩动人。

　　蒋聿唇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我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