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点好运行不行》另刀行

1、Chapter 01 机选十注，

　　早上七点半，晨光刚磨磨蹭蹭爬上楼顶，沈穗今日的倒霉KPI就已经超额完成。
　　五分钟前，她拎着袋垃圾出门，没走两步就一脚踩进水坑，冰凉水花顺着鞋缝不停往里灌，直接湿了大半只袜子。黏糊糊贴在脚背上，冻得她直打哆嗦。

　　沈穗低头看了一眼。

　　坦白讲，她已经习惯了，自打她记事起，倒霉这两个字就是焊在她身上的专属标签。
　　下雨忘带伞，出门遇积水，网购必踩雷，排队精准排到最慢队伍，就连喝奶茶吃泡面都能遇上没餐具等小概率事件。

　　别人的人生是起起伏伏，她的人生是伏伏伏伏伏伏伏伏。

　　草草处理完，沈穗打开自家小店的卷帘门。褪色的牌匾安安静静挂在门头，是这条老街最不起眼的招牌，是奶奶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全部的身家。
　　去年冬天奶奶走后，二十三岁的沈穗辞掉了朝九晚五的工作，老老实实接手了这家不足三十平的彩票店。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加班内卷，虽然赚得不多，但胜在安稳踏实。

　　要说唯一的致命缺点，就是她的手气。
　　实在是烂得惊天动地，烂得人神共愤！

　　接管一年，方圆十里的彩民都摸透了规律，来沈穗的店里买彩票，中奖概率翻倍。
　　因为店主本人，万年陪跑从未中奖。

　　开机、联网、调试出票机，沈穗熟练完成一系列操作，刚准备打开电脑登记今日台账，打印机“咔哒”一声，卡顿死机，吐出半张空白废票。

　　沈穗：“……”
　　得，今日份倒霉打卡，齐活了。

　　沈穗认命地重启机器，一边等系统加载，一边点开外卖软件。
　　她深知自己的非酋体质，早就练就了一身自我预判的本事。点外卖默认洒一半与少餐具为基本操作，要是哪回能遇到完好无损的，绝对算是天降好运。

　　很显然这样好运并不常降临，二十分钟后她接到了外卖小哥的电话。小哥声音急促，背景音又嘈杂，沈穗仔细听了一会儿，大概辨出他应该是出了事故，刚准备说要不就不用送了，小哥一个猛子从地上蹿起来。
　　“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就到！”

　　二十分钟后，外卖小哥姗姗来迟，手中的塑料袋歪歪斜斜，一块白一块黑的。不用细想沈穗也知道那应该是她的豆浆和手抓饼酱料，一打开果不其然，无一幸免。

　　送走小哥，沈穗淡定收拾着残局，咬着抽屉里放了三天的硬邦邦面包，小声自我安慰着，至少人没事，阿弥陀佛。

　　上午九点，老街人流多了起来，熟客陆续上门。
　　“穗穗，听说你今早很不顺啊，那还是老规矩来五注！沾沾你店里的福气！”
　　“我也要十注！上次在你这买的刮刮乐中了两百，今天再来冲冲！对了，号码你别选，我们自己来。”

　　熟客们嘴上热热闹闹，玩笑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连隔壁水果店的张叔每次来都要调侃两句：“咱们穗穗就是典型的牺牲自己，造福大家，整条街的人谁不知道你的好运都匀给我们了，自己是一点也捞不着啊。”

　　沈穗熟练让出位置，配合垮下脸，“张叔，您就别扎我心了。我倒是也想中一次，但老天爷不给机会啊，我不贪，哪怕五块钱也成。”

　　“那可不行！你要是中了，我们的好运岂不就没了？你就老老实实当咱们的好运锦鲤，自己能保本就行！”

　　满屋人被张叔的一本正经搞得哄堂大笑。

　　玩笑归玩笑，事实确实如此。
　　沈穗接管的这一年来，店里客人中奖的数不胜数，几百上千是家常便饭，数万大奖也有过几回，偏偏沈穗本人，虽然每期都坚持买两张，但架不住风雨无阻期期陪跑。
　　甚至连五元末等奖都从未眷顾过她。

　　中午客流变少，小店变得清闲下来。沈穗习惯性拿出两张彩票，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又是谢谢惠顾的一期。

　　“谢谢，谢谢，谢谢！”
　　“谢她个头！”

　　沈穗恹恹趴在收银台上，看着玻璃外的人来人往，忽然想起奶奶在世前，总摸着她的头说：“穗穗是承运的孩子，天生要替旁人扛些不顺，往后旁人皆顺，你自会逢春。”
　　那时候她年纪小，只当是老人哄小孩的吉祥话。可长到二十四岁，倒霉了二十四年，她偶尔会忍不住瞎想，难道奶奶说的都是真的？
　　要是真的，这逢春来得也太慢了点，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百无聊赖到傍晚，天色慢慢阴沉下来，乌云压满整片天空，显得格外漆暗。
　　快到打烊时间，街上的店铺开始陆续关门，沈穗收拾好台账，关掉大半设备，只留一盏小灯，准备在雨落下前准时收工。

　　“叮——”

　　玻璃门突然被人从外轻轻推开，风携着雨雾一并涌入，吹散了店内最后一点暖意。

　　沈穗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高挑挺拔，穿着一身极简的黑色西装，面料看起来丝滑高级，应该是她叫不出牌子的定制款式。他没打伞，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雨雾，黑发微湿贴在饱满的额前，眉眼深邃清隽，轮廓利落冷硬。
　　尽管雨夜朦胧，灯光昏黄，却丝毫掩盖不住他周身的清冷矜贵。

　　沈穗愣了两秒，下意识站直身体，出于职业习惯脱口而出：“您好，请问需要打票还是刮奖？温馨提示一下，我们马上要打烊了哦。”

　　男人走进店内，顺手带上玻璃门，“唔”一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微弱的嗡鸣。他神情淡漠扫过简陋的桌椅，扫过满墙的中奖公示和号码走势图，最后缓缓落回到沈穗身上。

　　“机选十注。”
　　嗓音低沉而清冽。

　　沈穗点头，刚准备伸手操作机器，一想起自己的特殊体质，本着负责任的职业素养，她还是决定提前提醒几句。

　　“帅哥，看你头一回来有些情况还不是很了解，我跟你实话实说，就算是机选你也最好自己操作一下。不是我吹，我手气特别差，毫不夸张地说堪称业内非酋天花板。”
　　“不过，我店里客人的运气还都挺好的，大奖不敢保，小奖还是随随便便就能中的，但前提是尽量别让我打，就这么说吧凡是我亲自打出来的票，中奖率几乎忽略不计。所以，你要是想搏大奖，还是自己选比较好，要是不想自己选也没关系，或许你可以换家店试试。”
　　“放心，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没啥意见，毕竟毁人财运相当于杀人父母，嘻嘻嘻，提前预警免责保命嘛。”

　　说完，她静待一旁等对方三思而后行。
　　正常人听到这话，八成会犹豫，要么换店，要么改自选号码。但男人仍空空看着前方，语气平淡无波：“没关系，我不想中奖。”

　　沈穗：“？？？”

　　她怀疑是雨声压过了他的声音，才让她听错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啊？你说啥？”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机选十注，随便打。”
　　“我不需要中奖，也不想中奖。”

　　沈穗彻底懵了。
　　她开店来，接待过成千上万的彩民，见过太多妄想一夜暴富的追梦人，也见过太多执着于守号一步登天的老彩民，所有人来这里的目的无非有二，盼着好运降临，盼着天降馅饼。

　　他倒好，不求中也不想中。
　　这绝对是她从业生涯以来，第一次遇见只求谢谢惠顾的客人。

　　离谱。
　　太离谱了。
　　简直颠覆了她对行业的全部认知。

　　沈穗忍不住追问，试图确认对方是不是同行派来搞恶作剧的。
　　“帅哥，你认真的吗？别人买彩票都是盼着中大奖，最差也想回本，你怎么专门求不中奖啊？”

　　男人垂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眸藏着无人读懂的倦怠。

　　“我很少有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也很少有机会体会落空的滋味。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遥想他蒋聿前二十七年的人生里，顺遂得过分空洞。
　　他是天生的幸运儿，出身顶级豪门，天资远超常人，学业、事业、投资、运气，方方面面无往不利。他的人生没有意外，没有落空，更没有求而不得，彷佛所有人穷尽一生所追求的好运与圆满，皆是他与生俱来唾手可得的日常。

　　不过极致的幸运，带来的不是极致的幸福，而是极致的虚无与枯燥。

　　活着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毫无波澜，无限重复的无趣程序。近期尤其明显，他发现他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直到今晚看见这家小小的彩票店，他竟然鬼使神差推门而入。
　　尤其在亲耳听到店主说自己手气极差的时候，他难得生出一点期待。

　　或许在这里，他可以输一次。

　　沈穗听不懂他话里的深层含义，只当是有钱人的奇葩癖好，一时间哭笑不得。

　　行吧，顾客就是上帝，奇葩也是客。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抬手操作机器：“行，我懂了。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让你不中奖这事儿，我拿捏得死死的。”

　　毕竟她可是满级倒霉蛋，天选非酋。
　　小小不中，轻而易举。

　　机器嗡鸣重启，出票口缓缓吐出彩票。

　　“我跟你说，我今早刚出门就踩了水坑，点外卖的时候小哥摔了一跤，东西全洒了，调试机器还卡纸了，霉运值完全拉满。遇见我你算是赌对了，我保你这十注，稳赔不赚。”

　　蒋聿站在柜台前，安静听着女孩的喋喋不休，目光慢慢落在她俊俏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