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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音坊迎来转机 青衫少年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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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预想过被拒绝的可能,却没料到宁王会把话说得如此透彻。
林修哲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急色,往前半步还想再求,却被宋辞用眼神按住。
她缓缓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平稳,只是难掩一丝怅然。
“多谢殿下坦诚相告,今日多有叨扰,还请殿下恕罪。”
宁王看着她虽失意却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闪过几分不忍,终是补充了一句。
“既然已经叨扰了,宋娘子若无其他要事,不知本王是否有幸留二位吃杯酒?今夜恰好有贵客到访,李吉甫大人也在席上,他向来爱才,说不定也愿听娘子再奏一曲。”
李吉甫?宋辞心头一跳,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神色,宁王这是话里有话呀。
史书记载,李吉甫,字稚圭。此人乃是日后宪宗朝的宰相,更是主张削藩的核心人物,正是他一手辅佐宪宗制定策略,最终平定了刘辟之乱,终结了藩镇跋扈的乱象。
眼下刘辟正是气焰滔天之时,而她恰好得罪了这位瘟神,云音坊的安危岌岌可危。
若是能在此刻结识李吉甫,不仅能为云音坊寻得一座最稳固的靠山,更能提前搭上削藩派的线。
这哪里是简单的留宴,分明是天赐的机遇!
宋辞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行礼的动作愈发恭敬。
“多谢殿下厚爱,只是草民身份低微,万一恐惊扰了李大人雅兴......”
“无妨。” 宁王朗声一笑,“李大人向来不拘小节,最是欣赏有真才实学之人。你那日曲江夜宴一曲《云宫迅音》惊艳四座,想必他也会喜欢。”
林修哲站在一旁,见宋辞神色松动,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悄悄松了口气。
他虽不知李吉甫是谁,却能看出宋辞对此人的重视,只要能帮到姐姐,留下来赴宴便是值得。
入厅时,只见主位旁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场,想必便是李吉甫了。
“稚圭,给你引荐两位奇才。” 宁王笑着上前,“这位便是宋辞宋娘子,那日曲江夜宴奏《云宫迅音》者,这位是林修哲林琴师,琴技冠绝长安。”
李吉甫抬眼看向两人,目光在宋辞脸上停顿片刻,眼中闪过几分讶异,随即颔首示意。
“早闻宋娘子和林琴师才情卓绝,没想到今日有缘遇见。”
宋辞与林修哲连忙躬身行礼:“见过李大人。”
入座后,侍女奉上新丰美酒,宁王率先开口。
“今日邀宋娘子前来,一来是惜才,二来也确实想再听一曲仙音。不知今日宋娘子可否再弹一曲?”
宋辞心中早有计较,她抬眼看向李吉甫,语气诚恳。
“蒙殿下与大人不弃,草民愿献丑。只是今日不想再弹《云宫迅音》,想换一曲新调,不知二位是否愿意一听?”
“哦?” 李吉甫挑眉,来了兴致,“宋娘子竟还有新曲?我们倒是好奇得很,只管弹来听听。”
宋辞起身,接过侍女递来的琵琶,在厅中站定,指尖轻拢慢捻,一串低回婉转的音符缓缓流淌而出。
先是一曲《赤伶》,藏着家国大义与伶人风骨,旋律初时如泣如诉,似在诉说乱世中伶人的身不由己。
宋辞指尖翻飞,将伶人虽处风尘却心怀家国的悲壮,尽数融入弦音之中。时而哀婉凄切,如孤雁哀鸣,时而激昂高亢,似壮士断腕。
林修哲坐在一旁,虽未听过此曲,却被旋律中的深情与决绝打动,默默共情。
厅内众人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穿透人心的弦音。
光幕悄然弹出,弹幕飞速滚动:
【用户 “神秘人” 打赏金叶子×1000 并留言:乱世浮沉,伶人亦有肝胆,此曲立意高远!】
【用户 “搬着凳子磕 cp” 打赏金叶子×600 并留言:姐姐弹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这格局绝了!】
曲至尾声,宋辞指尖一顿,尾音似有若无,余韵绕梁。她并未停歇,稍作调息后,指尖再次落下,这次的旋律却换了模样。
正是《琵琶行》中琵琶女自述身世的段落,宋辞以琵琶演绎,省去了文字的桎梏。
只用弦音诉说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的荣光,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繁华,以及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凄凉。
弦音流转间,仿佛能看见那位琵琶女从风华正茂到年老色衰的一生,满是身不由己的悲哀与无奈。
宋辞将自己穿书后的共情与原主的悲苦融入其中,琴音愈发真挚动人,听得人鼻尖发酸。
虽然白居易写下那篇《琵琶行》是十多年之后的事情,但在此刻丝毫不影响营造出满座重温皆掩泣的伤感。
李吉甫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他久居官场,见惯了趋炎附势与世事无常,却从未想过,一个乐伎的身世,竟能被演绎得如此催人泪下。
那些身处底层的女子,那些被世俗轻视的伶人,她们的悲欢离合,在此刻的弦音中被无限放大,直击人心。
宁王亦是面露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想那教坊之中,不知有多少这般女子,空有一身才情,却难逃颠沛流离的命运。”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厅内寂静良久。
李吉甫率先抚掌,语气中满是赞赏与动容。
“好!好一曲《赤伶》,好一段身世诉!宋娘子,你不仅琴技高超,更有一颗悲悯之心。伶人乐伎亦有风骨,亦有苦衷。”
宋辞躬身行礼,声音清润。
“大人谬赞。草民昔日身在教坊,见多了姐妹身不由己,或被转卖,或被抛弃,心中常感不平。女子与伶人,并非天生低人一等,不过是命途多舛,难掌自身命运罢了。”
“说得好!” 李吉甫猛地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乱世之中,男子尚且难以自保,何况女子?那些视人为货物、肆意践踏他人尊严之辈,实在可恨!”
宋辞见李吉甫眼中满是动容,知晓时机已然成熟。
她再次躬身,语气恳切:“草民斗胆,想请李大人借一步说话。”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宁王看向两人,随即笑道:“稚圭,这酒我给你留着,你们且去偏厅一叙。”
两人步入偏厅,侍女奉茶退下后,宋辞便开门见山:“不瞒大人,草民今日登门,实则是为云音坊之事求助。”
她将自己建云音坊的初衷缓缓道来。
“可草民三番五次向长安府衙递交公文,皆被以女子做主乐坊,于礼不合为由驳回。方才向宁王殿下求助,也因时局敏感未能如愿。”宋辞话锋一转,眼底泛起几分怅然。
她抬眼看向李吉甫,目光坚定:“大人居庙堂为的是天下安定;草民建云音坊为的是女子安身。虽所求不同,却皆是想为这乱世寻一条出路。如今云音坊已初具规模,却因无合法文书难以开业,还望大人能出手相助。”
李吉甫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神色愈发凝重。
他沉吟片刻,突然开口:“你倒是坦诚。宁王不愿相助,是因他身份特殊,作为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他该是个闲散王爷,你要理解。不过你将宝压在老夫身上,就不怕老夫也拒绝你?”
“草民不怕。” 宋辞语气笃定,“大人素有刚正之名,既为天下苍生着想,便不会因世俗偏见,断了女子的生路。何况,草民虽微薄,却也愿为大人略尽绵薄之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草民近日得罪了西川刘辟,他觊觎云音坊的院落,屡次派人滋扰,其跋扈嚣张之态。草民虽无力与他抗衡,却也知晓些长安城内的舆情动向,日后或能为大人提供些许助力。”
李吉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爽朗一笑。
“好一个聪慧果敢的女子!你既敢将心事全盘托出,又有兼济天下的格局,老夫便愿助你一臂之力!”
他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迅速写下一封举荐信,盖上私印后递到宋辞手中。
“明日你带着此信去长安府衙,府尹见了,定会为你办理合法文书。至于刘辟,他的申请已经被陛下驳回。老夫近日便会进宫面圣,弹劾其跋扈之举,他自顾不暇,断不敢再为难你。”
宋辞接过举荐信,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满是狂喜与感激。
“多谢大人!日后大人若有差遣,只管吩咐!”
“不必多礼。” 李吉甫摆手笑道,“老夫也盼着你这云音坊能早日开业,让那些女子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届时,可别忘了邀老夫前去听曲。”
两人返回正厅时,宁王见李吉甫神色舒展,便知事情已有眉目。
晚宴尽兴而散,宋辞与林修哲告辞众人上了马车。
夜色里的长安街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零星灯火摇曳。
宋辞将那封举荐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心头的欣喜难以平复。云音坊的合法文书终有着落,刘辟的威胁也能暂解,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总算落地了。
她转头想与林修哲分享这份喜悦,却见青衫少年端坐在对面,神色却透着几分郁郁寡欢。
往日里清冷的眸子里蒙着一层薄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似有满腹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