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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beta   安阑每 ...

  •   安阑每天五点起床,揉面、发酵、整形、烘烤,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像做过千万遍。凌肆住进楼上之后,每天都是被这股香气唤醒的。他躺在床上闻着从楼下飘上来的味道,有时候是黄油,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柠檬。闻到抹茶味的时候他知道今天是周三,因为安阑只在周三做抹茶蛋糕。

      凌肆下楼的时候,安阑正在后厨给蛋糕裱花。他站在操作台前,手腕很稳,一朵一朵的白鸢尾在蛋糕上绽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照成金色。凌肆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安阑头也没抬。

      “看够了没?”
      “没。”

      安阑的手顿了一下,凌肆以为他要骂人了,但他只是换了个花嘴继续挤。凌肆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到前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放着一杯美式,不加糖,还是热的。旁边多了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一块刚烤出来的可颂,金黄色的,酥皮层次分明。凌肆看着那块可颂,愣了一秒,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柔软温热,黄油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安阑从后厨端着蛋糕出来,看见凌肆在吃可颂,脚步顿了一下,“那是给客人试吃的。”
      凌肆嚼着可颂,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安阑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酥皮碎屑,眉头皱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凌肆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又咬了一口可颂。安阑转身走回后厨,关上门的时候,那声“砰”比平时轻了很多。

      楼渡雪在酒店房间里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方唐发来的一份文件。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方唐打电话。

      “你确定?”
      “不确定。”方唐的声音很低,“那家医院七年前的病历是电子化的,但查询权限需要申请。我托了关系,还要等几天。”

      楼渡雪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方唐,如果爆炸那天,安梓墨其实没有——”

      “不要假设。”方唐打断他,“等查到再说。”

      楼渡雪沉默了片刻,“凌肆在他家住下了。”
      方唐没有接话。楼渡雪听见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等了很久,方唐开口了。“宝宝,你在他身边,看着他点。”

      “我知道。”楼渡雪顿了顿,“方唐,你信吗?”
      方唐没有回答,挂了电话。楼渡雪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是海,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凌肆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荆潭的节奏。早起,闻面包香,喝安阑做的咖啡,吃安阑做的蛋糕。有时候安阑会让他试吃新品,端着一个小小的碟子放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尝尝”。他尝完说好吃,安阑就点点头,把剩下的那块端走。他尝完说太甜了,安阑就皱皱眉,第二天端出来的甜度就刚好合适。他怀疑安阑在他的味觉记忆库里开了个账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五天的时候,蛋糕店的灯坏了。是前厅那盏吊灯,前几天就在闪,今天彻底不亮了。安阑搬了梯子爬上去检查,拧了拧灯泡,还是不亮。“应该是线路的问题。”他自言自语,准备给电工打电话。凌肆放下书走过来,抬头看了看那盏灯。

      “我看看。”
      安阑低头看着他,“你会修?”

      凌肆没有回答,已经爬上梯子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号的螺丝刀——这是他随身带的,多年修表养成的习惯。他拧开灯罩的螺丝,把里面的线路检查了一遍。手指很稳,动作很快。

      “线松了。”他说,“接上就行。”

      安阑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他。凌肆的手在灯座上翻飞,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双手在足球场上能进球,在打架时能把对手摁在地上,此刻却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安阑忽然想起小时候,好像也曾有一个人修过什么东西,手指也是这样稳。他想不起来了,只觉得恍惚。

      “好了。”凌肆把灯罩装回去,拧好螺丝。他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下来。他低头看着安阑,安阑站在光里,仰着头,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影。

      “你修表?”安阑看着他手里的螺丝刀。凌肆点点头。“会一点。”

      “哦。”安阑移开视线,把梯子搬走了。凌肆从梯子上跳下来,把螺丝刀收进口袋里,坐回靠窗的位置,继续看书。安阑在后厨做蛋糕的时候路过前厅看了一眼,凌肆低着头,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照得有些透明。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做蛋糕。

      楼渡雪到蛋糕店的时候,安阑正在后厨烤面包。凌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因为他一直在看手机。他翻着和安阑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天的“我叫凌肆”到昨天的“晚安”。他把每一条来回读,读完又读。楼渡雪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你啊。”楼渡雪在他对面坐下,“顺便吃蛋糕。”他朝后厨喊了一声,“安阑!抹茶!”

      后厨传来一声“哦”,楼渡雪满意地靠回椅背,看着凌肆,“你气色好多了。”
      凌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嗯。之前像鬼,现在像人。”楼渡雪顿了顿,“他家蛋糕养人。”

      凌肆嘴角弯了一下。安阑端着蛋糕出来,放在楼渡雪面前。楼渡雪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露出一个极其满足的表情。

      “安阑,你考虑开分店吗?开到我们那边去。”
      “不考虑。”
      “为什么?很多人想吃吃不到。”
      安阑想了想,“懒。”

      楼渡雪张大嘴,又想说服,凌肆踢了他一脚。楼渡雪把嘴闭上,低头吃蛋糕。安阑转身回了后厨,楼渡雪压低声音。

      “你在他家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
      “有进展吗?”
      “什么进展?”

      楼渡雪看着他,一脸“你装什么装”的表情,“就是那种进展。”
      凌肆想了想,“他说‘哦’的时候语气比以前软了一点。”

      楼渡雪差点被蛋糕噎死,“这也算进展?”
      “算。”凌肆的语气很认真。楼渡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糕,没再问了。吃完蛋糕楼渡雪擦擦嘴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进展’。”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凌肆,方唐说医院的记录快查到了。”

      凌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知道了。”

      楼渡雪走了。蛋糕店重新安静下来,凌肆坐在窗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转头看向后厨的玻璃墙。安阑正在里面揉面,低着头,手臂用力,面团在操作台上被反复折叠。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凌肆看了很久。

      安阑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隔着玻璃墙和凌肆对视了一眼。然后他迅速低下头,揉面的动作更快了。凌肆看见他的耳尖红了,隔着玻璃墙也看得见。

      那天晚上打烊后,安阑在厨房做明天要用的奶油。凌肆没有上楼,坐在前厅看手机,等安阑做完一起上去。烤箱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安阑正在打发奶油,电动打蛋器的声音很响,他没有听见前厅的动静。凌肆放下手机走到后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安阑的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他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耳廓。凌肆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不上去?”安阑头也没回。
      “等你。”

      安阑没有回答,关了打蛋器,把奶油盆端起来放进冰箱。然后洗了手,关了灯,从后厨走出来。凌肆让开路,跟在他后面上楼。楼梯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安阑走在前面,凌肆跟在后面。走到二楼的时候,安阑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凌肆被他的动作带得脚步一顿,两人面对面站在楼梯口,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的气息。白鸢尾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凌肆还是闻到了。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安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凌肆。”
      “嗯。”
      “你在透过我看谁?”

      凌肆沉默了。他看着安阑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里面映着的自己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过了很久,他开口,“一个人。”

      “那个人呢?”
      凌肆的眼眶红了,“不见了。”

      安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在疼什么,只是很难受。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凌肆的眼角——那里有一滴快要落下来的泪。手指触到湿润的皮肤,安阑的眉心动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他收回手,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凌肆站在走廊里,抬手擦了擦眼角。湿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有一点想笑。因为他刚才闻到了白鸢尾的味道,从安阑指尖传来的,很淡,但他闻到了。那是信息素,是Omega才会有的信息素。一个Beta,怎么可能有Omega的信息素?除非他不是Beta。除非他本来就是Omega,只是伪装成了Beta。除非他就是安梓墨。

      凌肆攥着那只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他的心脏在狂跳,跳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努力稳住自己,把那只带着白鸢尾余味的手贴在胸口,过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躺到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和楼渡雪的对话框。

      【LAM:他今天碰我了。】
      【天下第一帅O:???!!!哪种碰?】
      【LAM:他摸了我的脸。】
      【天下第一帅O: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LAM:他手上有白鸢尾的味道。】
      【天下第一帅O:……他是Omega?】
      【LAM:嗯。】
      【天下第一帅O:可是他的档案写的是Beta。】
      【LAM:档案可以改。】

      楼渡雪没有再回。凌肆知道他一定在跟方唐打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转头看向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安梓墨躺在他怀里,月光也是这样照在他们身上。他闭上眼睛,把那片月光印在脑海里。

      第二天早上凌肆下楼的时候,安阑已经在后厨了。他没有站在门口看,而是走到前厅坐下。桌上放着一杯美式,不加糖,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一块可颂,和昨天一模一样。凌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安阑从后厨端着一盘面包出来,看见凌肆坐在窗边喝咖啡,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去把面包放进橱窗里,然后转身走到凌肆面前。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对不起。”
      凌肆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道歉?”
      安阑移开视线,“我不应该——”

      “安阑。”凌肆打断他。安阑看着他,凌肆的眼睛很亮。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谢谢你。”

      安阑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摔门,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凌肆坐在那里,低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他笑了。

      那天下午,楼渡雪发来一条消息。

      【天下第一帅O:方唐说医院的记录调到了。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LAM:什么奇怪的地方?】
      【天下第一帅O:爆炸那天晚上,殡仪馆的收殓记录和医院的死亡证明对不上。时间差了两个小时。】

      凌肆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LAM:还有呢?】
      【天下第一帅O:方唐说,那两个小时里,有一辆没有牌照的车从医院后门开出去了。监控拍到了,但查不到车主。】

      凌肆盯着那两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看着窗外——海面泛着金色的光,远处有船在慢慢移动。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LAM:继续查。】
      【天下第一帅O:你呢?】

      凌肆想了想。

      【LAM:我在这里等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安阑正在里面做蛋糕,低着头,手腕很稳。凌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安阑。”
      安阑没有回头,“嗯。”

      “今天晚上打烊后,我教你修表好不好?”

      安阑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凌肆,凌肆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安阑看了他几秒,“为什么?”
      凌肆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店里的钟慢了。”他指了指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安阑抬头看,确实慢了。这台钟是开店时买的,从来不准,他也不会调。

      安阑收回视线看着凌肆,“你明天不走?”
      “不走了。”凌肆顿了顿,“方唐说不着急回去。”

      安阑点点头,“那行吧。”转过身继续做蛋糕。凌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前厅。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晚上打烊后,凌肆从楼上取了一套工具下来,钟表专用,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他打开工具箱铺开绒布,把墙上那台挂钟取下来放在柜台上。安阑站在旁边看他打开后盖,机芯露出来。齿轮在灯光下泛着铜色的光。

      “这个是擒纵轮,这个是摆轮。”凌肆指着里面的零件,声音很轻,“时间准不准,就看它们配合得好不好。”

      安阑低头看着那堆细小的齿轮,看着凌肆的手指在上面翻飞。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下都精准有力。安阑忽然想起小时候好像也有一个人修过钟表,手指也是这样稳。他想不起来了,只觉得恍惚。

      “看懂了吗?”凌肆抬起头。安阑摇摇头。凌肆嘴角弯了一下。“没关系,慢慢来。”他把齿轮拆下来一个一个地清洗,上油,再装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安阑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看他的手指在灯光下移动,看他低头时垂下的睫毛,看他偶尔抬起眼看向自己。

      “你以前修过很多表吗?”安阑问。
      “嗯。小时候我爸教我的。”凌肆顿了顿,“他是修表的。有个工作室叫拾光阁。”
      安阑念了一遍,“拾光阁。”
      “嗯。”

      安阑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但凌肆没有再开口,只是低头专注地组装齿轮。安阑不再追问,安静地站在旁边看他修钟。挂钟修好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凌肆把后盖合上拧好螺丝,把钟挂回墙上。他拨动指针调到正确的时间,然后松开手。秒针开始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安阑看着那个开始走动的钟,看了很久。“谢谢。”

      凌肆正在收拾工具,抬起头看着他。“不用谢。”他把工具箱合上拎在手里,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安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肆。”
      凌肆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明天不走。”
      “嗯。”
      “那明天,你还喝美式吗?”

      凌肆站在那里背对着安阑,“喝。”他的声音很轻。
      上楼的时候,他听见安阑在楼下关灯的声音,听见他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咚咚咚的,一下一下。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安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按在门把上没有推。“凌肆。”

      凌肆停下来脚步。安阑背对着他,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你修表的样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了。凌肆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工具箱,眼眶很红,但没有哭。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工具箱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钟表油的味道,和拾光阁里一模一样。他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隔壁传来极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有人走到他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脚步声远去了,门关上了。凌肆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地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壁擦得一尘不染,底下垫着一张纸巾,印着白鸢尾。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凌肆端着那杯牛奶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了很久。他看着那杯牛奶看着杯壁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把它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和安梓墨以前给他打的一样。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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