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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留念 凌肆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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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肆走后的第一天,蛋糕店的生意很好。上午来了几拨客人,把橱窗里的蛋糕买走了大半。安阑在后厨烤新的,烤箱嗡嗡地响,奶油和面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他低头挤裱花,手腕很稳,一朵一朵的白鸢尾在蛋糕上绽开。做到第三朵的时候,裱花袋歪了一下,花瓣挤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度。他停下来看着那朵歪掉的花,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刮掉重新挤。第二朵还是歪的。他放下裱花袋,洗了手,走到前厅。
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安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桌上的水杯收走,把桌面擦了一遍。桌面很干净,本来就不脏,但他擦得很仔细,连桌角都擦到了。他把抹布拿回后厨,路过柜台的时候,余光扫到柜台角落放着一本书。
他停下来,拿起那本书。是凌肆落下的,精装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英文书名,是关于钟表修复的专业书。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店里那种印着店名的白色卡片,他之前随手给凌肆的。书签夹在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书页被翻得有些软了,有些地方用铅笔做了标注。字迹很潦草,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和他名片上那个签名不一样。
安阑翻了翻,在第47页停下来。那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白鸢尾,五月到七月花期,喜光,不耐寒。”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白鸢尾。他低头看着自己围裙上沾着的面粉,想着今天早上他从冰箱里拿出那盒牛奶时它已经被放在最外层了,不用伸手往里够。
他想着凌肆前天说“我记得你用的是那个牌子”,想着他说“你店里的咖啡很好喝”但每次都不加糖,想着他说“你骂人的样子很好看”。
他把书合上放回柜台角落,走回后厨继续做蛋糕。那朵白鸢尾他挤了很多遍,但每一朵都是歪的。他停下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花,忽然觉得很烦,把裱花袋扔在操作台上奶油溅出来沾到他的围裙上。
他没有擦,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奶油慢慢地往下淌。
第二天,安阑去市场采购。他每周去两次,早上七点出发,开车二十分钟到城东的批发市场。今天他到的时候市场已经很多人了,他拎着购物袋,一家一家地挑水果、面粉、奶油。走到牛奶摊位的时候,他停下来。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他就笑了。“小安来啦?老样子?”安阑点点头。摊主转身去搬牛奶,搬了两箱放在他面前。
“够吗?”
安阑低头看着那两箱牛奶,想了想。“再拿一箱。”
“哟,生意这么好?”
安阑没有回答,付了钱,把三箱牛奶搬上车。后备箱装不下,他把一箱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那箱牛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他看着那箱牛奶,忽然想起凌肆说他跑了两个超市,因为第一家超市的牛奶不好喝。他收回手,挂挡,踩下油门。
凌肆走后的第三天,蛋糕店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楼渡雪推门进来的时候,安阑正在柜台后面记账。他抬起头看见楼渡雪,嘴角弯了一下,“抹茶?”
楼渡雪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阑去后厨切了一块抹茶蛋糕端出来放在他面前。楼渡雪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嗯。”安阑转身要走,楼渡雪叫住了他。
“安阑。”
安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认识一个叫安梓墨的人吗?”
安阑皱起眉,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认识。”楼渡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没事,随便问问。蛋糕很好吃,我下次再来。”他站起来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安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安梓墨。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几遍,没有想起任何东西。但他觉得头疼,轻轻的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
那天晚上安阑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放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他拿起来闻了闻,冷杉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他把围巾放回去翻了个身,然后拿起手机。
和凌肆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安阑发的“晚安”。他往上翻了翻,没有几条,他从第一天认识凌肆开始翻,翻到第一天凌肆说“我叫凌肆”,他回了一个句号。翻到第二天凌肆说“今天抹茶蛋糕卖完了”,他回了一个“哦”。翻到第三天凌肆说“你早点休息”,没有回复。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凌肆说“我明天走了”,他回了一个“哦”。然后就是“晚安”。
安阑盯着那几行简短的对话,盯着凌肆发来的每一句话。他忽然发现自己每条都回了,虽然大部分只有一个字,但每条都回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在黑暗中攥着那条围巾。冷杉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他把围巾贴在脸上用力地闻,闻到的只有洗衣液的清香。
凌肆走后的第五天,安阑在店门口发现了一束花。
白鸢尾,用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放在门槛旁边。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他蹲下来拿起那束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新鲜得像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街上没有人,只有远处的海风和梧桐树沙沙的响声。他把花拿进店里找了个玻璃瓶插起来,放在柜台上,然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束白鸢尾看了一会儿。他用手机搜了一下白鸢尾的花语。“纯白的花瓣,淡淡的甜香,像那傲娇又带有小倔强的性子。”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退出浏览器,把手机放在一边。
第二天门口又有一束白鸢尾。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是一束新鲜的,每天都是清晨出现在门槛旁边。安阑没有去查是谁放的,因为他知道是谁。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扔掉,只是每天把花插进瓶子里放在柜台上。到第五天的时候,柜台上已经摆满了玻璃瓶,白鸢尾开得正盛,整个店都是淡甜的花香。
凌肆走后的第十天,安阑在打烊后独自坐在店里。灯关了大半,只有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照着那几瓶白鸢尾。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美式,苦的,没有加糖。他看着窗外,街对面咖啡店的灯也灭了,整条街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凌肆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又一字一字地删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荆潭正在下雨。凌肆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他上了出租车报了蛋糕店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去接人。他说不是。司机又问那是去买蛋糕?听说那家店的蛋糕很好吃。凌肆说嗯,很好吃。然后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出租车在蛋糕店门口停下来,凌肆付了钱下车,站在雨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橱窗里亮着一盏小灯,照着柜台上那几瓶白鸢尾。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沿着脸侧滑过下巴滴在地上。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来。他站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鞋湿透了,久到嘴唇冻得发白。
门开了。
安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脚上踩着拖鞋。他看见凌肆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你有病?站在雨里干嘛?”
凌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
安阑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
凌肆走进去,站在门垫上,水从衣服上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安阑看着那滩水眉头皱得更紧了,转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扔给他,“擦擦。”
凌肆接住毛巾,没有擦脸,先擦了擦手,然后把毛巾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安阑看着他,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想骂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骂出来。转身走进后厨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杯壁擦得干干净净,底下垫着一张纸巾。
“喝。”
凌肆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是安梓墨以前给他打的温度。他握着杯子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安阑的背影。安阑正在关窗,外面的雨顺着屋檐往下淌,他伸手试了试窗户关严了没有,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两人隔着一个柜台,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哗哗地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户上,衬得店里更加安静。
“安阑。”凌肆开口了。
安阑抬起头看着他。
“这十天,你——有没有想我?”
安阑握着记账笔的手指紧了紧,低下头继续写。“没有。”凌肆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我想你了。”
安阑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他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写。“你今天住哪儿?”
“不知道。”
“酒店呢?”
“没订。”
安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凌肆站在柜台前面,浑身湿透了,头发还在滴水,嘴唇发紫,手里还端着那杯牛奶。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安阑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楼上。”他的声音很轻,“我租了整栋,楼上空着一间。”
凌肆看着他。“我睡沙发也可以。”
“上楼。”安阑把记账本合上,站起来,“别把我床弄湿了。”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地响。凌肆站在柜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把那杯牛奶喝完。然后端着空杯子走到后厨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他上了楼,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楼上两间房,一间门开着,灯亮着,安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换洗的。旧的。”他把衣服塞给凌肆,“浴室在走廊尽头。”
凌肆接过衣服,“谢谢。”安阑没有回答,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凌肆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声关门的轻响,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白色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和安梓墨以前穿的款式一模一样。他攥着那件衣服指节泛白。
换上安阑的衣服站在浴室镜子前,白色的T恤是差不多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稍微紧了一点。领口有淡淡的皂角香,和安梓墨的味道一样。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在滴水,眼眶有些红,嘴唇终于有了点血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浴室。走廊里很安静,安阑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凌肆站在那扇门前借着走廊的灯光看着门板上细小的木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板,然后收回手,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对着海的窗。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凌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隔壁的房间,安阑也躺着。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传来的微弱动静——脚步声,关门声,然后是一片安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隔壁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凌肆的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他等了几秒,消息弹出来。
【LAM:晚安。】
安阑盯着那两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最后发了两个字。
【momo:晚安。】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隔着墙几乎听不见。安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凌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来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海面泛着金色的光,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他洗漱完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闻到了咖啡的香气。安阑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做咖啡,他穿着白色T恤深灰色围裙,头发还是有点乱,像是刚醒。
凌肆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阑头也没抬,把做好的咖啡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美式,不加糖。凌肆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安阑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每次都不加。”然后他走回后厨。凌肆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咖啡,看着柜台上的玻璃瓶,里面插着新鲜的——不是五束,是六束。昨天也有一束。
安阑从后厨探出头来,“今天有新品,要不要试?”
凌肆抬起头看着他,“好。”
安阑缩回去,后厨传来烤箱叮的一声。凌肆笑了,端着咖啡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安阑忙碌的背影。他在给一个刚出炉的蛋糕挤奶油,手腕很稳,一朵一朵的白鸢尾在蛋糕上绽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凌肆看着他的背影,把咖啡放在操作台上。然后轻轻开口,“安阑。”
安阑没有回头,“嗯。”
“你想不想知道,我每天坐在你店里,在看什么?”
安阑挤裱花的手顿了一下,“不想。”
凌肆嘴角弯了一下,“在看海。”他顿了顿,“在想一个人。”
安阑没有回头,但他的手腕开始不稳,那朵白鸢尾又歪了。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那朵歪掉的花,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刮掉,重新挤了一朵。这次很稳,花瓣层叠舒展,像真的一样。
他把蛋糕转了个方向,推到凌肆面前,“尝尝。”
凌肆低头看着那块蛋糕,白色的奶油,一朵白鸢尾静静地开着。他拿起叉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甜的,也是苦的,像白鸢尾,也像冷杉。他嚼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