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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主任,你没事不要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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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正好漫过那人的肩头,在他白大褂上晕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她正描摹的那行字旁。
“《滇南本草》这一版,”他不急不缓,“是光绪年间的重刻本,但收录的‘零陵香’条目,引的却是《开宝本草》的旧说。”
林意心怔住。她根本没注意版本。
“旧说记其‘主恶气,心腹痛’,偏重理气止痛。”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但你若翻《本草纲目拾遗》,会发现赵学敏补了一条,‘此香能透脑髓,引诸香入丹田’。这才是它安神的关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边那个帆布袋。
“你用的甘松、零陵香、石菖蒲,”他几乎是用陈述的语气,“是想替代某种……需要定神安魂,却又被卡住脖子的进口香料,对吧?”
林意心心头一震。
他怎么知道?她根本没跟谁提过。
这个人,只凭一本她翻开的书,和她布袋里失败品的气味,就精准地猜到了她的困境核心。
“你是谁?”她声音微紧。
“中医科,何清让。”他微微颔首,在她对面的空位从容坐下。动作间,林意心闻到了一缕极清雅的茶香,像古籍和草药长久浸润后,从骨子里透出的气息。
“何主任!您怎么跑这边来了?”刘医生惊喜道,“这是新来的林意心林老师!”
“刘姐。”何清让对刘医生温和一笑,目光又落回林意心身上,“林老师,久仰。前天ICU那孩子,处理得漂亮。”
他竟然知道。
“何主任过奖。”林意心谨慎回应,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这个人,观察力太敏锐。
“叫我清让就好。”他拿起筷子,却并不急着吃,“甘松沉闷,是因为你用的‘水汽蒸馏法’吧?炮制的时候,火候急了三分,水汽带走了它本该沉淀的‘土性’,只留下燥浊。”
林意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实验记录本上确实写着:火候难控,易出浊气。
他是怎么……“闻”出来的?
“至于石菖蒲,”他夹起一片清炒山药,语气寻常得像在点评菜色,“你把它当将军用,让它冲锋陷阵。但它性子太烈,孤军深入,没有后援,久了自然焦躁难控。”
他看向她,眼神清澈坦荡:
“你想重建一条供应链,这想法很好。但你不能只学西方那套‘提取有效成分’的思路,去硬套我们的本草。”
“我们的药,讲的是君臣佐使,讲的是配伍和平衡。”
他放下筷子,双手在空气中轻轻比划了一个圆:
“你要的‘安神’,不是一个单一的化学分子。它是一个‘状态’。就像一池水要静下来,你不能只靠一块石头压住,你还得疏导暗流,安抚表面的波澜。”
“甚至,”他目光微深,“你还需要一点‘引子’,去告诉这池水:静,是安全的。”
“引子”二字,让林意心指尖蓦地一颤。
她猛地抬眼看他。
何清让却已自然地移开目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比喻。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陋见。”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毫无攻击性,“林老师是芳疗专家,自有体系。是我多嘴了。”
林意心看着他温润的侧脸,心头那点被看穿的惊悸,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个人,似乎真的懂。不是浮于表面的“知道”,而是触及了内核的“懂得”。
他懂草木的脾气,懂配伍的关窍,甚至……可能隐约触摸到了“香引”那种无法言传的意境。
“不,”她摇头,“您说得……很有启发。是我陷入了思维定式。”
她犹豫了一下,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密封瓶,里面是她最新的失败混合物,气味沉闷刺鼻。
“何主任……清让,”她改口,“如果是您,会怎么调整这个配伍?”
何清让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色泽,又极轻地嗅了嗅瓶口逸出的微弱气息。
他闭目沉吟了片刻。
“甘松减两分,先以米泔水浸一夜,去其燥。”他睁开眼,眼中似有光华流转,“零陵香……加半分龙脑香,不是冰片,是真正树脂凝结的龙脑,取其‘透’和‘定’的双重功效。石菖蒲不变,但煎煮时,加三片鲜橘皮同熬,用橘皮的‘散’和‘温’,化掉它的‘暴’。”
他顿了顿,看向她,语气认真了些:
“不过,这方子还缺一味‘信使’。”
林意心呼吸微滞:“……信使?”
“嗯。”何清让点头,“一个能把‘静下来’这个指令,真正‘送’到该去的地方的东西。就像……”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轻声说:
“就像古琴的调音器。琴弦松紧调好了,但若没有那一下精准的‘定音’,音色终究是飘的。”
林意心呆呆地看着他。
父亲说过类似的话。姜家香道的核心,那缕“香引”,其作用,正是“定音”。
这个人……到底是谁?
“聊什么这么深入?连饭都不吃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方小天地里近乎凝神的气氛。
乔素境和谢年京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乔素境妆容精致,笑容明媚。谢年京神色平静,目光掠过何清让手中的密封瓶,又落在林意心微微涨红的脸上。
“何主任,林老师。”乔素境笑吟吟的,“在探讨什么新课题呀?看你们聊得这么投入。”
何清让从容起身:“乔医生,谢主任。只是闲聊几句本草。”
谢年京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林意心面前摊开的古籍,和那张写满凌乱配伍的便签纸上。
他拿起便签纸,扫了一眼。
上面除了药材名,还有她无意识写下的几个字:“引?定?如何送?”
字迹潦草,带着困惑和挣扎。
谢年京放下便签纸,抬眼看向林意心。
“林老师,”他声音平稳,但字字扎心,“你连一份基础的研究报告,都未能用清晰的数据和逻辑,证明你所谓‘芳疗’的独立效应。”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何清让,再转回她:
“现在,又试图用另一套更加……依赖个人经验和玄学描述的体系,来填补你理论上的漏洞?”
他倾身,声音不高,表达理性:
“医学进步的基石,是严谨的可重复性,是剥离了主观臆测的客观事实。不是东拼西凑的想象,更不是用‘感觉’和‘意境’搭建的空中楼阁。”
他看着林意心骤然收紧的手指,语气近乎冷酷:
“如果你的‘专业’只能建立在无法验证的‘感觉’上,那么它或许根本不该出现在现代医院里。”
说完,他将便签纸轻轻放回桌面,对乔素境示意:“走吧。”
乔素境对何、林二人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喊着“年京哥”,转身跟上。
谢年京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林意心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三秒。
他这是连吃饭都没放过她呀!
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会笨拙地安慰她“别哭”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无情的谢主任,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
不是他变了。
是她错了。
是她,隔着十六年的时光,把记忆里的影子,错误地套在了这个陌生人身上。
而这个人,用最专业也最残忍的方式,提醒了她这一点。
“他这人……”刘医生小声嘟囔,“说话总是这么不留情面。”
何清让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抱怨,反而带着一种深远的理解。
“谢主任有他的立场。”他重新坐下,将那个密封瓶推回林意心面前,“现代医学建立在尸体解剖和微观证据上,它习惯把生命‘拆开’来看,寻找每一个零件的作用。这没有错,它拯救了无数生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
“但我们的老祖宗,是从‘活着的整体’去看生命的。看气血的流动,看神情的荣枯,看天地人之间的呼应。这是另一条路,另一套语言。”
“这两条路,未必不能并行,甚至……互补。”
他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我实验室有些古籍和样本,包括你刚才问的‘龙脑香’。有空可以来看看。有些东西,光靠想和看书,是摸不到门道的。得亲手试,得有人带着‘看’。”
他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
林意心看着那个二维码,又看向何清让。
他眼里有平静的鼓励,有对同道中人的认可,还有一种……仿佛知道她在追寻什么、并且愿意提供一盏灯的笃定。
她拿出手机,扫码。
“叮。”
“谢谢。”声音有些干涩。
“三楼307。”何清让收起手机,“我平时都在。茶水管够,还有不少……外面找不到的‘杂书’和‘偏方’。”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点轻松的味道:
“当然,都是‘不符合现代医学验证标准’的那种。”
林意心一愣,随即明白他是在用幽默化解刚才的难堪。心头那点沉重的郁气,似乎散开了一丝。
“现在……能去看看吗?”她问,这次声音坚定了许多。
何清让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点头。
“随时欢迎。”
她起身,收拾东西,跟何清让一起离开食堂。
谢年京打回的那份报告,她改了八次。
最后那封“数据关联性依然不足”的邮件弹出来时,她关掉文档,点了保存。
是无声的反抗。
日子流水般过去。一个多月了。
林意心没时间沉浸在谢年京给的负面情绪里。她忙。
院里的“心身疗愈与芳香干预”项目批了。
白天,她在科室搭评估体系,筛查患者。进展不慢。首批入组的十几个术后焦虑、失眠患者,经过初步的、谨慎的精油嗅吸和局部按摩干预,反馈回来了。睡眠时长平均增加了四十分钟。夜间惊醒次数明显下降。数据是枯燥的,但患者家属写在反馈表角落里的那句“妈妈终于能睡个整觉了”,让她心情舒畅。
宁安精油的改良,在何清让的点拨下积极推进。下班后,她泡在他的实验室。古籍,样本,仪器。她试,她调。康复科的小范围试用,已悄然开始。
她自己的工作室,基本是星星在打理。
盛家那边风平浪静。太反常。
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偶尔在走廊遇见谢年京。挺括的衬衫,平静的脸。目光碰上,她点头,他也微微颔首。擦肩而过。只剩消毒水味。
她也想停下,问一句。哪怕“吃了吗”。
可话到嘴边,总会想起乔素境那句“年京哥”。
她也曾是可以喊“哥哥”的。很久以前。在学校的楼道里。
念头一闪,快得像错觉。
她吸口气,低头,指尖划过评估表上那行“患者主观感受:情绪平稳,自述‘心里没那么慌了’”的记录。
这是她的价值。
微小,但真实。
她以为,她和他之间,就这样了。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隔着山海,永无交集。
直到那天,急诊抢救室,生死一线。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尖锐的警报声中,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第一次,眼中只装得下她。
他问:
“林意心,你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