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乱捡赛博垃圾》提灯挑粽子

5、Chapter 5 抚恤金 “该死的公

　　韩闻水感觉自己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污染物中毒和战斗兴奋剂混在一起，让他的神经系统出现了明显的异常反应。视野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斑，像有人在他的脑袋里种了一片发光蘑菇，连电子面罩传来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奇怪的甜味。

　　身体已经先于大脑作出了反应。
　　电子手铐被军用义体硬生生扯断。

　　韩闻水一把扣住苍蝇眼的脑袋，将人从身边拎起来，狠狠甩向办公室的另一端。男人撞翻了塑料办公桌，惨叫着蜷缩起来，橙色的复眼镜片碎了一地。

　　真是不爽。
　　只是看见那个字母，他就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像有什么东西从腹腔深处一路烧进了胸口，连带着神经接口都开始发烫。

　　办公室外的守卫立即抬起武器。
　　几十道激光瞄准线重新落在韩闻水身上，却没有一个人开枪。

　　眼前这副军用级别的改造身体，一旦失去束缚，靠廉价义体和普通枪械根本占不到多少便宜。何况老沃克没有下令，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冲上去送死。

　　韩闻水抬头看向墙上的监控探头。

　　监控画面接通着远程通讯，他看不见老沃克本人，却能想象那张肥胖的脸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对方既然敢把Q的名字摆到他面前，显然确信这是一张足以让他妥协的王牌。

　　可惜想得太美了。

　　“拿一个死人的消息，就想让我帮你得罪公司？”

　　韩闻水将脚踩在尸体胸口的对讲机旁边，靴底压得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老沃克既然敢拿Q来谈条件，手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他倒想看看，这个农业走私犯究竟从哪里弄到了那些消息。

　　苍蝇眼勉强从地上爬起来，见韩闻水朝电子屏幕伸手，吓得连连后退。韩闻水认出了他刚才摸过自己脸的那只手，倒也没急着算账，只把屏幕拿过来，翻看文件目录。

　　对讲机里传出老沃克强装镇定的声音。

　　“韩警官应该比我清楚，自从那场事故发生以后，Q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既然没有找到，你为什么确定他已经死了？”

　　韩闻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Q失踪的消息当然不是什么秘密。

　　当年那场差点摧毁暮光带的特大事故，曾经引起整个城市的关注。各大媒体的数百台摄像机对着事发现场连续拍摄了将近一个月，搜救队伍几乎翻遍所有坍塌建筑，最终只在废墟深处找到重伤昏迷的韩闻水。

　　至于当时的行动领队Q，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局档案里，Q的名字后面至今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失踪】

　　之所以是失踪，而不是死亡，当然有充分的法律依据。

　　暮光带的警员与特工执行任务时，如果没有找到能够确认身份的遗体，就不能直接认定殉职。按照现行规定，失踪人员要在二十年后才能被依法宣告死亡。

　　二十年。

　　到了那时候，家属说不定早就不在了，警局和公司自然又能省下一笔抚恤金。

　　这套制度相当严谨，严谨得很符合利益至上主义的精神。

　　Q当年名气太大，实力又强得近乎离谱，因此一直有人不相信他真的死了。

　　有人认为他在事故中受了重伤，被公司秘密安置，有人猜测他遭到深海外海的异变体俘虏，至今还被囚禁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更有甚者认为他早已叛逃，近年来愈发频繁的外海袭击就是由他在幕后策划。

　　这种阴谋论流传甚广，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声称，暮光带高层其实知道Q的下落，只是因为无法承认曾经的英雄叛变，才一直对外隐瞒真相。

　　韩闻水对这些传闻从来不感兴趣。

　　因为Q就是他亲手杀的。

　　他至今记得那个人皮肤的触感，英俊的脸因为窒息而涨成暗红色，也记得对方冰冷的嘴唇送来的最后一口氧气，带着深海特有的腥味。

　　那些记忆清晰得令人厌烦。

　　韩闻水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

　　神经系统正在兴奋剂的作用下不断提高感官敏锐度，疼痛反而成了一种刺激，让他体内的肾上腺素进一步升高。

　　他捏着电子屏幕的手指逐渐收紧，咔嚓一声，裂痕横穿整块面板，屏幕在军用义体的握力下断成两截。

　　“有件事你说得倒也没错。”韩闻水忽然笑了，“既然没找到尸体，确实不能随便说人死了。”

　　老沃克还没来得及接话，韩闻水已经把碎裂的屏幕扔在地上，“不过很遗憾，你开的价我毫无兴趣。”他抄起身边的□□，用枪托砸碎墙上的监控探头。

　　“再见。”
　　枪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办公室外的守卫终于接到了开火命令，密集的子弹打碎玻璃幕墙，大片碎片随着灰尘四处飞溅。

　　韩闻水从办公桌后翻出去，举起警用光盾挡住正面的火力，另一只手拖着还没来得及逃走的苍蝇眼，直接撞破侧面的隔离墙。

　　有人在通讯频道里疯狂喊叫，命令所有守卫堵住出口。

　　“开枪！别让他出去！”
　　“妈的，我打中他了！为什么他还不倒！”

　　几颗子弹从侧后方击中了韩闻水，冲击力震得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却没有让他停下。

　　军用义体自动启动损伤隔离程序，封闭受损部位的血管和神经接口，痛觉反馈也被战斗系统压制到了最低。

　　韩闻水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受了伤。

　　他将苍蝇眼甩到地上，抬脚踩碎尸体胸口的对讲机，随后打开面罩，让整张脸彻底暴露在厂房浑浊的空气里，过滤系统停止工作的一瞬间，刺鼻的工业污染物涌入呼吸道。

　　义眼接连弹出警告——
　　【环境污染等级：3级】
　　【警告：检测到异常神经活动，请立刻停止！】

　　韩闻水却觉得舒服了不少。

　　仿佛有什么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头痛、烦躁和愤怒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近乎愉悦的兴奋感。

　　他单手举起粉红色的“屠夫”，朝迎面冲来的帮众扣下扳机。

　　轰！
　　巨大的枪声震得整个厂房都在颤抖。

　　重装□□原本是为军用机甲设计的武器，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了它的后坐力。韩闻水却能凭借右臂的动力输出单手使用，连续射击时，枪口喷出的火光几乎连成一片。

　　弹壳不断砸落在地，混着碎玻璃和金属零件滚得到处都是。

　　厂房里的守卫本就不是正规军，大部分人只装着廉价义体，武器和防护装备也参差不齐。面对这样一个不怕中弹、火力又远远超过他们的怪物，很快有人开始扔下枪逃跑。

　　韩闻水没有追赶逃走的人。

　　他按照义眼标出的威胁等级，优先击毁武器和动力模块，将仍在开火的守卫逐个放倒。战斗芯片不断为他规划新的射击路线，目标标记在视野里接连亮起，几乎不需要他主动思考。

　　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人工多巴胺持续分泌，枪声、爆炸和火光在他眼中逐渐变成了一场狂欢，警示灯交替闪烁，仿佛整座厂房都变成了专门为他开放的电子舞厅。

　　韩闻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打空了多少组弹药。

　　直到最后一名守卫扔下武器，厂房里的枪声仍然没有停止。

　　韩闻水对着失去威胁的设备和掩体继续射击，义眼不断寻找新的目标。

　　耳机里突然传来杰西卡的尖叫：“韩闻水！你他妈在干什么？停火！你想把人全打死吗！”
　　韩闻水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杰西卡已经重新接入他的通讯频道，声音因为愤怒和紧张而有些变调：“你的神经活动刚才突然飙升，污染指数也在往上走！我叫了你半天，你到底有没有听见？”

　　韩闻水眨了眨眼。
　　视野里那些过分鲜艳的颜色逐渐褪去，耳边的枪声也终于安静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狼藉的厂房中央，周围到处都是倒塌的设备和受伤的帮众。

　　两条裤腿被血浸得潮湿发黏，左手传来迟钝而尖锐的疼痛。那只没有完全机械化的手掌已经磨得血肉模糊，指节附近的皮肉大面积脱落，伤口深处甚至能看见白色的骨头。

　　苍蝇眼被他压在身下。

　　那副造型夸张的复眼装置已经彻底碎裂，橙色镜片混着牙齿、金属零件和血迹散落一地。男人的脸被打得几乎无法辨认，所幸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地上的血有相当一部分来自韩闻水自己。

　　他查看了一下苍蝇眼的生命体征，确认人还活着，才松开压着对方的膝盖。

　　“下手是重了一点。”

　　“重了一点？”杰西卡几乎要被他气笑，“你刚才差点把人活活打死！”

　　韩闻水尝试关闭战斗辅助系统，发现兴奋剂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神经接口依旧在持续发热。

　　虽然在交火过程中，他仍然本能地避开了大部分人的致命部位，但到了最后，射击行为已经脱离了实际的战术需要。

　　如果杰西卡没有及时叫醒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韩闻水把打空的□□放在地上，重新检查了周围人员的生命体征。

　　大部分守卫只是重伤，剩下的人已经逃出厂房。后续只需要让警局派人过来清理现场，把活着的嫌疑人带回去审问。

　　“没事，应该是兴奋剂和污染物发生了反应。”韩闻水擦去脸上的血，“回去找斯金纳检查一下就行。”

　　杰西卡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杂音，随后，一条来自WLPD总控室的紧急通讯请求跳了出来。

　　韩闻水接通电话。
　　道恩局长压着怒火的声音立刻传进耳朵。

　　“韩闻水，你给我听清楚！我是你的直属领导，现场指挥权还轮不到你私自决定。未经批准擅自行动，造成这么大的破坏，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记处分？”

　　韩闻水靠在一台尚且完好的设备旁，调整了一下呼吸。

　　打都打完了才来兴师问罪，效率真够高的。

　　“当然可以。记过、停职、降薪，您喜欢哪一种都行。”他语气轻快，“我已经一千多天没正经放过假了，如果您能在警局里找到其他人指挥得动防暴特遣队，我非常乐意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你这是在威胁我？”

　　“怎么会？我只是提醒您一件事。”
　　韩闻水打开光脑，将刚才录下的谈判内容整理成加密文件。

　　“不是我需要WLPD，是WLPD需要我。如果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兼和生化早就不愿意继续往废城投钱了，您还指望公司继续给警局拨款发工资，不是吗？”

　　暮光带的政府早已失去大部分实际权力，警局和其他公共机构的运作都离不开资本支持。表面上，这些资金来自各大公司的税收和专项拨款，实际上，每年究竟能拿到多少预算，完全取决于公司之间的利益分配。

　　哪家企业不高兴，几百名政府雇员就可能在下一轮预算调整中失去工作。

　　WLPD能维持现有的警力规模，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兼和生化愿意继续出钱。

　　而韩闻水，恰好是兼和生化在废城最看重的警务人员之一。

　　道恩显然没有想到，一个下属竟敢当着总控室所有人的面，把这些话直接说出来。

　　他强忍着怒火，扫了一眼周围的值班警员，向副局长示意暂时接管指挥，自己则离开总控室，走进旁边的独立通讯间。

　　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韩闻水，你到底想干什么？”道恩压低声音，“这种时候搬出公司来威胁我，是想让我把局长的位置让给你坐吗？”

　　“那倒不用，您的马桶位没人抢。”韩闻水确认录音文件已经完成备份，才继续说道：

　　“有人想动兼和生化的财产，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现在我要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权，以及总控室所有监控镜头的接入权限。您放心，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利益。”

　　道恩皱起眉头。
　　炸一座购物中心，怎么就和兼和生化的财产扯上关系了？

　　兼和生化每年给军方的订单足够在暮光带修一万座购物中心，根本不会为了这点商业地产损失大动干戈。

　　除非这场恐怖袭击真正针对的并不是商场。
　　道恩想起昨天那场外海猎杀任务。

　　样本刚刚进入收容程序，不到二十四小时，废城就发生了如此大规模的恐怖袭击。

　　时间实在太巧。
　　道恩虽然不喜欢韩闻水，却并不愚蠢。

　　如果只是训斥下属，十个韩闻水加起来也没有他的局长官衔高。但一旦涉及兼和生化的资产安全，别说十个，就算一百个道恩，也不敢轻易和公司对着干。

　　他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韩，我不是不让你带队。只是这次的情况太复杂，能在我们眼皮底下组织这么大规模的袭击，背后肯定有帮派甚至恐怖组织的支持，说不定还涉及污染区。你难道不觉得太巧了吗？昨天才捕获那头深海异兽，今天就发生恐怖袭击。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明白。”韩闻水说，“我的职责就是排除一切可能损害公司利益的因素。如果这件事跟公司资产无关，我绝对不会多管闲事。可既然有人把主意打到兼和生化头上，我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只要我们的利益一致，我就是您手下最忠诚的猎犬。可如果利益不一致，我第一口就会咬断您的喉咙。”

　　道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的顶撞上司，可他偏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因为韩闻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兼和生化真正认可的规矩。

　　在暮光带，公司利益永远高于警局的内部纪律。

　　道恩最终只能压着火气答应移交现场权限，命令总控室将监控数据同步到韩闻水的光脑。

　　通讯即将结束时，他仍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韩闻水，别以为公司能一直护着你。等这件事结束，我会亲自审查你的行动报告。”

　　“欢迎审查，局长。”韩闻水直接挂断通讯。

　　道恩盯着已经中断的频道，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堂堂WLPD局长，居然还得看一条公司猎犬的脸色。

　　四周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纸张被狠狠摔向地面的声音：
　　“该死的兼和生化。该死的公司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