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暮云收尽溢清寒 春猎失蹄5 ...

  •   夜色浓稠得透不进半点星光。

      破庙外的寒风打着旋儿从断壁残垣间硬挤进来,裹挟着细碎的沙砾击打在破败的门框上,发出一阵阵令人倒牙的沙沙声。火堆已燃到了强弩之末,只剩下一圈明灭不定的红炭,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转瞬便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干净。

      顾清斛随手将最后一截干柴拨进火心。跳跃的红光映照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一道被荆棘豁开的细长血痕,在热气的反复烘烤下皮肉外翻,显得愈发干涩生疼。

      原本靠在土墙边合眼养神的赵锦绵,眼睫微动,在晦暗中缓缓掀起了眼帘。

      他其实累得很,骨头缝里都是发虚的酸疼,本可以装作看不见,可对面那只手背上的血痕实在刺眼得很——那是方才顾清斛为了护着他滚下山崖、替他包扎时蹭破的,他只不忍半个救命恩人这般糟践自己,才要这么多做一步的。

      “手伸过来。”

      他出声时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倦意,嗓音软软的,没了方才针锋相对的尖锐,反倒像是平日里的随手吩咐。

      顾清斛垂眸扫了一眼伤处,满不在乎地笑笑:“这点小划子,不碍事。”

      “我没问碍不碍事。”赵锦绵半阖着眼,“我只是说,手伸过来。”

      他一向如此。不多解释,只给结论。

      顾清斛想了想,随即有些无奈地将左手递了过去。血虽止了,可那道自虎口斜掠至手腕的伤痕,在火光下依旧显得有些狰狞,长却不算很深,按理也该处理,万一无意识用力或在这潮湿阴冷的庙里二次撕裂,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赵锦绵皱皱眉,目光在破庙里逡巡了一圈。除了发霉的席子、潮硬的烂草,便只有些不知用途的破烂脏布。顾清斛随身的小药包里,药粉和干净纱布早被他像不要钱一样全用在自己身上了,此刻真是弹尽粮绝。

      他的视线在虚空中凝滞了片刻,最后缓缓落在了自己颈间那圈丝巾上。那丝巾垂下来的小流苏,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还能隐约流光溢彩,做工顶好,料子也贵。虽然沾了点泥,却是他一路护着也还算干净。

      从他被推出冷宫挡刀、赐号“灼佩”的那一日起,这圈布便长在身上,从未真正解下过。这是天家赐予的盛宠,是皇权套下的枷锁,更是他掩盖所有血海深仇的最后一张皮。

      “你要做什么?”顾清斛问。

      “给你包手。”

      “用什么?”

      “用这个。”

      赵锦绵说着,抬手去解丝巾。

      那一瞬间,他确实迟疑了。

      丝巾的结打得很熟,那是多年的习惯。手指只要触摸到结,不用看也能顺利地解开。

      可在真正拉松那一圈布料之前,他还是在心里很快过了一遍利害:

      这一圈东西,是他这些年最重要的伪装。遮着喉结,遮着那条丑陋的刀疤,遮着他的身份。解开,便是将他这些年所有的阴暗、卑微与算计都连根扯到火光下。

      今晚,他已经为了这个倒霉侯爷赌了一回,在血流成线的情况下把腰间的衣带解开。现在又要把喉间这一圈最后的防线亲手拆掉。而这一个晚上,他居然为了同一个人做了两次不要命的豪赌。

      顾清斛的手重要,还是这块布重要?那只手能拉起军阵,护住北地许多条命。而这块布......真能遮住什么吗?

      半息之后,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指尖一扯,结散了。

      丝巾顺着清瘦的后颈滑落,细软的料子擦过肌肤,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凉意。冷风灌进衣襟,激得赵锦绵颈间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那是一道足以破坏任何美感的狰狞伤痕。

      它自侧颈斜斜横过,如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截断了那段原本如玉般的颈线。刀疤因年深日久而泛着诡异的惨白,却在火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顾清斛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指尖猝不及防地蜷缩,在膝头抓出了一片褶皱。他本来只是看他要如何给自己包扎,心里还闪过一点轻薄的念头。待会儿若绵绵只是随便绕两圈,他还能借机调笑几句逗他开心。

      可目光顺着那条解开的丝巾滑下去时,整个人却像被钉住,动弹不得。

      那绝不是女眷偶然被首饰划过留下的小口子,那是致命的截杀。若当初刀锋再偏半寸,大靖便再无灼佩公主,亦无眼前的赵锦绵。

      “......这就是你不肯见大夫的理由?”顾清斛喉头发紧,语调里带着藏不住的震颤。

      “理由多了去了。”赵锦绵应得很轻,事不关己般地将手里的长丝巾从中间撕开。一半折叠好重新塞进自己怀里,另一半则熟门熟路地缠上顾清斛的手腕,“别乱动。”

      他的动作利落如剔骨之刃。丝巾缠绕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能阻断血脉,又不至让人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这一刀倒也有点用处。”沉默里,可能是顾清斛脸色实在是看着比他还苍白——明明失血过多的是自己,偏偏对面那位看着更虚弱,他难得起了些安慰他的心思,“割了声带,这些年装公主,反而方便些。又可以小声说话,还可以挡住喉结。”

      顾清斛猛地抬眼。

      那一刹那,有什么一直横亘在心底的东西“啪”的一声彻底断裂了。

      不是嫌恶不是惊惧,而是终于从另一个不曾想过的角度,又无意间触碰到了另一面的赵锦绵——

      原来他那些年听到的每一句沙哑,都是刀锋割裂后的余响;原来这些年他的每一场盛装,都是血泊里捞出来的画皮。

      “是谁——”顾清斛嗓音艰涩得几乎发不出声,“谁给你的?”

      这话问得很轻,意思却很重。只要答了,按照顾清斛的聪明程度,往下能顺着猜到太多。

      赵锦绵垂下眼睫,指尖灵巧地将丝巾末端收拢打结。微弱的火光映着他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像落了灰的蝶翅在轻颤。

      “你不是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么?”他撩起眼皮,眸底是一片荒芜的讥诮,“不过是等我亲口盖个印罢了。”

      火堆突兀地炸响。

      赵锦绵习惯性地捏了捏右手的骨节,语调平平:“那一刀,本是冲着当今圣上去的。动手的是死士,算无遗策。”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推我出去挡刀的人,是现在的圣上。”

      他没有绕弯子。话说得很直,却清清淡淡冷漠疏离,像是在讲史书上的一个冷僻注脚。

      “那时我还小。只记得有人从背后一推,我根本受不住力,只能往前扑。血喷在我脸上,再睁眼的时候,嗓子已经发不出声。”

      他叙述时鲜少带什么情绪。可顾清斛听在耳里,指甲早已经死死掐进掌心,却连一丝痛觉都察觉不到。

      “自那之后,”赵锦绵继续道,“我就被接出了冷宫。上头说是可怜罪妃之女,沅贵妃已死多年,她的女儿不必跟着赎罪。于是赐名灼佩,封回公主名号。”

      “可你真觉得,”他笑了,美人笑起来依然令人挪不开眼,可笑意里全是冷:“沅贵妃生得出我?”

      顾清斛喉头涩得厉害,一时间说不上话来。他不是没怀疑过罪妃之女的说法,只是真正从当事人口里听出来,才知道这四个字到底有多荒唐。

      “那你的父母——”

      “他杀的是自己的兄长和嫂嫂。”赵锦绵截住他的话,“他们的名字,连史册都不准提。”

      火光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映出一层薄光。

      “我现在叫灼佩公主。罪妃之女,孝顺而识大体,是吧?”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只有形,“听上去也不错。”

      顾清斛胸口像堵着一团火,又闷又疼。

      回门宴上的试探与周旋,游船夜里的隐秘心动......他当时满心满眼只想着要怎么护着这个人,哄着他至少在顾府、在自己面前,真真正正当一回恃宠而骄的天家公主。

      没想到他的绵绵浑身缠着业障,手握妖刀,习惯了把委屈嚼碎咽下,把伤口捂死在不见天日的布帛之下,永远独自在黑暗里前行,从不肯停下回头看一眼。

      而此时此刻,赵锦绵之所以肯撕开结痂和盘托出,不过是因为棋局走到了这一步,他需要把顾清斛这个最不可控的变数,彻底封死在同一艘船上。

      “你刚才问我,”赵锦绵忽然道,“是不是该离你远一点。”

      顾清斛抬眼看他:“嗯?”

      “现在我告诉你——已经晚了。”

      火光仓皇地跳动。

      他抬眼看着顾清斛,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你知道我不是沅贵妃之女,也知道圣上弑兄篡位。你知道我的喉咙是被谁割的,也知道我这些年在谋什么。这些东西,一样都不好听。”

      “若有朝一日这些话传入圣上耳中,他绝不会怜悯我的坦白,他只会认定——顾家,已被我拉下了水。”

      他一字一顿,把每一步后果都拆开给他看:“他们会说,你与我同夜失踪。会说你得了什么信物,知晓了什么秘密。会说宴怀侯府藏着先皇家的逆脉,图谋不轨。他们会翻燕州旧案,会翻你在边关的旧账。会顺藤摸出顾家的旁支、旧部,说你早就结党营私。”

      “而到那时候,”他垂眸,拨弄着指尖的尘土“拿来祭旗的,不止顾家这一支,可能是整个族。可能是你这些年护过的那些人——旧部家的老人小儿——都要跟着陪葬。”

      庙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可怕。

      连风声都像远了一些,只剩火堆里偶尔轻轻炸开的木炭声,沉默倒显得掷地有声。

      顾清斛没有反驳,因为赵锦绵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圣上多疑,朝堂上从不缺落井下石的人。顾家如今,在许多人眼里早就是一堆随时可以点燃的干柴,只差一把名正言顺的火。

      “你这番话,”顾清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要挟我?”

      “都有。”

      赵锦绵向来坦诚,从不屑于给自己披伪善的皮:“顾家的命不经折腾。我不想因为我,多添一把火。”

      说到此处,他周身寸步不让的料峭春寒忽然散了。赵锦绵像是把所有伤人的利刃都尽数收回了鞘中,语气不可思议地软了下来。

      “顾清斛。”

      他连名带姓地唤他,带着一股病气的倦意,以及一种近乎撒娇的尾音:“我从未想过让你替我杀人,也没想叫你替我谋什么。你该是自由的雄鹰。”

      星河下游船上的话语再次被提起,却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调笑和多余的试探:“不该被困在这一座城里,不该被这些肮脏的人审判,更不该让你被我拖进这摊浑水。我踏过这片荆棘,从不想你自毁下来陪我。”

      他凝望着顾清斛,眼底清冷褪了一层,露出一点极克制的坦白:“我今夜只求你一件事。守住你今日所见所闻,不要摇摆。回到朝堂,你若愿同我演恩爱夫妻便演,不愿演也罢。至于其他种种……”

      他轻轻咽下后半句话。

      “全由我来扛。”

      赵锦绵抬眼,目光如炬直直撞进顾清斛的深潭般的眸底:“只要你不亲手把这一刀递回圣安殿里,那我赵锦绵,敢在此对天立誓——”

      他抬起右手,纤长的指骨在半空中缓缓收紧。

      “不论将来这局是成是败,是生还是死。只要我咽喉里还有最后一口气在,”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必保你顾家全族周全。”

      “若有一字虚言,就叫我不得好死——”

      “叫我和那两位,一同葬在朝天宫里,连名字都不要再提。”

      这誓言太绝、太重,重得像是一座山轰然砸在顾清斛的脊骨上,压得他半天喘不过气来。

      那两位是谁,根本无需多言。亲生父母惨死不配入宗庙,被从史册上彻底抹杀。而今他竟拿这等锥心之痛来做筹码赌咒。

      “你疯了。”顾清斛艰涩地挤出三个字。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被对方这种决绝吓出来的钝痛。

      赵锦绵只是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像是画师的留白,只让人猜想:“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疯得很吗?报仇本身,就是弑君——不论是现在这位,还是未来的东宫,还是赵洐深。”

      但他笑得一点也不轻浮,甚至没有自暴自弃的意味,只是清醒地承认他早就把这条命压上去了。

      ——帮你顾家,只是顺手。也是我情之所愿。

      顾清斛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赵锦绵在赌,赌他顾清斛这一身风骨不会塌。可他何尝不是也在赌?赌自己能扛着顾家走多久,赌自己对面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一头往火里跳。

      赵锦绵就是这样的人,这些日子他看得清楚。他过于美丽,过于聪慧,过于坚强隐忍。什么委屈都自己扛,却偏偏会留一小份真心给对他好的人。

      而今夜,他才算见识到这半两真心到底有多沉。先皇遗孤,杀父弑母之仇,自己被割喉,还被当作罪妃之女赐婚给一个被做局的男人。他心疼顾家,想借着自己的东风还顾家满门清誉;他心疼顾家占几分,心疼顾清斛又占几分?

      “你要我守口如瓶,你的复仇。”顾清斛缓缓开口,“是吗?”

      赵锦绵视线落在前方,没有焦点,只低低“嗯”了一声。

      “那你凭什么笃定,我日后绝不会反悔变卦?”

      这话问得也很直。换作旁人,此刻多半要顺水推舟说几句“疑人不用”的漂亮话来收揽人心。可赵锦绵偏不。

      “我没法笃定。”他指尖发白,继续摩挲着骨节,“正因为不确定,我才要一字不落地说给你听。你知道得越深,就越明白出卖我的代价。这是我要挟你的底牌。”

      他似乎觉得“要挟”二字过于刺耳,又懒得粉饰,便生硬地补了一句:“就当是......我欠你的。”

      “你若哪天真想出卖我,”赵锦绵笑了一下。火光下那张脸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带着傲气和脆弱两种古怪的情绪,“那也得先问问自己,舍不舍得让顾家陪我一起死。”

      火光轩轩闹闹作响,仿佛听懂了什么似的,配合着看似剑拔弩张的场景,突然蹿高了一点又慢慢落下去。

      顾清斛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种无法解释的释然:“你呀......”他低声道,“刀递给我,糖也递给我,还顺手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你自己不怕?”

      “怕也无用。这是我必行之路。”

      顾清斛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倾泻的缺口。他缓缓吐息,抬起右手,掌心重重覆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脏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撞击着胸腔。

      “好。”他看着赵锦绵一字一顿,眼神炽热且疯狂,“那你记好。我顾清斛,从今夜起——若有半句将你今日所说泄露出去,教我这一身莫须有的屠城之罪,桩桩件件化为修罗实相;教我顾家百年清誉永坠黄泉;教我,先你一步,死无全尸。”

      赵锦绵听着后,一时间有些愣愣地看着顾清斛,看起来呆呆的,有些可爱。

      他是真没料到顾清斛会这样接招。

      这人怎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他明明已经预设好了顾清斛会如何权衡利弊,如何与他在“守口如瓶”四个字上反复拉扯。可这顾小公子怎么每一次都答应得如此干脆,且赌注下得比他还要疯?

      两人对视了片刻,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破庙里风声又起,吹动那团快要熄灭的火。

      “......好。”赵锦绵低声道:“那我就当我......我们赌一把。”

      红炭一点点黯下去,只剩一圈暗红的光窝在灰烬里。庙外不知哪家村落放了一挂短短的爆竹,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被夜风吹散。

      赵锦绵倚着土墙,手指轻轻在自己喉间那条刀疤上按了一下又停住。

      “绵绵。”黑暗里传来顾清斛的声音。

      “嗯?”

      “你方才说,你这些年在谋什么。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赵锦绵阖上眼,过了许久,久到顾清斛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那微弱的声音:“正名。”

      “我要那两个人,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回到大靖的史册里。”他顿了顿,似是在权衡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后还是慢慢补全,“等这件事结束,若是成功,我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活完下半辈子。”

      “若事败——”他的声音愈发轻渺,却有一种玉石俱焚的畅快,“那也挺好。和他们一同葬在这座朝天宫里。总比现在这样被当作祭品,供人观赏要好。”

      顾清斛承认他没法真正想象那些年在冷宫和刀刃下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却又完全能理解这个人会走到这一步。可只要一想到“死”字落在赵锦绵身上,他心里就涌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抗拒。

      他在黑暗里伸手探过去,先摸到一角斗篷,又顺着斗篷往里,摸到一只正在习惯性搓揉自己指骨的手。那双手的骨节比寻常闺阁女子略大,却又比大多数男子要小一圈。指节细长,上头那三颗小痣被他握在掌心。

      顾清斛一只手就把那双手完整包住,低声道:“绵绵。”

      “嗯。”

      “你若死在前头,”他低声道,“谁替你收尸?朝天宫里那么多厌你的人,你就不怕连块干净的寿衣都没有?”

      赵锦绵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却是真的在笑,隐约透出一点久违的轻松,像是回到了侯府,在书房、在池边、在饭桌上互相挤兑的那些时刻:“你收?”

      “我收。”

      “那若是你死在前头呢?”

      “那你总得替我看一眼。”顾清斛道,“看一眼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公道。若有,你替我放心。若没有......”他又顿了一顿,“你就替我骂一句。”

      “骂谁?”

      “骂我。”他低声笑了一下,“说我这一辈子,看不准人,看不清局,只会往火里跳。”

      ——还爱上了最不该爱的人。

      这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咽回了喉咙里。

      赵锦绵敛了笑意。许久,才在风声的间隙里,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夜色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寒意却在黎明前的一刻变得愈发阴冷。顾清斛干脆把人往自己怀里搂紧,将披风和斗篷都往赵锦绵身上裹,一手护着他腰侧的伤口,小心避开。

      赵锦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抹晦涩。他心知自己是个沾满业障的危险人物,是一柄随时可能反噬的妖刀。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像是全然无觉,还抱得那样理所当然。

      而顾清斛,的确是理所当然地心疼着。

      在他眼里,怀中人这一夜受的剐肉之痛、受的陈年旧苦,已足以抵消这世间所有的伪装与欺瞒。他没多解释,只是低头,再次细致地掖好了披风的边角,将最后一丝刺骨的山风挡在方寸之外。

      两人相拥取暖,在那残破的土墙根下,体温一点一滴地积攒,竟在那冰冷的荒庙里生出一抹如梦似幻的恬静。

      赵锦绵熬过了最虚脱的那阵神思恍惚,反而清醒了许多。只是腰侧伤口因着精神稍稍绷紧,疼得更明显。他咬着牙不愿让人看出来,身子却止不住轻微颤栗。

      顾清斛因为抱着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他心尖跟着发颤,手掌顺着赵锦棉的脊背轻轻摩挲,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却还要龇牙示威的孤狼。

      “绵绵。”他突然出声,打破了寂静,“你的名字,是先......先皇取的吗?”

      赵锦绵感受到顾清斛努力找话岔开他注意力的良苦用心,低声应道:“是的。是父皇母后给我取的,他们也唤我绵绵。”

      亲耳听到“父皇母后”这样得称呼,顾清斛还是有点震撼——不是震撼自己居然抱着禁忌的先皇幼子,而是震撼自己眼光真是离谱,一头栽在这样的人身上,竟也不觉得后悔。

      赵锦绵也懒得再绕什么圈子,索性把话说下去:“赵家这一辈是水字辈,本该从水字起名。父皇那辈才是金字辈,他老人家也不怎么守规矩,就没按谱给我取。可是后来赵铉琮居然也懒得替我改,只给我落了个灼佩。真是不安好心。”

      他语速越来越慢,浓重的倦意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倒真是名副其实——灼灼其华,佩玉生辉。听上去多像个可以随时随处炫耀的玩意儿。”

      话说到这儿,炭火彻底熄了。庙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剩两道交错的呼吸声,证明彼此还活着。

      在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静谧中,赵锦绵紧绷了数年的心弦竟鬼使神差地松懈了些许。黑暗容易令人产生一种安全的错觉,仿佛这间破庙成了游离于大靖律法之外的孤岛。那些森严的皇权、繁复的礼教、无处不在的算计与窥探,全都被漏风的破门隔绝在外。

      于是他很少见地,放任自己多说了几句。

      这样的赵锦绵,着实有点过分可爱。不是扮演的乖顺公主,不是清冷如霜的谪仙,不是握着利刃威胁他的先皇子,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局中人。

      只是一个受伤了,被人欺负了心里难过,在外头强忍着不哭,却一回到家,回到熟悉的人身边,就有点绷不住的他的绵绵。

      他靠在顾清斛胸口,继续说着大不敬的话:“赵铉琮这辈子做的最温情最心软的事情就是没杀了我,把我扔到冷宫。可是这也将会是他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顾清斛搂紧了他,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是啊。他最大的错,就是把你留在了这世上,又偏偏,将你推到了我的怀里。

      ——————————————————

      东方既白,山间的晨雾如素帛般压在林间,掩去了远方的杀伐。随着鱼肚白的翻涌,远处隐约传来了杂乱的人声与马蹄声。

      有人在远处高声喊:“宴怀侯——!公主殿下——!”

      声音被雾气裹着一起飘进破庙里。顾清斛睁开眼,先是本能地看一眼怀里的赵锦绵。

      赵锦绵脸色依旧苍白,但在他的体温熨帖下,到底没有彻底失温。顾清斛动作极轻地从怀中扯出一条干净的内里发带,将它细致地绕回赵锦绵纤细的脖颈,妥帖地遮住了致命的刀疤,也一并系回了那层维系性命的伪装。同时,他不着痕迹地将自己被丝巾包扎、血迹斑斑的手藏进了宽大的袖管里。

      “清斛,你感觉怎么样?”赵锦绵也醒了,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清晨特有的一点干净凉意。

      “我没事。”顾清斛问,“你呢?还冷吗?”

      “没事。”赵锦绵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熟悉的揶揄,“好好演戏,顾小公子。”

      顾清斛眼底漾起笑意,微微俯身,薄唇以一种极度狎昵却又守礼的姿态,似吻非吻地擦过他耳畔的鬓发。

      “遵命,我的殿下。”

      门外脚步声近了,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

      第一缕晨曦恰在此时劈开重重树冠,在破旧的庙门前投下一方浅金色的光晕。光影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交叠的剪影斜斜地拉长,铺在一地的碎瓦与浮尘之中。

      这世间,无人知晓昨夜这场以命做局的交锋,亦无人窥见那剥落画皮后鲜血淋漓的真相。

      世人眼中所见,只会是——春猎突遇惊变,宴怀侯舍生忘死拼死护驾,灼佩公主吉人天相有惊无险。

      人影憧憧,呼号声近在咫尺。齐灏柯与肆秋冲在最前头,跌跌撞撞地往破庙里扑。

      “殿下——!”

      “侯爷——!”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破庙。

      赵锦绵侧头看了顾清斛一眼,似笑非笑:“看来我多虑了,顾侯爷也放了后手。”

      顾清斛也笑,笑意里不见方才那些阴霾,只抬手揽住他的腰。这一次,不是回门宴时赵洚焉面前的虚虚一搂,而是实实在在手贴在他的腰上,却仍旧小心避开伤口。

      他凑近,在赵锦绵耳边压低声音:“是啊,不然怎么配做殿下的合作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暮云收尽溢清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