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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也无风雨也无晴 春猎失蹄4 ...

  •   枯枝在火堆里猛地爆开一记脆响,溅起几星碎火。

      “绵绵。”

      那声低唤越过明明灭灭的火光,慢悠悠地飘到了耳边。赵锦绵倏然睁眼,这才惊觉自己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的丝巾。他指背微屈,手背上那三颗小痣在跳跃的火影下若隐若现,衬着苍白失血的肌肤,凭空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与脆弱。

      顾清斛的目光顺着那几颗痣往上,堪堪擦过他清冽的眉眼,又在四目相对的前一刻克制地挪开了。

      “......你是不是觉得冷?”

      赵锦绵略显无语地牵了牵唇角。这荒郊野岭、破庙残垣,他一个失血过多的重伤患,这话问得实在算不得高明。

      “咳咳——三月天,在破庙里吹风。”他淡淡道,“不冷才怪。”

      顾清斛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伸手折断一截枯枝投进火里。火势又烧的旺了一些,他顺势将自己披风的另一侧扯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赵锦绵的膝头上。

      “多盖一层。”

      “你自己不冷?”

      “我在边关冻了六年。”顾清斛重新靠回土墙,语调复又变回了那副懒散随性的模样,“现在这点风,还不及那边的一半。”

      六年。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竟轻飘飘得像是一句随口提起的闲话。

      赵锦绵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虽久居深宫,却也深知燕、云二州是何等的苦寒之地。顾清斛是如何在刀光剑影中立下战功,又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死里逃生,朝堂那些粉饰太平的折子里从未写过,他却未必算不出来。

      只是具体有多冷多苦,他从未细问。

      这世上多的是人喜欢把伤口扒开给人看,求几句悲悯,讨几分体面。而他自己,从父皇母后血流满地,被扫进冷宫跟老鼠抢窝那一日起,便明白这世上最刻骨的苦是吐不出来的,即便吐出来,也无人会听。

      可顾清斛提起这一段,却透着股云淡风轻。仿佛那六年的霜雪,不过是评点今夜风大、明日想吃哪家茶点一般稀松平常。

      ——————————————————
      赵锦绵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他记得那夜在河上,自己对顾清斛说:“你该是自由的雄鹰。不该被困在这样一处地方。”

      顾清斛当时只回了一句:“臣记着。”如今看来,这人记着的,远比他说出口的多。

      “那你就撑着吧。”赵锦绵道。

      “我看你撑得比我费劲。”顾清斛反唇相讥,目光锁在他苍白的侧脸,“脸都白成这样了。”

      话音刚落,一阵倒春寒从破洞里钻进衣襟。赵锦绵嗓子本就娇弱,被冷风一灌忍不住轻咳出声。

      “碍了侯爷的眼?”他眼角似笑非笑地微挑,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促狭,“不如侯爷年少时在平安坊掷千金博一笑的舞姬好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算什么?他何时会拿这种话调笑别人?真是被顾清斛带坏了。

      顾清斛也怔了半息,随即低低笑出来:“......不敢。”

      火光映得他眉眼间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温柔。顾清斛干脆起身,几步跨到赵锦绵身侧挨着坐下,将那件披风彻底扯开,严严实实地把两人罩在了一处。

      他微微侧身,替怀里的人挡住了漏进来的夜风,在不过寸许的距离里认真端详了片刻。那目光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轻佻,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无价之宝。良久,他才低声呢喃:“好看得不得了。”

      “......疯子。”赵锦绵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再把披风推开。

      ————————————————
      夜色越来越沉。

      风声一阵紧过一阵,从破洞里往下灌,时不时把火吹得呲呲直响,火星四散。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赵锦绵今日受伤失血,又奔波了一整日,很快就会困得撑不住。顾清斛本是心里还打算等他睡着了,悄悄把那颗脑袋扶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谁知先开口的还是赵锦绵。声音带着困意却不含糊:“顾清斛。”

      “嗯。”

      他本能地想问一句‘你现在打算如何’,可话到了舌尖,又被生生嚼碎咽了回去。待到脱口而出时,已是剥离了所有温度的理智:“你方才看见的......”他一字一顿,“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顾清斛方才升起的那点温存,瞬间被这句冷冰冰的“当没看见”堵回了胸腔。

      “你指哪一件?”他明知故问。

      “你心里清楚。”

      赵锦绵半张脸匿在阴影里,神情莫辨,语气却透着常年浸淫深宫的漠然——那种事不关己、万物皆可权衡的漠然。

      “你若觉得被耍,”赵锦绵慢慢道,“以后离我远些,不必勉强。本身我们就......也不是真的。”

      这句话说得太干脆,甚至带着一种提前预演好的决绝。

      “你现在翻脸,我也不会怪你。”他接着说,“之前游船上我就说过,我都理解。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罢,我都理解。为了顾家,你也该离我远些。顾家世代簪缨,本不该受此连累。”

      庙内静得只剩下风声。

      顾清斛定定地看着他,久到赵锦绵几乎以为他要拂袖而去,他才嗓音干涩地开口:“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赵锦绵微微偏过头,神色不明。

      “当成那种,”顾清斛缓缓道,“看见一点风浪,就要立刻跳船逃命的人?”

      他死死盯着那条紧紧缠在赵锦绵颈项上的丝巾,脑海里全是方才这人欲解带时那一瞬的隐忍与孤注一掷。他压抑着火气与不知名的酸涩,反问道:“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同行一程的?”

      赵锦绵被问得哑然。

      他并不是看轻顾清斛,他知道顾清斛的风骨。但他不愿顾清斛扛着整个顾家来陪他走这一遭。哪怕这一遭只是大家都所谓的“顺路的一小段”。

      更何况,他从来习惯把所有利弊算在自己这边。

      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信誓旦旦。真正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翻脸倒戈、卖求荣者不知凡几。这条满是荆棘的复仇路,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业障,他不愿,也不屑让人陪。他连银辉他们,都打算在某个节点彻底摘出去。

      他把路摊开,给顾清斛留了一道最体面的后门: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说你一句,甚至可以替你把话圆得很好听。

      偏偏顾清斛不照着剧本来。

      顾清斛借着昏暗的火光,注视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忽地觉得荒唐至极。原来最让他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的,并不是对方藏着惊天的秘密瞒骗了他。

      而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冷静地替他规划好了退路,默认他总有一天会权衡利弊、会抽身离去。连断了之后要怎么收拾残局,都替他想得妥妥当当。

      独独没算过,他顾清斛会留下来。

      “绵绵。”他轻轻喊了一声,像叹息。

      赵锦绵“嗯”了一声,也像是在敷衍。

      “我是不是该如你所愿,”顾清斛短促地笑了一下,“先是大动肝火,痛斥你满腹心机算计,再狠狠摔门而去,这才算全了你那套虚伪的礼法周全?”

      “你若愿意,可以试试。”赵锦绵抬起尖尖的下巴,朝门口那一片黑暗点了点,“这破庙门倒是够宽。可惜没门,不能方便你摔。”

      顾清斛忍不住笑出声,可那笑意里却全是苦涩。他抬起受伤的那只手,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用力敲了两下:“可惜,我这儿生不出气来。”

      “这里太忙。”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全,“忙着心疼。”

      话说得太直白了,他自己说完都觉得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把视线别开,装模作样盯着火堆里那几根枯枝,偏偏那股漫不经心装得不太成功。

      赵锦绵没接话,他本来也不擅长接这种话。

      平日里他生惯了把人放在棋盘上看,拿在掌心里磋磨。彼此交锋,永远是他站在制高点俯视的那一个。可顾清斛却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戏本,在冰冷的权谋里硬生生插进了一折炽热的情深,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越是这般不受控,赵锦绵越是本能地退回他最熟悉的壳子里——那是他最擅长的御心之术。先摊开秘密拉人入局,再把深仇大恨剖白,最后大度地给条退路,许下一个恩威并施的承诺。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

      他原本的盘算是:等夜再深些,等自己真的解下这层丝巾,让喉间那道致命的伤疤彻彻底底暴露在火光下时,再把话往绝处说。告诉他若是顾家肯陪我走这一遭,只要我赵锦绵还有一口气在,拼了命也会护住顾氏一族。

      顾清斛这般聪明,定能掂量出这句承诺的万钧之力。

      可他偏偏又没忍住。在最后一步之前替顾清斛先开了一个后门。

      赵锦绵把手从丝巾上移开,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好言相劝:“顾清斛。”

      “嗯。”

      “等有人找到我们,”赵锦绵轻搓右手指骨,字斟句酌,“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什么都没看见。今日猎场失蹄,滚下山坡,走投无路,恰好碰见这座破庙,躲进来烤火,熬过一夜,明日得救。”

      他把话说得敞亮明白,替两人都编好了说辞,把所有不该暴露的东西都塞回这间破庙里,让火和风替他们吞掉。

      顾清斛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望着他。眼前这个人明明长得这么漂亮,落难得身上狼狈得很,脸色也差,可气度依然不染纤尘,恍若谪仙。可这心里眼里,怎么也还能冷得和神仙似的呢?

      心,怎能冷得这么过分?

      他很想说一句晚了。可他没这么说,只顺着赵锦绵瞎编的故事往下接:“那你呢?”

      “我?”赵锦绵略有些意外,不知道他又绕什么弯。

      “今日你又看见了什么?”

      赵锦绵垂眸,唇角轻轻一勾:“我看见宴怀侯护得很好......够你往后几年向我讨账了。”

      顾清斛被这句理直气壮的“讨账”逗笑了。

      “好。”他忽然抬手,指尖极其放肆地挑起赵锦绵垂落在披风外的一缕散发。发丝上还沾着冷汗,微凉的触感擦过顾清斛的指腹,惹得那颗久经沙场的心脏突然乱了节拍。

      他将声音压得极沉,带着近乎发狠的执拗:“那我就讨到底。”

      火光一寸寸往上窜,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斑驳的残垣上,难解难分。

      庙门外,夜色深得像泼墨。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风声呼啸的残垣之间,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然收紧。一头死死缠在顾清斛滚烫的心口,一头牢牢系在赵锦绵冰冷的复仇棋盘上。

      他们各自以为手握胜算——一个以为自己肩能扛鼎,足以在这乱局中护下一位落难的假公主;另一个则笃定自己算无遗策,既能燃起复仇的业火,也能妥帖安置好这无辜卷入的侯爷。

      却不知从这一刻起,命运早已不由分说地将他们锁死在同一条船上。

      同生共死,一荣俱荣。

      ——早已由不得他们。

      ——不论他们愿不愿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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