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与彼年》偶腻

4、眼熟 很抱歉，我

　　晚边，京都下起了一场大雪。
　　满天纷飞的雪花将世界织成银装素裹的仙境。
　　助理王茵像往常一样在下班前巡视，检查各个办公室的灯光、电源是否关好。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一道身影还伏在桌前忙碌，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纪主管还没走呢?”

　　纪稆抬起头，朝她礼貌地笑了笑:“前阵子请假，一堆了工作没做，加班呢。”

　　王茵瞧他气色欠佳，她一贯热心肠，好心慰问了句：“倒也不用一口气吞吧，这么晚了，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纪稆:“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谢谢王姐关心……”

　　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道：“啊，你先走吧，灯我来关。”

　　“那行。”王茵道了句，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别忙儿忘记了。”

　　“怎么会呢，我办事你放心。”

　　纪稆抬头看了眼她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心底有些纳闷，只是一晚上没睡好，自己的脸色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他将最后一份财务报表核对完毕，确认所有账目数据无误，才保存好文件，备份至云端。

　　关掉电脑。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羽绒服穿上，将办公室最后一盏灯熄灭。

　　纪稆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这个时候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光了，走廊上只有他一人。

　　他垂着眼，漫无目的地注视着层数逐渐减少的电梯，不合时宜地发起了呆，更多的是在想。

　　在想一会儿去便利店买什么？家里的暖气供应器有没有修好？今年过年公司会放几天假？开会的时候还会见到徐李宥吗？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楼层的声音将他从思绪的漩涡里拽了出来。

　　纪稆抬起头，跟电梯里的人打了一个照面。
　　开会会不会见到他不知道，反正现在见着了。

　　徐李宥目光短暂地掠过那截白皙细瘦的脖颈，落在了对方垂在胸前的蓝色工牌上。

　　证件照里的青年神色恬淡，目光正视前方，透着很青涩的学生气。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眉眼唇红朝他礼貌一笑:“不进来吗？”

　　纪稆没吭声，在电梯快关闭的刹那，快步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缓缓下行。

　　不大的空间里很安静，两人隔了一段距离。
　　纪稆出神地看着光滑的金属门板——那上面映出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

　　肉眼可见的，徐李宥比记忆里更高，已经完全是成熟男人的样子。

　　明明他们以前差不多高，甚至在那时纪稆要更高一点的。

　　二十九岁成熟的纪稆，除了学不会情绪管理，还有一点他也做不好，那就是小心眼。

　　和情绪无关的。
　　他有些烦闷地挪开了视线，却意外撞见一道炽热的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徐李宥正在看自己，以一种不加掩饰打量的目光。

　　无法否认的是，徐李宥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眼皮很薄，漆黑的眼睛又湿又凉，像被一场朦胧的阴雨浸湿过，幽幽的。
　　总是让人有探究欲，想要看清这双眼睛盛着的情绪。

　　偷看他人被抓包，徐李宥也不恼，神色如常地看着他，剔透的眼里带着自然的困惑:“纪主管，冒昧问一句，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问得很直接。

　　纪稆怔住。
　　这人看起来确实是不记得自己了。
　　一时间他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该庆幸徐李宥不是故意把他当作陌生人，还是该责怪他把自己忘记了。
　　又或者是徐李宥的演技太好，但对方又实在没有理由，没有必要跟自己演戏。

　　他脑子一片空白，这个时候阿谀奉承什么的都抛诸脑后，茫然地开口:“……见过我的都说眼熟，或许我是大众脸？”

　　对面的人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纪稆内心深处存在太多的疑虑，更多的是将问候了这家伙几百遍。
　　哪怕他的五官没有什么记忆点——人嘛，都是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一双眼睛，更何况，见过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忘记最单纯朴实的学生时代很正常。
　　但他俩从高一到高中毕业都在同在一个屋檐下上学，整整三年，是头猪都能记得吧。

　　“我没这样觉得。”徐李宥皱了皱眉，好看的眼睛里倒映出纪稆怔愣的模样，他想了想，“我只是觉得你很眼熟。”

　　他顿了顿，试探性的开口：“换句话说，你难道没见过我吗？”
　　纪稆不明白徐李宥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皱了一下眉，忽然很想在他恬不知耻的脸上来一拳。
　　但打人犯法，他忍住了。

　　三年在漫长的岁月里是须臾的。
　　眼前这人像片羽毛一样，轻而易举地飘进了他的生命中，最后悄然无声地离开。
　　他来的匆忙，离去也令人无知无觉，激不起岁月里任何的涟漪。

　　老实说，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纪稆认为用“老死不相往来”去形容再合适不过。
　　不再联系那就永远不要再见面。

　　现在不期而遇，两个人却能相安无事地站在电梯里对话。
　　可转念，他又在想：不这样，还能怎样？
　　抛却两个人现在的上下级身份不谈，就拿老朋友的身份来说。
　　现在自己是要问他吗？
　　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问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联系自己，问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将自己忘得这样彻底？
　　可问了又有什么用？
　　徐李宥不记得自己了，问了只会让双方都陷入尴尬的境地。

　　实际上，纪稆也忘了他很多年。
　　如果不是再次见面——他不像徐李宥那样冷漠，做不到将相处过三年的同学忘得一干二净。

　　但他确实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不再记起这个人。
　　毕竟，他那么忙哪有时间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出这样一个不要脸的人。

　　甚至，在过去的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一度以为这家伙是遭遇不幸、与世长辞才会了无音讯。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比较冷酷无情。
　　所以，他们扯平了。

　　“您觉得我眼熟，可能是您的朋友长得跟我有几分相似。”纪稆抬起脸，直视他的目光，冷声道，“但在您入职以前，我的的确确没见过您，或者是说您当过一段时间明星吗？”

　　“如果是，那很抱歉，我不怎么关注娱乐圈。”
　　听到纪稆这样的回答，徐李宥对他这句话持怀疑的态度。

　　他不大能理解为什么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会让眼前的这位主管情绪起伏的这般剧烈。

　　或许对方都没能察觉，自己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涨红了脸，像一个被催熟发红了的番茄。

　　徐李宥觉得自己作为领导很有义务、很有必要提醒自己的下属要严格做好情绪管理。

　　他细细斟酌了一番，正要开口的时候，电梯恰逢其时地抵达了一层。

　　纪稆神色淡漠地朝他略微点头，很快地离开了电梯，仿佛一刻不想跟他呆下去。

　　“……”
　　徐李宥看着那道颀长的背影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