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与彼年》偶腻

2、陌生人 徐李宥

　　纪稆工作的地方离坞城很远，在遥远的北方。

　　他年少时喜欢落雪天，一直向往大雪纷飞的地方，以至于他不顾江柔的劝阻，高考后毅然决然地选择在天寒地冻的北方上大学、找工作。

　　他工作的地方在京都的市中心，周围寸土寸金，刚开始出来工作的那几年工资并不高，房子的租金他消费不起，有的时候基本的生计都难以维持。

　　纪隐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往北走。

　　也许是他那时一个人在他乡太可怜，也许那时纪隐实在是一个好姐姐，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埋汰他、数落嘲笑他。

　　难得的，她不像江柔一样劝他回去，时常会给他一些处世为人的建议，并且每个月会定期打给他一笔不菲的钱财让到他远一点的廉租楼里租了一个公寓。

　　虽说交通不便，但好在便宜。

　　纪稆这一租就住了好几年，哪怕后来升职加薪，他也没有想要搬走的心思。

　　理由是住惯了，长时间的早出晚归让他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外加上前几年他狠下心来对抗拖延症，过了科目三，拿到驾驶证，买了新车，那点交通不便也就不是问题了。

　　正值上班高峰期，电梯门口站着几个人在说话。

　　纪稆站在他们身后等电梯，目光落在他们脖子上挂着的绿色工牌，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听说公司最近来了新的高层，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我们。”

　　“啊，不能吧，有通知吗，咱们应该算是半只脚进公司吧？要是有影响这也太蛮不讲理了……”

　　其中一个人像是注意到背后的视线，用手肘了一下正在说话人的胳膊。

　　无故被肘击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皱着眉，没好气道：“你干嘛打我？”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身后电梯开门的声音。

　　纪稆忽略了他惊诧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高管专用的电梯门关上，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每每走进电梯，纪稆总会怀疑这电梯的设计师压根没考虑过恐高群体的死活——
　　电梯内部的构造与传统的不太一样，它的后壁不是冷硬的金属钢板，而是一整扇宽大的玻璃窗。

　　电梯缓缓上升。
　　站在里面，透过玻璃俯瞰，暴雪过后的天呈蔚蓝色，澄澈得惊人。

　　太阳挂在遥远的天际，城市像从沉睡中刚刚苏醒，透过云层的光线落在玻璃上，幻化出一片流光溢彩，美的像一个梦境。

　　纪稆收回视线。

　　这几日以来沉重的心情像被什么绝世高手隔着五脏六腑抚平了。
　　顺气了。

　　他忽然又能理解设计师的用意了。

　　…

　　纪稆顶着眼下的乌青坐在工位上，刚坐下没多久，隔壁工位销售部的主管汪维就凑上来，歪着头，跟他说悄悄话:“纪稆，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话一问出口又“卧槽”了一句，紧接着继续说:“你都不知道，我跟你说，这几天公司来了新的高层。”

　　纪稆戴上工牌，想起在电梯口听见的那通对话:“略有耳闻，你说说怎么个事？”

　　“还能有什么事，高层空降CEO，那家伙新官上任三把火，裁了好多员工。”汪维在他的耳边喋喋不休，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开口提醒他，“哦，对了，最近咱们公司财务不是出了点问题吗？他一上来就把你们部门财务总监给裁了，隔天就安排了一个新的，你还是小心点，别老在新的上司跟前晃悠，当心触霉头。”

　　话音刚落，纪稆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您有一条来自聊群消息的提醒。
　　他摁开手机，点击屏幕一个陌生的头像映入眼帘。

　　x:【所有人十点到会议室开会。】
　　不出意外这位就是汪维口中所说的新财务总监了。

　　汪维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纪稆:“……”

　　再次坐在这间熟悉而陌生的会议室，纪稆有些感慨世事无常。

　　老实说，财务部很少开会，因为前财务总监闫明平生最讨厌开会，他在很多人入职的第一天就说过，开会没点屁用。

　　事实上，这句话，他说的很委婉。
　　但纪稆只记得了这层意思，不过无伤大雅。

　　上次财务部开会还是在一个月前，那时，闫明发现财务报表出现了问题，勃然大怒召开了一次集体会议，开除了不少人。

　　没想到那竟然成为了他在公司召开的最后一次会议。

　　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

　　纪稆的视线朝那个方向投过去，在看到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那一秒。

　　他眼神涣散地思考了一会。
　　在想，今早吃的那个面包里含毒菌子成分吗？
　　如果没有，他怎么会出现幻觉在这里看见这个人?

　　在西装革履的人群簇拥之下，那人走进会议室。不似当年，他脸上的青涩早已褪去，眉目凌冽很有攻击性，神色淡漠地扫了眼底下的员工。

　　徐李宥。
　　他万分确定地从记忆的长河里捞起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纪稆。”那人唤他，语气是说不上来的冰冷。
　　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怔了怔，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垂下了头。
　　“将季度的财务总表汇报一下。”
　　现在是在开会时间。
　　纪稆反应过来，对上那道带有打量审视的目光，失焦的瞳孔恢复了清明。

　　这一刻。
　　他只知道自己的汇报如果像吃了毒菌子一样颠三倒四的话，那真的是要完蛋了。

　　他猛地站起来，整个身体在空中闪出一道残影。
　　攥起手中整理的资料，缓缓地移开视线，面色平静地进行工作汇报。

　　一直到会议结束后的几个小时，纪稆都没从太过惊悚的重逢里缓过来。

　　临近下班，经理路过喊他去聚餐，他缓过神，满脸错愕地问了句:“什么聚餐？”

　　“徐总监的欢迎会啊，你看工作群。”
　　“哦哦。”

　　纪稆打开手机工作专用的社交APP，看见了最上方不断弹出消息的陌生聊群，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了一个匿名群。

　　他点进去一看，自己竟然成为了这个群里的管理员。

　　纪稆在开会的时候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加上工作的时候鲜少打开手机，忘记开提示音。

　　他顺着聊天记录滑到最上方，发现是今天才创的群，确定这是一个娱乐性质的吐槽群，自己没有错过什么很重要的消息时，纪稆松了一口气，退出去怀着好奇心又点进去，开始看最新弹出来的几条消息。

　　【匿名用户一】:我原本以为新来的财务总监都会是那种啤酒肚的老登，没想到新来的财务总监长得这么帅，一张bking脸，怎么想不开当财务总监，应该当我心上人（花痴脸.jpg)

　　【匿名用户二】:喂，楼上，闫明总监在离职后失望地看着你。

　　【匿名用户三】:长得太有威严，气场全开，我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我开了，哪有心情欣赏。

　　【匿名用户四】:别说今天纪主管被突然喊起来汇报，我都替他捏一把汗。

　　【匿名用户五】:我坐在纪主管附近，看见他拿着方案的手都在抖，都是当主管的人了，怎么胆子这么小哈哈，哦，对了，你们知道纪主管在这个群里吗？

　　【匿名六】:回楼上，管理员就是他。

　　聊群消息弹出来这条提示的信息。
　　一时间沸腾的聊群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安静如鸡。
　　纪稆:“……”

　　他摁灭屏幕，开始思考揪出匿名同事的可能性。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纪稆大度地不计较对方在私底下议论自己的恶劣行为。

　　而晚上迎接会，他也以身体不适为理由委婉地在聊群里拒绝了。

　　毕竟，纪稆一向是公私分明的，从今天的情况来看，徐李宥貌似没认出自己。

　　他暂时不想自讨没趣在工作之外的地方看见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