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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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死者为大，死者为大呀。”
“让老子来！你边上呆着！”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还伴随几句嘟哝：“读那么多书有个屁用！？进都进来了，还怕个球！”
嗯——什么东西正在翘她的手指？
“啊！！！哥、哥！她动了！”
“个贼胆儿！人都躺在棺材里了，还动个屁啊！”
翘手指的力道更大了，但手心里的东西，她似乎并不想放。
“动了！又、又动了！手、手指！你看呀！”
“给老子滚远点！”随着声音一喝，南都的拳一下子被打开了——
空落落的。
“切！是个大铃铛！”
“哥！你就别咬那铃铛了，咱们还是快走吧！怕是会诈尸……”
“盖上你的粪坑！诈你个驴球儿！老子还得再找找，看还漏了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趁这个机会多捞点，傻啊你！等拿这些东西换了钱，咱也买几个大官当当，风光风光！”
呵，这等粗俗鄙人，要如何出仕呢。轻轻动了动眼睑，南都试图张开眼睛。
“窃，非读书人所为，何况盗墓？且此乃妇人墓室，咱们这样冒犯，定会触犯鬼怪神灵的！咱还是速速离开为妙！”听似书生的那人喋喋不休地说着，声音都在哆嗦。
“鬼怪神灵！？切！要是他们真敢出来，老子倒要讨个公道了！这大官儿啊地主家的棺材铺子修得跟皇宫似的，偏偏咱们就得挨冻受饿睡草垛子？！你瞧瞧，你瞧瞧！就连人家盖死人的帕子都是金线绣的，老子今天偏要——”
“哥！这可千万不能掀啊！冒犯死者可是——啊！”
“啊——鬼啊————”
兄弟俩惊呼着，胡乱抓了把陪葬的物器便冲出了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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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你个死书呆！把那只女鬼捡回来！就咱们那点口粮，老子还指着过冬呢！”
“什么女鬼啊，把她一个弱女子丢在雪地里，非善人所为。”
“你善人！你圣贤！当初回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背她啊！？”
“还不是哥你善良么。”
“老子那是——”破旧的木门被一捧柴火撞开了，一前一后走进两人，南都转过头去：一个高大精壮，另一个青衣长衫。
想起昨晚，世界终于在她眼中由细线逐渐圆满。幽暗的光线不难适应，当南都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躺在石棺里，周围用来祭祀的物件东倒西歪，陪葬的珍玩也撒了一地。南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高高的白玉棺托上爬下来，捡起丢在一边的火把，朝着出口缓慢移动：那个铃……
可刚到出口，她的力气却一下子泄光了，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时，南都就发现自己已身处现在破庙之中。四堵破墙支撑着到处乱张的蜘蛛网，除了无头的虎神像、杂乱潮湿的草堆和一床烂褥子便什么也没有了。
“咦，姑娘你醒了？”书生气的人见南都蜷缩在墙角，便放下手中的包裹，向她这边走来。潮湿的破布鞋刚踩到充当睡具的杂草，书生便立即退后两步，找了个不近也不远的位置站定施礼。
“嗯。”南都应了一声，头脑有些昏沉。这两人向来便是那盗墓的人了。他们大概是折返回来，发现了她，便把她带来这破庙了。
至于把她带来这四不避风的破庙，是真心好意地救了她一命，还是拿她作为交换其他东西的筹码，或是——南都扶额皱眉，她已没有多少力气来思考。
“姑娘别怕。”书生在南都身边蹲下，善意地一笑，青灰色的胡桩也变成了弧形，“我们兄弟都不是坏人。”
“……”南都沉默不语。
掘了祖坟、盗了墓室的不叫坏人，那什么该叫做坏人？
她向后缩去，背脊一贴上冰冷的墙面又向前缓了一缓：文光给她下药的时候还是盛夏，入葬的衣料都不甚厚重。南都拿机敏的眼光看向书生，书生立即自行远离一步，作了一揖。稍远处，高大精壮的汉子蹲在庙门口，拨弄刚刚冒烟柴火，架起了一堆破铜烂铁。一阵寒风过来，夹了几缕黑烟。
“嚏！”
“姑娘莫不是受寒了？”
“……”想必定是了。南都把自己缩得更加紧了，想要发出声音也有些困难。森冷的寒气在她四肢百骸散开，所有的关节都像要被冻爆了似的。在这四壁漏风的破庙中，就只靠干草火堆和半床长满跳蚤的旧棉絮取暖，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南都不知道自己在石棺中睡了多久，多久未进食，可她现在腹中绞痛异常。她把最后一点儿力气都用到了手肘上，努力顶住腹部，好让自己不要呻吟出来。
书生见她脸色惨白，却不知如何是好，一边蹲着干着急。两人都静静地看着地面发怔。南都痛得闭上眼睛，把注意力转向耳朵去听那门外的风声。不久，精壮的大汉跨了过来，手里揪着一把干草，包住黑乎乎的缺口锅子，说：
“得!醒了就好，也算咱兄弟干了救人命的好事。”汉子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南都脚边，伸手递上黑乎乎的锅子直逼南都面前，“姑娘，山珍海味什么的，老子我是没有。你要不想饿死冻死，这就将就喝几口吧，啊？”
南都睁开眼睛，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书生接过铁锅，拿远去了一些，带着愧疚说：“不是兄长吝惜粮食，兄弟二人实在是……姑娘莫要嫌弃。”
“多，多谢。”南都颔首，头向铁锅够去，锅中虽热气滚滚，可她却闻不到任何气味，白白的蒸汽间隐约翻动着红褐色的浆汁，偶尔有几星杂草落尽锅中，盖住了一些腥稠。这些都是什么啊！？
“嫌弃什么！这些宝贝，人家要拿萝卜山芋和我换，我还不乐意嘞！”汉子说着，眼睛盯着南都看起来。
他是个粗人，他虽没有见过被锁在深闺的小姐美姬，但什么是漂亮女人，他倒是明白的。南都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纤细的线条和瘦弱的身子虽不符合汉子实用的审美标准，但不知怎么的就让他心动了。你说这没胳膊没腿的小骨架子，咋就看上去这么顺眼呢！长这么大了，虽说没成家，可女人倒是有过这么几回，可就是没有这么一回叫他这么想主动上去捏捏，看看这么轻轻一捏，会不会把那细条脖子给捏断？汉子咧嘴摸了一把耳根子，忽瞅见也盯着南都看的书生弟弟，还有他那身破得不能再破的青灰儒士袍——这小子长这么些年了，女人恐怕还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吧。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莫名其妙泛起一阵酸，冷不丁地揪下帽子就去捣鼓门口的柴火了，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诅咒着些什么。
“操他爹个驴球儿！”汉子使劲地蹬了一脚火堆，带出一些火星子，又忙在雪里踏灭。背后忽然传来铁锅打翻的声音，他一回头，就见南都推开书生，爬到背人处——
“呕——”
“娘的！老子的蚯蚓不是给你吐的！”汉子骂了一句，又跨进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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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大雪和着深秋攒下来的蚯蚓干儿，在铁锅里熬上一熬，撒点松树皮沫沫子，对兄弟二人已经是一道美味大荤了，可还未进得任何口里就这么白白撒了出去，全作了糊墙的红泥。
南都并非有意浪费兄弟二人的蚯蚓，只是热气熏得她恢复了嗅觉，又加之胃里不断翻搅，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只能干呕起来。可那娇气的身体哪经得起三两下干呕，不一会儿，她就跟一颗葱似的栽下去了。
她昏睡着，似乎一直在做梦，但睁开了眼皮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姑娘醒了？”书生守在干草前，正襟危坐地翻看一本破书。见南都把该在颈上的破棉絮挑开了一些，便起身端来一直温着的雪水。
南都喝了几口，缓了过来。
“姑娘放心，哥已经拿着那些珠宝去换钱了。等到咱有了钱，就搬到城里的大宅子里去，到时候还可以为姑娘请郎中。啊，对了！这个——差点忘记了，”书生叨叨地说着，瞟过来一眼，脸忽而红了，就像是禁不住风的大闺女。他在窄袖中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什么，双手奉上：是那颗银铃。“这是姑娘重要的东西吧，哥走的时候还是没能带出去。他嘱咐我把这颗铃铛还给姑娘。”
“是。”南都接过银铃收入怀中，轻声道谢。心下已明白，拿着盗墓得来的财物去换钱无疑是愚蠢之极，这等于自投罗网。
“嗯……”书生羞赧起来，不知如何再开话头。他整理已破旧不堪的儒士服，脸更红了，不敢再去看那女子，却不料那女子自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他在人世间听到过最后的声音：
“盗墓者，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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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云上火烧，雪也成了红色。
破庙四周不整的踏雪声很快传进了破庙。残破的木门被一脚踹得裂开来，碎木片坠地后激起千层灰。一组武装人马迅雷般冲入破庙，士兵们各个怒目圆睁。
南都定定地看着倒在自己肩头的书生：他背上已中三箭，第一箭就已穿心，精瘦的身躯仍在抽搐。南都刚感到他的体温，就感觉这体温如游蛇一般迅速下降。这列兵士进庙之前，先用箭雨扫了敌威，再趁势围攻。书生是为自己挡下了箭，可按照当时箭雨的密度，即便他不在自己身前暴毙，也会在其他地方中箭；侥幸逃了这围剿，也难逃重刑，他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哪受得了呢。书生啊，你这样走，倒是幸运了。
铁器铿锵，两围人马迅速把大半个破庙圈起来。一个头领似的人物站出列，喝了一声：“何等贼人！？速速出来就擒！”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醒
